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浪淘沙

    蜃闕半模糊，踏浪驚呼。任將蠡測笑江湖。沐日光華還浴月，我欲乘桴。

    釣得六鱉無？竿拂珊瑚。桑田清淺問麻姑。水氣浮天天接水，那是蓬壺？

    冬天天亮得晚，但是乾清宮只看時辰不看天『色』。不到寅時，緊鄰著月華門的西配房里就已經(jīng)聚集了乾清宮的大小宮女、太監(jiān)，除了不當(dāng)值的跟粗使、沒有身份的之外，幾乎都到齊了。

    衛(wèi)晚晴到乾清宮已經(jīng)有一個月了，一切并不像她想的那樣，御前行走，那是后宮里多少宮女盯著的美差啊。若不是得了惠嬪的力，只怕自己現(xiàn)在還在浣衣局里洗衣服呢?；噬纤坪跻呀?jīng)把自己給忘了，倒是害自己瞎擔(dān)心了那么久。年前，聽說永和宮的成常在得了皇七子，皇上賜名胤祐。她反倒安下心來，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脑谇鍖m里做起了小宮女，雖然時刻要謹小慎微不敢大意，但比起以前在浣衣局里洗衣服終究好上許多，想明白了也就罷了，自己不過是這后宮里的一粒棋子，下棋的人要把自己往哪里放就往哪里放吧。

    這一日恰逢大節(jié)，玄燁自散朝之后，奉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在慈寧宮接受后宮妃嬪朝賀。難得一向養(yǎng)在宮外的大阿哥與三阿哥也奉旨回了宮，端坐在自己的母妃身邊承歡。因幾位老太妃和年長一輩尚能走動的福晉們也入宮道賀，慈寧宮里今個兒倒是齊聚一堂，熱鬧非凡。

    寧德因為剛坐完月子，玄燁怕吹了風(fēng)不好，只是晌午讓她來略略坐了坐，便早早地遣了她先回去了。況且寧德估『摸』著金萱剛產(chǎn)下胤祐，現(xiàn)在還不能下床，自己帶著眾人在慈寧宮里熱熱鬧鬧，留她一個人在永和宮里冷冷清清，她知道產(chǎn)后最是會多心，于是也不推辭就先回去了，倒也省得再看各宮人的嘴臉。

    在慈寧宮，皇帝高興被眾人勸著不免多喝了幾杯，一時有些不勝酒力，微微有些暈眩。梁九宮忙上前替皇帝脫了大氅，遞給了早已候在一邊的衛(wèi)晚晴。梁九宮瞧著皇上醉醺醺的樣子，躊躇了片刻道：“敬事房的牌子已經(jīng)遞上來了，皇上今晚要不要翻哪位主子的牌？”

    看著玄燁遲疑了一陣點了點頭，才敢揮了揮手，于是有一個小太監(jiān)捧了朱紅填漆大盤上來，里面裝的正是承喜的綠頭牌。

    玄燁細長的手指輕輕地從上面撫過，薄薄的竹片上已經(jīng)磨得光滑，那一簇如意頭墨綠云紋在昏暗的燭光下泛出恍如碧玉般的湛青『色』。用松煙墨寫成的小楷就在他的眼前恍恍惚惚地跳動著。望著這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名字，他有些暈眩，手一松，啪嗒一聲，綠頭簽便灑了一地，只剩下那只朱紅填漆大盤還穩(wěn)穩(wěn)地被小太監(jiān)托在手里，顯得孤單而可笑。

    衛(wèi)晚晴被唬了一大跳，她有些慌張地俯身，跪下雙膝，在清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拾撿那一地的碧『色』。

    玄燁坐在椅子上望著那一團素『色』的背影，纖細的影子在明明滅滅的燭火里和記憶中的影子漸漸重疊起來。他緩緩地伸出一只手，搭在晚晴柔弱的肩上。

    晚晴覺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口，卻不知道該不該回頭，只是這樣跪著，身子卻不可抑制地發(fā)起抖來，一陣冷，一陣熱，仿佛得了什么重病似的難受。

    玄燁身上微微熏人的酒氣混合著屋里燒著的龍涎香鉆進她的鼻尖，呼吸間盡是他的氣息。晚晴臉頰上不禁飛上兩朵紅霞，正是那不勝嬌羞的神態(tài)讓玄燁情不自禁地吻了下來。冰冷的唇印在她發(fā)燙的面頰上，她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想起來乾清宮前惠嬪說的那些話，看著眼前的這個陌生的男子，衛(wèi)晚晴猶豫著終究還是把身子靠了上去……

    比起寧德生皇六子胤祚的熱鬧，成常在生皇七子胤祐冷清了許多，賞賜不僅少了一半，來往走動的人也少了許多。慈寧宮和寧壽宮的兩位太后只是派了個嬤嬤來瞧瞧便罷了，寧德現(xiàn)在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新出身的小阿哥上，因此也顧不得照顧她。倒是宜嬪帶了她妹妹時常來走動，無形之間，等成常在出了月子，她與宜嬪卻是越來越親近了，反而與寧德生分了許多。不過她一向是個老成的，面『色』上從不表『露』，依舊在寧德面前姐姐長姐姐短的，而寧德倒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六阿哥身上，一時倒沒有顧那么多。

    自從成常在有了七阿哥，地位無疑在后宮之中高了許多，只是皇上一向是一起冊封的，除了寧德那次是特例，所以她現(xiàn)在還是常在的名號。只是不是一般小主的身份了，連帶著照料七阿哥新派上來的幾個教養(yǎng)嬤嬤和宮女，又有寧德特意新?lián)苓^去的幾個宮女，規(guī)格上于眾嬪也不遑多讓。

    這一日，眾人倒似約齊了似的，一起聚到了宜嬪的麗景軒，只是敬嬪倒是宜嬪特意派人請來的。說是皇上的萬壽節(jié)快到了，想和眾姐妹一起商量一下給皇上送份什么禮物好。成常在也不好意思推辭，而且這幾日皇上不知怎么的看上了一個宮女，除了德嬪不便侍寢之外，便常常寵幸她。聽著音訊似乎還是惠嬪身邊的人，因為惠嬪的身份在那兒，而且又得了太皇太后的喜歡，大家倒不好故意過去尋茬。倒是又讓她憋氣了許久，總是在尋思著有什么辦法能重新討得皇上的歡心，這樣想來，去宜嬪那里探探風(fēng)聲和眾人交流一下經(jīng)驗也是好的。

    等她到的時候，眾人都已經(jīng)到了，除了佟貴妃帶著胤禛去了永和宮看寧德，惠嬪和溫嬪幾人沒來外，麗景軒里倒是很熱鬧。麗景軒本來風(fēng)景就好，宜嬪又是愛熱鬧的『性』子，小小的一間內(nèi)室被她打扮得精巧舒適。

    敬嬪進了門，就見幾個地位低下的常在、答應(yīng)出門來迎她，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直到看見宜嬪郭羅絡(luò)氏的妹妹木蘭也瑟瑟地站起來，她才『露』出滿意的一笑，對宜嬪告了座款款地坐下。這一切被金萱默默地看在眼里，鼻子里哼了一聲，心底憤憤道：“待會兒便要你好看！”

    敬嬪卻沒注意到她這個小小的常在此時心中所想，只是愉快地挨著端嬪和平嬪坐下，笑著搭話道：“難怪皇上愛往妹妹這兒跑，這屋子裝飾得可真精巧，又暖和又敞亮，不像我那兒成天陰戚戚的，就算燃著地龍也不管用?！?br/>
    宜嬪掩嘴笑了，“姐姐，您這是又拿我開玩笑呢，誰不知道姐姐的延洪殿是最有序整潔的啊，連皇上都夸姐姐呢！”

    聽著宜嬪夸她，雖知不過是客氣話，敬嬪心里還是有些樂滋滋的，不過卻聽宜嬪語氣一轉(zhuǎn)，幽幽地道：“更何況皇上哪里看得上我這破落地啊，成常在既然在這里我也不怕說了，就是永和宮的素凈恬淡也比我這里強啊。我這個嬪做的都不及個宮女……”宜嬪的嘴角『露』出淺淺笑意，笑意里卻透著一股心酸。

    平嬪看了她一眼，語調(diào)突然清冷下來，“姐姐說的可是那個辛者庫的丫頭?！北绕鹨藡宓膶櫺遥綃逅坪踹B皇上的雨『露』均沾都承不上邊，要不是她出身高貴，姐姐是當(dāng)年的仁孝皇后，又是當(dāng)朝太子的親生姨母，早就被眾人遺忘，現(xiàn)在她似乎只是一尊泥塑被眾人捧著，供著，空有虛名。所以提及衛(wèi)晚晴她比宜嬪更恨，這樣一個骯臟的丫頭居然越過堂堂的世襲功勛之女，能博得皇上的寵愛。

    撲哧一聲，原來是窗外樹枝被積雪壓折的聲音，此刻聽來一股冷意直直地侵入人心，屋里的每個人都不禁若有若無地打了個寒戰(zhàn)，適才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歡樂融洽氣氛一掃而空。

    宜嬪鳳眸里流『露』出一抹笑意，拍了拍手，招呼道：“來人，我怎么覺得這暖爐突然冷下去了，再添一點兒炭吧?！彼厥紫虮娙艘恍?，“我們自己樂自己的，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都怪妹妹我不是，何苦提起這傷心事啊，我們只能自己疼惜自己，何苦讓那妖精敗了我們的興呢！”

    端嬪順著她的話，佯裝歡快地笑道：“是啊是啊，敬嬪妹妹，你沒來之前我們正在說木蘭妹妹養(yǎng)的那只小熊呢，前幾天剛剛生了一窩小貓，我瞧著好看，正想討幾只去養(yǎng)養(yǎng)呢！”

    木蘭靦腆地笑了笑，輕聲道：“小家伙調(diào)皮得很，可不好養(yǎng)……”

    端嬪斜睨了她一眼，眼底頗有不屑，不過當(dāng)著宜嬪的面也不好太明顯，于是輕笑著帶過，“妹妹到底年紀小，說的是小孩話。這貓兒狗兒的，自有下人去照顧，我們不過是看它個乖順，要是它真不聽話隨便丟到哪兒去也是一樣的，不過是件玩物，妹妹還真是上心了?！?br/>
    她還待再說，卻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裊裊的歌聲，伴著二十一弦的古琴，在冬日寂寥的深宮中聽來，顯得分外悠揚清幽。

    矮榻上坐著的成常在突然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專拿這樣的『淫』詞艷曲來『迷』『惑』皇上?！甭曇舨淮髤s足夠讓眾人聽到，一時氣氛又有些凝滯。

    敬嬪茫然不解，便拉了拉身邊素來相厚的端嬪的衣襟，悄聲問道：“怎么回事？”

    端嬪十分不屑地回答道：“喲，你還不知道嗎？那個妖精如今住到了邊上的永壽宮里，雖然皇上暫時還沒有下旨封她，不過那也是早晚的事了，真是可憐了宜嬪妹妹攤上這么個‘好鄰居’，難為你還要打點了精神來招呼我們。”

    敬嬪掃了一眼成常在，知道她是永和宮的人，今天見她這樣講怕是永和宮的那位也心生不滿了吧，心里暗暗一笑，原來那個故作清高的德嬪也有嫉妒的時候，卻不知成常在與寧德早已貌合神離。

    對那個新得寵的衛(wèi)氏，她早就心生不滿，只是礙于皇上和惠嬪的面子，她不好意思故意出頭去招惹，其實心里早就憋著一口氣。今日見眾人都齊全了，提起那個狐媚子都是一股氣，便想特意撩撥。于是她裝著不解，字斟句酌地問道：“成常在，她這唱的是什么??？你跟著你的德主子，想來學(xué)問都不差吧，不如講給我們聽聽？”

    成常在見她扯上了寧德，撇著嘴道：“這是他們漢人宋代一個叫晏幾道寫的詞，說白了無非就借寫彈箏來表現(xiàn)當(dāng)筵演奏的歌『妓』心中的幽恨?！?br/>
    端嬪嗔道：“她還有什么可幽恨的，一個辛者庫的賤奴飛上枝頭變鳳凰，她還不知足！”

    敬嬪飲了一口新呈上來的玫瑰『露』，陰陽怪氣地道：“怪不得叫『淫』詞艷曲呢！還想著做娼『妓』呢，真真是下賤。”

    被敬嬪這樣一提，眾人皆『露』出憤慨之『色』。宜嬪面無表情地望著眾人發(fā)怨，也不勸慰，只是在心底偷偷地微笑。

    成常在手中的茶盅往桌幾上一放，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喧囂嘈雜的暖閣中聽來尤為刺耳。只見她直起身來，瞪著雙眼，咬牙切齒道：“既然如此，大家何不到永壽宮去拜會拜會這位新貴呢？”

    滿室的人突然靜下來，這番心思她們早就有了，只是誰也不肯做那只出頭鳥，還在互相觀望著，說是新寵，可是這整個后宮之中還真沒有幾個人見過她。衛(wèi)晚晴原先只是個浣衣局的宮女，自然不會有人知曉，后來又從永壽宮直接送到皇上的乾清宮去當(dāng)差，侍寢后也只耳聞此女如何得寵，不見真人出來走動。因為她還沒有正式受封，連去太皇太后和佟貴妃那里覲見的資格也沒有。每日只是待在惠嬪的永壽宮西殿一角，足不出戶，她們又不好殺上惠嬪的地盤去找茬，所以總是有一股氣憋在心里。

    不過聽了成常在的一席話，埋藏在心中的怨念又開始蠢蠢欲動了，誰不知道成常在的背后是永和宮的德嬪，圣眷正盛，連產(chǎn)二子，又與主掌后宮的佟貴妃交往甚密。如今成常在也誕下七阿哥，高升也是指日可待，這滿屋子的人誰也不敢視她為尋常的低等常在。不然也不會在宜嬪、敬嬪和端嬪之下另設(shè)一張矮幾與她，便是宜嬪的親妹妹，固倫恪靖公主的生母貴人木蘭也不過是打橫坐在下面。

    許是寧德和金萱兩人皆沒有發(fā)覺，因為寧德常常避足永和宮，無形之中眾人便把成常在當(dāng)成了寧德在外行事的槍棒，所以聽了成常在的提議，倒以為也是永和宮那邊的意思，這樣一來更加有恃無恐。

    不知是誰先反應(yīng)過來，應(yīng)和了一聲，“不錯，不錯，我們正是該好好拜會拜會這個新妹妹呢！”新妹妹，三字咬得極重，生怕別人不能領(lǐng)會她的意思。

    住在永壽宮里的靈答應(yīng)忙不迭地獻計道：“各位姐姐，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今日惠嬪姐姐正好去了慈寧宮。上午已經(jīng)有人來傳話，說是大阿哥下了學(xué)也要到慈寧宮去，叫永壽宮里不用給她留膳了，怕是要在慈寧宮里吃過晚飯才回來呢！”

    得了靈答應(yīng)這一條重要信息，眾人無疑都將心中大石頭扔到了一邊，要是一群人就這樣涌到永壽宮里去，惠嬪面子上也不會好看吧。

    整個暖閣中復(fù)又唧唧喳喳起來，眾人早已把衛(wèi)晚晴視為眼中釘，正是等著這個機會來出口氣呢，如今被她這樣一提不由得個個氣焰高漲，蠢蠢欲動。

    木蘭有些不忍，她弱弱地說：“這樣會不會不好？”

    成常在橫了她一眼，卻笑著寬慰道：“這樣才更好，我們?nèi)硕嘁黄鹑ィ埠酶髯宰鰝€見證，知道大家不過是記掛著姐妹情誼，一起去瞧瞧這個新來的妹妹，有沒有什么需要的，一片好心。就算皇上要怪我們嚇著新人，大家光明正大一起熱熱鬧鬧地去，也沒有什么不可告人的?！?br/>
    端嬪拊掌道：“妹妹，此言甚妙，自古罰不責(zé)眾，就算有什么要讓那個女人多擔(dān)待的，皇上也不會為了她一個小小宮女來和我們計較。這屋子里有些悶熱，我正想出去走走呢！”

    平嬪也站起來，眉眼間皆是志得意滿的笑意，“可不是嗎？看來我和端嬪姐姐也一樣，中午吃了太多油膩膩的東西，怕是停食了，正好出去消化消化，好在永壽宮離宜嬪姐姐這里也不遠嘛！”

    有了端、平兩嬪的話，眾人更是氣焰高漲，群情激昂，敬嬪原來還有些心虛，怕大家這樣貿(mào)然就到永壽宮里去不好，不過受了眾人的影響，越發(fā)覺得心里像是憋了一把火似的就要噴薄出來。自從那年因為她的關(guān)系連累了眾人，大家都不再似原來那般待她了，如今皇上也許久沒有來過她的延洪殿，無名之火正沒處發(fā)，現(xiàn)在一個小小的宮女都敢跑到她頭上去焉能不生氣。而且后宮之中，除了侍奉皇上本來也沒有什么要她們做的，一大群女人被困在后宮之中，閑來無事正好逮著這么一個機會能做些有趣的事，趕著熱鬧嚷著要去瞧瞧那個“狐媚子”了。

    于是眾人浩浩『蕩』『蕩』地朝永壽宮“殺”去，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敬嬪、端嬪和宜嬪，后面緊跟的便是成常在和平嬪。

    后宮的男人太少，愛太少，女人太多，而等著要分這份寵愛的女人更太多了。

    說不清誰對誰錯，爭來爭去的只是一份誰都爭不到的鏡花水月。延綿不絕的亭臺樓閣之后，是寒玉生煙，胭脂生涼的寂寞宮愁……

    永壽宮。

    甑甑的琴音波動了兩下，似乎是彈琴的人也覺察到了屋外陣陣飛揚的寒風(fēng)，她按在琴弦上如蔥尖的細指停滯了一下。

    呼嘯的寒風(fēng)吹開了青紋的木窗，一陣凜冽的寒風(fēng)吹進來把暖爐里冒出的裊裊青煙吹得忽明忽暗，就如同她此時的心情。

    被天下最至尊的人寵幸是什么感覺，她不知道，心底卻不知為何有一種悸動和酸楚。這是愛情嗎？她問自己。曾幾何時，阿瑪還沒敗落的時候，她也偷偷在閨房里做過這種絢麗而多彩的春夢，只是春夢了無痕?，F(xiàn)在和皇上的感情，她明白，這談不上所謂的愛情，這個詞太神圣了，神圣到自己早已配不上這個詞，待罪之身，情何以堪，皇上給自己的更多的是憐惜，是欣賞，不是愛情，愛情不屬于這個后宮。

    她也曾問自己，惠嬪娘娘是愛皇上的嗎？似乎也不是，但是又是，她的心里只有皇上一個人，她要做的也想留住皇上，但這就是愛情嗎？似乎后宮里的每個女人都把皇上當(dāng)成了托付終身而且必須托付終身的良人，而皇上呢？他既受命于天，率土之濱莫非皇土，天下之民莫非王臣，他可曾明白女人的心事？

    宮女碧漪見窗戶開了，忙跑過去把窗戶關(guān)起來，見自家主子還似木頭人似的端坐在琴榻邊，忍不住說道：“小主，窗戶開了，您怎么也不找奴婢過來關(guān)起來啊！”

    她是惠嬪指過來伺候衛(wèi)晚晴的，因為皇上現(xiàn)在還沒有冊封，因此惠嬪也不知道到底該按哪種禮制，于是還是按著常在的例，把身邊的兩名丫頭指給了她。碧漪是從惠嬪那里過來的，更何況衛(wèi)晚晴也不是正經(jīng)的秀女出身，還是從辛者庫出來的，連她都不如，便多少有些瞧不起她，因此言語上也不是很恭敬。

    碧漪關(guān)了窗，還想繼續(xù)說，就聽見永壽宮外的小李子扯開嗓子尖聲報了起來，“奴才給各位主子娘娘、小主請安！”

    衛(wèi)晚晴愕然地正想開口，就聽見屋外傳來紛至沓來的腳步聲，踩得地上的雪咯吱咯吱響。

    她看了一眼同樣驚疑不定的碧漪，按下自己微微有些驚慌的心神，心中默默想到：那么多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都過來了，再大的苦自己也受過了，還怕什么呢？不過是一群后宮里無聊的女人罷了，難道還能像余嬤嬤說得那樣不堪嗎？畢竟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就算來者不善，也要顧及她們的臉面，不會對自己做出什么過激的行為吧？反正任她們在言語上怎么羞辱，自己忍一忍，小心賠笑就算過了吧。她打定了主意便淡淡地朝碧漪說道：“泡茶去吧，人來了?！?br/>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輕輕地對自己說道。

    衛(wèi)晚晴，整了整衣冠，臉『色』帶著恭敬的笑意，站起身來，迎到了門口。

    端嬪、敬嬪沒有看她一眼就一腳先走進了她的屋子，門口風(fēng)大，她們雖是坐著轎子來的，里面還配了暖爐，但是到底沒有屋里暖和。倒是宜嬪與她對視了一下，眸子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笑意，也快步走進了屋里。

    衛(wèi)晚晴就像一個木頭人站在門口，寒風(fēng)吹在臉上有些生疼，她看著那些和她共侍一君的女人魚貫而入，直到宜嬪的妹妹木蘭在她面前停下，柔聲說道：“姐姐，和我一起進去吧，外面風(fēng)大?！?br/>
    衛(wèi)晚晴心中一暖，迎上木蘭充滿善意的眼睛，向木蘭感激地微笑了一下。

    木蘭呆呆地望著面前這個麗人，她這一笑便真的似春風(fēng)拂地，一時竟可以忘記屋外的天寒地凍。她不是沒有見過美女，自家的姐姐就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只是她總覺得姐姐的仙氣更多的是靈氣，帶著煙火氣的靈氣?？墒窍嘈沃拢憬憔椭荒芩闶侨碎g的美女，而眼前的這個女子仿佛九天玄女，而自己怕還是個沒有發(fā)育完全的小丫頭吧。

    如果說宜嬪是一朵帶刺的玫瑰，寧德是空谷幽蘭，那么衛(wèi)晚晴就是那山澗的一捧清泉，純凈且清澈。

    她一時有些忘情，難怪皇上會喜歡她。木蘭暗暗地想，莫說皇上，便是她一個女人都似乎有些『迷』上了她，要是時時刻刻都能看見她的微笑就好了，她不覺牽住了衛(wèi)晚晴的手，拉著她就一起往屋子里走。

    碧漪原先在惠嬪那里是見過世面的人，見到一時來了這么多的主子和小主，便急急忙忙地跑到惠嬪的主殿里找了幾個相好的宮女過來幫忙。又知道那些個主子個個嘴刁得很，也不敢大意，所以從惠嬪那里特意討了御賜的茶葉過來，忙不迭地泡好了，才敢端上去。

    這樣一忙活，等她端上茶來的時候，眾人已經(jīng)都按著品階坐定了，倒是這屋子的主人衛(wèi)晚晴卻沒有位置，正屏氣凝神地立在下首。

    果然不出所料，端嬪才喝了一口水就故意找茬似的，把茶杯厭惡地推到一邊，冷著道：“什么茶，這么難喝。妹妹，你怎么這樣小氣，留在好茶專門招待皇上的嗎？我們就這樣不招人待見嗎？”

    碧漪倚在門邊心底偷笑，這個端嬪果然是個傳說中的糊涂主子，她正猶豫著是否要幫自己的小主回話解釋，又怕自己一個宮女貿(mào)然站出來招人嫉恨，更何況得罪了上頭的那位，連惠主子也未必能救得了自己，而且若是幫了衛(wèi)晚晴，說出實情那不是讓端嬪下不來臺嗎？她打定注意，決定繼續(xù)沉默。

    倒是敬嬪優(yōu)雅地聞了聞茶香，抿了抿嘴才緩緩地說道：“姐姐，此言差矣，衛(wèi)妹妹可是拿了御賜的好茶來招待我們的。姐姐，您這可是錯怪衛(wèi)妹妹了?！?br/>
    聽著她們兩個一唱一和，衛(wèi)晚晴緘默不語，只是低頭立在下面。

    “不過，”敬嬪的語調(diào)陡然提高了，透著寒氣道，“這可是新茶，這后宮里統(tǒng)共就只有皇上、太皇太后、太后那里有，連佟貴妃都沒有要，你一個小小的宮女竟敢如此猖狂！”說著她擲地有聲地拍了一下紅木桌子，悶悶地作響。一邊的漣兒忙喚道：“主子，您消消氣啊，仔細手疼！”

    碧漪倒不知道這小小的茶葉還有這么多的故事在里面啊，這茶只怕還真的是皇上賜給惠嬪的，倒是讓衛(wèi)小主擔(dān)著這個虛名了。她懊惱了一下，本來還想著自己有眼『色』，知道跑到惠嬪娘娘那里去借，現(xiàn)在倒是害了自家小主了，事后她只怕還會疑心是自己故意來整她。碧漪一時有些躊躇不知該如何是好。

    平嬪拿了秀帕拭了拭嘴角，方才冷冷道：“兩位姐姐也不要太生氣了，說不定是衛(wèi)妹妹得寵，皇上賞的呢！她也是一片好心，不過瞧著我們可憐，就把皇上賞的拿出來給我們喝喝，不過是想在我們面前顯擺還是真有那么好意，我就不知道了?！?br/>
    宜嬪坐在一邊，樂得快要笑出聲來了，這幾個主兒演戲的功夫可真好，一唱一和，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排練過，皇上的萬壽節(jié)就請她們扮了角兒在臺上唱大戲才好玩呢！

    她可不想辜負了這么好的開場，這戲還真得演下去不可。她故意咳嗽了一聲，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才慢條斯理道：“她畢竟還是個新人，大家給我一個面子就不要難為人家了，回頭我再派一個訓(xùn)導(dǎo)嬤嬤來教教禮數(shù)就好了，妹妹花一般的模樣，不要被我們幾個夜叉似的嚇壞了?！?br/>
    她向衛(wèi)晚晴柔聲說道：“妹妹，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不過這違制的事情妹妹以后可要注意了。”

    衛(wèi)晚晴福了一福，道：“謝姐姐教誨?！?br/>
    宜嬪滿意地點了點頭，“聽說妹妹彈得一手好琴，不如也讓我們開開眼界，好好學(xué)習(xí)一下吧。你還不知道吧，原來你敬嬪姐姐是學(xué)過琴的，你們兩個正好可以切磋一下?！?br/>
    成常在笑著說：“這個主意可好，在路上的時候就聽到妹妹的琴聲了，當(dāng)真稱得上是繞梁三日，余音不絕啊！”她故意撩撥道，“還沒聽過敬嬪姐姐的琴聲，不知道有沒有那么好？”

    不待敬嬪開口，衛(wèi)晚晴搶先答道：“奴婢不過是雕蟲小技，哪里能和敬嬪娘娘相提并論，簡直是天壤之別，還請各位姐姐不要再取笑奴婢了?！?br/>
    端嬪裝作吃了一驚道：“喲，妹妹怎么還稱自己是奴婢啊，又叫我們姐姐的，倒是把我搞混了，我什么時候有了個當(dāng)下人的妹妹！”

    平嬪更是雷霆大怒，“賤人，我姐姐是堂堂仁孝皇后，你這樣說也太不識好歹了！”她一聲怒喝，“來人，把這個賤人給我拉下去好好地打一頓！”

    平嬪似乎是氣急了，臉也漲得通紅，對端嬪、宜嬪和敬嬪道：“姐姐，你們不要再勸我了。她不識禮數(shù)也要有個度，這樣辱及先人，要不是看在她是個沒等的賤婢，今天我非上奏皇上，要誅她九族不可！”她一字一頓道，“仁孝皇后不光是我親姐姐，更是我們大清的皇后，未來皇上的生母，怎么可以受此等污辱！”

    平嬪此舉看似莽撞，但是她心中也有一番計較。這后宮之中要論家世背景無疑屬她最厚，即便是佟貴妃也不過是原先的漢人抬了旗籍，畢竟不如她們家是開國的元勛。既是外戚又是功臣，配享鐘鳴鼎食之家，她的脾氣自然火爆了點兒，從小當(dāng)做掌上明珠一般，養(yǎng)在深閨之中，又不像她姐姐仁孝皇后和玄燁是患難夫妻，賢德明慧，所以就打定了皇上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衛(wèi)氏與赫舍里家鬧別扭，因此有恃無恐，今日便想把衛(wèi)晚晴除去，一勞永逸。

    一聲清亮的“住手”聲和門外太監(jiān)的通報聲一起響起，“溫嬪駕到——”

    平嬪的眉頭無疑皺了一下，這個后宮中唯一與她身份相仿的女人，一直都是無足輕重的樣子，何時也惹到了紅塵紛擾中，不曾記得她和這個賤奴有過什么交往??？

    眾人都被這突然的一聲“住手”弄得驚詫時，只有榻上的宜嬪『露』出氣定神閑的微笑。

    帶著屋外撲面而來的寒氣，海瀾珊身上只是披了件香『色』斗紋錦上添花大氅，在眾人的簇擁下一腳邁進了衛(wèi)晚晴的屋子。見眾人皆是一副驚愕的神情，她笑盈盈地已把大氅解去，『露』出里面月白蟬翼紗旗袍來，笑著說道：“今日這永壽宮真是熱鬧，本想趁著惠嬪姐姐去了太皇太后那兒，又是下雪天，大家也不會像是約好了似的都趕在一塊來了?！彼谧煨α诵?，“真是趕巧了，我從承乾宮出來才知道外面的雪下大了，路過永壽宮見大家的轎子都停在外邊，正好進來避避風(fēng)雪，沒想到竟然看到了這一出，不知道各位姐姐在做什么??？不妨也與我說說吧！”

    敬嬪神情有些不自然，但仍舊接過話頭說：“妹妹，說笑了。我們倒是約好了來找惠嬪姐姐的，哪知道這樣不湊巧，惠嬪姐姐被太后留飯了。見有個新人這樣不懂規(guī)矩，在永壽宮里胡鬧，惠嬪姐姐又不在，我們看不過去，所以替惠嬪姐姐教訓(xùn)教訓(xùn)罷了，哪里有什么玩樂??！”

    溫嬪冷笑道：“姐姐說得可真輕巧啊，教訓(xùn)?！彼p哼了一聲，“怎么我進來前聽說都要上棍子了，她到底也是皇上的女人，話又說回來，就算真的犯了什么事，如今有管著后宮的佟妃娘娘，上頭還有這永壽宮的惠嬪姐姐，怎么也輪不到我們來動刑啊?！?br/>
    話說得很刺耳，敬嬪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溫嬪，平素溫文爾雅的溫嬪何時也學(xué)會這樣鋒芒畢『露』了？瞧著她此時說話的語氣神態(tài)，竟讓她想到了孝昭仁皇后，現(xiàn)在瞧來眉眼竟有幾分相似，特別是她們冷笑的樣子。

    平嬪大概是氣憤過頭，抑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知道此刻要是讓衛(wèi)晚晴逃過了，往后不知會生出什么事端，因此她的態(tài)度仍舊有些蠻橫，倒是把溫嬪的反常給忽略掉了。

    “妹妹，此言差矣，此人羞辱我姐姐仁孝皇后，你說她該不該罰，別說我現(xiàn)在只是要杖責(zé)她，就算我此刻要殺她以謝天下，也未嘗不可。妹妹倒是你，一直維護這個賤人，不知何意？”

    敬嬪看著平嬪和溫嬪斗嘴，暗暗地朝著呆立在衛(wèi)晚晴兩側(cè)的心腹太監(jiān)努了努嘴，兩個健壯的執(zhí)事太監(jiān)看見敬嬪的示意，跨上一步，拖起衛(wèi)晚晴就走。

    木蘭的心思一直在衛(wèi)晚晴身上，原本見平嬪要把衛(wèi)晚晴拉下去打的時候，就想出手相助，只是礙著人言微輕，又是膽小懦弱的『性』子，不敢上前來說話。現(xiàn)在見敬嬪要悄悄地把衛(wèi)晚晴拖走，她心里一急，不由得拉了拉姐姐宜嬪的衣服，著急道：“姐姐，姐姐，你看那邊?！?br/>
    宜嬪一瞥之下，心中已明白，敬嬪這個老對手，沒想到現(xiàn)在還是那么喜歡玩陰的。她心中暗笑，只是面上故意咳嗽了一聲道：“大家何必要為一個小小的庶妃，傷了我們自家姐妹的和氣呢，衛(wèi)氏?！彼傲艘宦暎娙说哪抗獠挥傻枚技械搅诵l(wèi)晚晴身上，敬嬪的兩個心腹太監(jiān)見狀只好松開了手，畢恭畢敬地立在一旁。

    宜嬪繼續(xù)道：“既然溫嬪妹妹都出面為你說話了，你便向平嬪賠個禮，道個歉吧，若她不肯與你計較了，此事我們就作罷吧?！?br/>
    平嬪聽她說得刺耳，什么叫“她不與你計較”難道是自己存心在找茬，不要忘了當(dāng)初是誰調(diào)唆了要來的！

    她冷聲道：“誰叫你們停下的，拉出去，拉出去，這個賤人我不會饒過的！”她氣不過宜嬪把責(zé)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忍不住便把氣撒到了衛(wèi)晚晴身上，走過去狠狠地打了衛(wèi)晚晴一個耳光，甚是刺耳。

    宜嬪作勢想跑過去阻攔，不防被一旁的敬嬪絆了一腳，結(jié)結(jié)實實地倒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平嬪嚷著要把衛(wèi)晚晴架走，木蘭不知所措地立在一旁，不知應(yīng)該去攔住平嬪還是去看姐姐，一向清凈的永壽宮偏殿此刻倒是混『亂』不已。

    溫嬪看著『亂』哄哄的一片，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厲聲吼道：“都不要鬧了！點翠，把你家主子扶到內(nèi)室里去；小李子，去太醫(yī)院請個御醫(yī)過來瞧；芙蓉、藏梅，把平姐姐給我攔下來；碧漪，看著你的衛(wèi)小主?！彼B珠炮似的發(fā)完命令，看著場面漸漸控制下來了冷聲道，“既然斷不了，索『性』鬧大了，我們干脆請了佟姐姐來，讓她來處理吧。平姐姐，你要是還不放心，上面還有皇上、太后和太皇太后來做主，斷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平嬪一把推開芙蓉和藏梅，回手就先給了兩個一人一個巴掌，“你們是什么東西，也敢來攔我，反了不是！”

    “朕看你是打人打上癮了！”門外響起一聲清冷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此刻連太監(jiān)報聲都不曾響起，屋外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人，昭示著來者非同尋常的身份。

    明黃『色』的身影從屋外走了進來，等眾人回過神來，跪倒了一地，齊呼：“皇上萬歲?！?br/>
    玄燁徑直走過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敬嬪和一臉恐慌的平嬪，一直走到溫嬪身邊，輕輕地把她扶起來，柔聲道：“今日的事，你辦得很好，不莽撞，懂得派人來通知朕。頗有你姐姐當(dāng)年做事果決的風(fēng)范，不愧是東珠的妹妹啊?！?br/>
    溫嬪低眉順眼道：“皇上謬贊了，海瀾珊愚質(zhì)，不敢比肩姐姐。”

    玄燁贊賞地一笑，瞥見另一側(cè)跪著的平嬪，從心底里生出厭惡，同樣是兩個先后的妹妹，怎么相差會這么大。他的眼睛冷冷地掃過眾人，眾人不管有沒有做錯事，心底都是一陣發(fā)虛，只管把頭垂得更低，原本喧鬧的偏殿此刻靜得連一根針掉下也能聽見。

    “成何體統(tǒng)！”玄燁終于忍不住開口，“你們是朕的后妃，天下的女人都是要效仿你們的！這事傳出去，足以被天下人笑話！你們是想不顧自己的臉面，不顧自己家里的臉面了嗎？你們不要臉，朕還是要臉的！”

    這個時候小李子恰巧帶著太醫(yī)院的胡供奉到了，見皇上在屋里對著眾位主子發(fā)脾氣，一時立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玄燁卻看到了身著太醫(yī)院服飾的胡太醫(yī)，于是煩躁地問道：“這次又是誰怎么了？”

    一陣沉默。

    海瀾珊知道除了她，在這個屋子里現(xiàn)在誰也不敢跳出來做這個出頭鳥，于是走到皇上身邊輕聲說道：“剛才宜嬪姐姐為了攔住衛(wèi)氏，被敬嬪姐姐絆倒了，現(xiàn)在正在內(nèi)室休息。”

    玄燁惡狠狠地瞪了敬嬪一眼，“怎么又是你，上次絆倒了淑惠太妃、惠嬪和德嬪，還差點兒壓著蓉棋，朕以為你改了這『毛』『毛』躁躁的『性』子，怎么又故態(tài)萌發(fā)了，你這絆人的功夫怕是功力深厚??！”

    玄燁平常不大數(shù)落人，可要認真罵起人來，那真是刁得五毒入心還不帶臟字。敬嬪心里不由得一寒，皇上雖然不太理會后宮之事，把后宮看似很放心地丟給了佟妃去管，但是女子悍妒，又敢在皇上身后耍心機，卻是大忌，自古女子三從四德，就不允許她們存了這樣的心思。

    敬嬪想要辯解，卻看見皇上已經(jīng)扭過頭去對溫嬪道：“宜嬪傷得怎樣？”

    溫嬪淺淺地笑了笑道：“托皇上洪福，宜嬪姐姐沒什么大礙，但總歸還是請?zhí)t(yī)進去瞧瞧，看了才能讓人放心?！?br/>
    玄燁點了點頭，看著跪在一角的衛(wèi)晚晴，面『色』蒼白，妝容散『亂』，五個手指印還紅紅地印在臉上，不由得心生憐惜，對胡太醫(yī)道：“一并都瞧了吧?！?br/>
    胡太醫(yī)應(yīng)道：“嗻?！?br/>
    敬嬪跪在地上，心里如墜入冰窖般寒冷，她突然驚恐地發(fā)現(xiàn)這一次自己恐怕是落入宜嬪的圈套了。原來……原來……從一開始特意命人來請自己去麗景軒小聚就是這個陷阱的入口，一個精心設(shè)下的局，旁人不過是配角，可笑自己還以為此次能借他人之手除去衛(wèi)氏。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宜嬪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不僅要讓自己徹底失去皇上的信任，還想一石三鳥：衛(wèi)晚晴、自己還有平嬪都是她的目標(biāo)，不過可惜突然闖入的溫嬪破壞了她的計劃，衛(wèi)晚晴不僅沒有被平嬪和自己害到，還博取了皇上的憐惜，這個恐怕是她沒有想到的吧？

    難得她一個鋒芒畢『露』的人，今日這樣穩(wěn)重，還時不時地唱紅臉來勸阻我們，就算真的要計較起來也沒有什么過錯可言，反倒是讓人覺得她是個識大體的女子，只襯得自己越發(fā)小『性』。

    這一摔更是把她摔成了受害者，博得眾人好感，連衛(wèi)晚晴都要承她的情，感念于她吧。細細想來，這一路她沒說過什么過激的話，連到永壽宮來的這個主意都是成常在出的，而成常在也只是提了這個建議，路上倒是說得義憤填膺的，但是真到了永壽宮里也不見她有什么動作。她是七阿哥的額娘，又是德嬪眼前的紅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見得有人會主動扯上她做文章，此番倒霉的怕只有自己和平嬪了，平嬪倒還好，身后還有那樣大的一座靠山，自己是什么身份？

    一念及此，敬嬪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郭絡(luò)羅氏紓毓，你這個賤人，恨不能當(dāng)年除去你，竟留下今日的禍患！

    念及此處，她不由得抬起頭，心驚膽戰(zhàn)地瞥了一眼玄燁。他的臉上此刻沒有一絲表情，就連平日裝飾用的微笑或冷笑都沒有，她的心怦怦而跳，臉『色』卻越加蒼白，手足發(fā)冷。

    玄燁不帶感情地道：“敬嬪往后就在延洪殿里思過吧，什么時候把這個絆人的『毛』病改了再出來，不然朕就不知道下次絆倒的是不是朕了?！?br/>
    滿屋子的人，靜靜地看著敬嬪被帶走，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玄燁自顧坐了，一旁早有眼『色』的宮女泡了新茶上去，這是規(guī)矩，絲毫不能錯的。此時一旁只有溫嬪站著，康熙沒有叫起，眾人都不敢動，尤其是平嬪見玄燁一句話就把夫妻多年的敬嬪給打發(fā)走了。延洪殿思過，說白了也就是打入冷宮了，清朝不設(shè)冷宮，要是哪個主子或是小主不得皇上喜歡了，不再被提起，她的寢宮就自動變成冷宮了?，F(xiàn)在敬嬪還被禁足，那就是連絲毫活動的余地也沒有了。她第一次感覺到深入骨髓的害怕，害怕這個高高在上那樣不真切的影子，那個她所謂的夫君。不，她也是妾，她是眾多妃嬪中的一個。如果脫離了家族所帶來的光輝，其實她什么都不是，只是這么多年她早已習(xí)慣了那個光環(huán)，以為一切都會被她身上的光輝所遮蔽的，這一回她真的錯了。

    而胡太醫(yī)帶來的消息更是把她推向了深淵。

    “稟皇上，衛(wèi)小主有喜了！”

    杖責(zé)宮女是一回事，謀逆龍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消息如晴天霹靂般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又刺上了一刀，這一次似乎連他們赫舍里家的影響都保不住她了。她終于明白自己闖禍了！

    出了永壽宮，玄燁便命人把御駕往承乾宮抬去，平嬪不像敬嬪，她身后還有一個赫舍里氏家族，這件事他必須仔細思考一下才能決斷。

    對于平嬪，他早就沒有了所謂的感情，既然平嬪今日能做出這樣的荒唐事來，置自己的臉面、置皇家的尊嚴于不顧，自己也沒有必要再去顧及索額圖的臉面了。更何況，這幾日為了安撫他，早已給了他不少好處，正好可以借此機會稍稍彈壓一下他，保朝堂上的平衡，讓他有所收斂。

    玄燁掀開簾子，發(fā)現(xiàn)雪停了，只有蘇拉太監(jiān)抬著轎子，整齊劃一的步伐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適才聽聞溫嬪來報，他匆匆趕往永壽宮，其實心中最怕的是見到寧德也在里面，不是怕她跟著她們一起鬧事，他知道，她是不會的，只是擔(dān)心她誤解，擔(dān)心她見著傷心。

    為了保護寧德和祚兒，他不得不在眾人面前演一場戲，衛(wèi)晚晴是個值得人憐惜的好女孩，但不是他心中喜歡的那一個。他愛的人，心心念念的還是那個懂他，一心為他考慮的寧德，而不是這后宮里一群只知道怎么來奉承他，討好他，為著皇帝這個名號而小心翼翼地服侍他的女人，更不是整天無所事事，成天在背后鉤心斗角的怨『婦』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