芷兮戴著冪籬(mìlí),帽帷垂下的紗,遮著她的臉,她輕輕摸索著,穿過菊花簇擁的小路,去給吳娘子請安。
冷不防,丫鬟菠兒不知從哪里躥到她的跟前,一下子撩開了她遮面的冪籬,頓時卻呆若木雞,說道:“怎么可能?”
“噗嗤”,旁邊的另一個丫鬟笑出來,推搡了那個撩面紗的菠兒一把,說:“前幾日,是誰信誓旦旦,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芷兮的貼身侍女,親眼看到,她變作了那奇丑無比的丑八怪!”
芷兮不理會別人戲弄她,蹲下身,摸索著,撿起冪籬,重新戴到頭上,這時,骨錯來了,呵斥了那兩個閑話的丫鬟一聲,那二人便灰溜溜走了。然后,他幫芷兮將冪籬戴正了,又親自將別在她下巴上的繩結(jié)系好,然后,一手拉著她的手,去吳娘子那里。
“給長輩問安,還遮著臉,不是大不敬么?”吳娘子身邊的丫鬟小麻說道。
“芷兮無意冒犯娘子,只是,目不能視,聽滇兒說,左眼尚有歪斜,怕以貌示人,會唐突嚇壞了娘子,故而帶了冪籬,遮掩一二,以示孝敬?!避瀑夤蛟诘厣蠜]有起身,說道。
吳娘子站起身來,踱到芷兮跟前,要親自看看芷兮的臉面,手放到她的帽帷上,生硬地說:““孝敬?笑話!你以什么身份?。俊?br/>
至于這身份,說來便更巧了,榮王府恰在此時,派了人來,送給吳娘子一塊絹帛,手帕大小,吳娘子展開,倒是給荊芷兮的休書。
吳娘子將那休書摔到芷兮身上,憤憤說道:“如今榮王府,也不要你了,你自己看看?!?br/>
芷兮抱著那絹帛帕,自然是看不到的,可是聽了吳娘子的話,也明白了兩三分,她又將絹帛帕,捧給她身邊的骨錯,細微地央求道:“骨錯,可以念給我聽么?”
骨錯接過來,那醒目的‘休書’二字,刺得他心疼,他看了一眼,將絹帛攥在手里,然后對芷兮說:“訪陌從宮中侍疾回來,就會來接你的?!?br/>
“是么?”芷兮天真地問著他,語氣里,有疑惑,又帶著一絲希望。
“你騙她做甚么?”吳娘子吼了一聲:“那是‘休書’,休書,你懂么,也不用念。本來,就算沒有這休書,婚禮那日出了那樣的事,見了多少血腥,訪陌又要守孝,三年內(nèi)是不能讓她入門了,現(xiàn)在可好,干脆,退了回來!”
芷兮聞音,玉琢般的面容上,滑下濕濕的淚來。以后,她可怎么辦。最后一絲希望,也滅了。
“你走吧,吳府養(yǎng)不起閑人?!眳悄镒酉铝酥鹂土?。
“娘,你讓她去哪,她現(xiàn)在這個樣子,出去了,如何謀生?”骨錯質(zhì)問母親:“府里養(yǎng)的閑人,還少么?芷兮之前,為你分擔(dān)了多少家務(wù)事?您不念功勞,總要念些苦勞?!?br/>
“功勞?她的功勞就是,出嫁那日,帶走了我半座府的嫁妝,全是你給她備的,”吳娘子毫不遮掩:“如今,人退回來了,嫁妝呢?”
“娘說這話,心中無愧么?”骨錯早已找到了害芷兮的那個廚娘,如今,只是還顧及吳娘子臉面,不愿當(dāng)著眾人面揭發(fā)她。
“我愧什么?你倒是告訴我,她,憑什么待在我家?憑什么?”吳娘子歇息底里:“以什么身份?我養(yǎng)個女兒,還指著嫁出去呢,現(xiàn)在,我養(yǎng)這個賠錢貨干什么?榮府都退婚了!”
“我娶她!”吳骨錯大聲說道,聲音那般剛毅,斬釘截鐵。眾皆嘩然,其實,府上上上下下,誰都看得出他的心思,只是,他這樣說出來,大家還是猝不及防。
芷兮聞言,先是錯愕地怔在那里,后來,又對著空氣說道:“骨錯,你不必可憐我。”
“這句話,我藏在心里,許久許久了,”骨錯不忍聽她這般鄙薄自己,握著她的手說:“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的余生,好么?”
“別在我面前演卿卿我我了,”吳娘子說道:“我不同意。這個女人,先是將月婳趙家害得家破人亡,后又在婚禮當(dāng)日,害得榮王趙家妻離子散,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把這個禍水,引到我們家里來?!?br/>
“你們都退下!”骨錯對屋中的仆人們遣散,又對菠兒說:“你送荊姑娘回未晞殿去?!?br/>
屋中,只剩了他和吳娘子。不知道他和吳娘子說了什么,總之,結(jié)果是,吳娘子居然同意了他和芷兮的婚事。婚期,定在十一月十六日。
當(dāng)日,賈府之前托的媒婆,又來游說了,對吳娘子道:“吳家娘子啊,我們賈家的女兒,最是秀外慧中,你家公子,卻緣何一拖再拖,就是不肯應(yīng)下這天作之合呢?”
“六婆,你來了不下百趟了,按理說,我不該駁你的好意,只是,我家犬子,私定了終身,我也拿他沒有辦法?!?br/>
“吳娘子,話可不是這么說的,你這說辭,跟之前跟我說的,可是天壤之別啊,”那六婆原本笑開花的臉,冷成了疙瘩:“您之前可是說,榮王府的小姐,也三番五次托了媒來,您只有一個兒子,自然哪邊也不敢慢待,只等著先好好跟榮王那邊說說,退了他家的心意,然后,便能應(yīng)我家的。我可是信了你的,你家公子也說,九月初一,給賈府一個交代,九月初一一過,果真,榮王府便敗落了,那家的閨女,自然也就落于下風(fēng)了,你再不必顧忌,只說讓我在家等好消息。這就是您給我的好消息么?”
“六婆,你聽我說,實在我本心里也不愿意的……”吳娘子苦情。
“哼!”六婆抬起屁股,甩頭就走:“多高的門檻,賈相府都攀不上么?別以為人家求著你!我看著你的好!”
吳娘子在屁股后面追,也只落了一鼻子灰。
府上的流言蜚語,自是少不了的:
“終于登堂入室了”
“真不明白,公子放著相府的小姐不要,非要娶個破了相的瞎子?!?br/>
“也沒太破相么,只是,她籌謀這日,怕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了”
……
骨錯日日親自下廚,為芷兮熬藥,貼敷,她的眼歪之癥,漸漸正了回來。
轉(zhuǎn)眼,十一月十六日婚期到了,骨錯備了八臺轎,將芷兮從未晞殿,接往關(guān)雎殿。
婚禮,他請了很多人,親朋好友,朝中同班,熙來攘往皆來道賀,唯有榮王因在宮中侍疾、賈似道因結(jié)親未成,未到場。
吳夫子和吳娘子坐在高堂位上,一個笑容滿面,一個面若冰霜。司儀官唱聲:“二拜高堂”,二人拜過堂上父母,又聽唱到:“夫妻對拜,”二人又深深揖身,互相敬拜。
禮方成,宮中傳來消息:“皇帝駕崩!”舉國皆哀。更不料,宮中,早已在安國公吳府喧鬧大婚之際,發(fā)生了‘奪門之變’。
賈似道奪了宮門,篡改了皇帝遺旨。皇帝本來只有趙訪陌這個私生子,病時一直讓他侍奉左右、寸步不離,更是留了圣旨,待他歸西之后,便讓訪陌挾旨登基,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無懈可擊。
“寒兒,我來陪你了?!被实圳w與莒,彌留之際,說的話,便是這個:“你死之后,我腸已斷,日日思念,成此絕疾,我終于可以一直陪著你,再也不離不棄。我們的兒子,會接替這一片江山的?!?br/>
可是,這廂一片歡喜,那廂賈似道已然暗渡陳倉。皇帝方一咽氣,就有董宋臣,悄悄給賈相國送了信,賈似道攻門而入,將皇帝原先留的圣旨,撕得粉碎,矯昭封了榮王府的嫡子趙孟啟為帝,是為‘度宗’。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賈似道借著擁帝之功,鏟除異己,頭一位,便是吳骨錯。
他此時,趾高氣揚,出現(xiàn)在骨錯的婚禮上,后面跟著董宋臣,手托著圣旨,宣讀了圣諭:安國公吳骨錯,借大婚之機,私結(jié)朝黨,圖謀不軌,擢,褫奪封號,貶為庶人,財產(chǎn)悉數(shù)充公。
安國公府堂前堂后,被林林總總、鏗鏘而至的兵將,圍得水泄不通。席間的蘇子介,見狀,火冒三丈,要調(diào)令他的軍隊抵抗,被骨錯攔了。
之前,榮王府的婚宴之上,已是尸山血海,他不愿,悲劇重演。
“以我一人之功名利祿,換一片蒼生性命,”骨錯道:“我愿意接旨?!?br/>
吳娘子聞言,也不顧體面,從座位上咆哮而起,一把扯下芷兮的蓋頭,道:“我就知道,娶了你,就是引火燒身,絕對不會有好事發(fā)生?,F(xiàn)在,你害我家,倒是比榮王府,更加凄慘。”
芷兮睜不開雙眼,竟也無言以對。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想來她的命數(shù),合該如此,總不能安生。她又能怪誰?如此多的巧合,仿若命運提前擺布好的棋子,她又如何自辯?
“沒想到,膝下小女都攀附不上的安國公,娶的,竟是一個瞎子,”賈似道狂言道:“還是榮王府的棄婦!”
此時,趙訪陌也到了。他本來被賈似道軟禁宮中,日后做處置,卻不料,被剛登基為帝的趙孟啟,因念及兄弟情誼,感激訪陌昔日對他的照顧之恩,私自做主,放了他出宮。他自從先帝病入膏肓、纏綿病榻,便被捆綁似的,不能離開宮中半步,以防小人有可乘之機??墒窍鹊矍闳f算,還是輸給了身邊的閻羅和權(quán)相。如今,訪陌弟弟登基,倒是還了他自由。
他一出宮,不是回榮王府,而是來吳府接芷兮,可是,看到的情景,卻是自己的女人,穿著嫁衣,鳳冠霞帔,作了他人的新娘。
趙訪陌撕心裂肺,跑到骨錯跟前,狠狠打了他一個拳頭:“枉我將你當(dāng)兄弟!你不是讓我接她回家么?你便是這樣幫我照顧她的,什么如父如兄,你既是決意要娶她,何必又一直誆騙我?!枉我那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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