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生氣,太上王。在下今日正要問您怎么會說漢語呢!嘿嘿,在下覺得不可思議,太上王真了不起!”紅石笑得很局促,隨口拍出的馬屁也顯得不怎么真誠。
“別打岔,本王還沒有說完!”太上王的氣還沒有順,但微微發(fā)紅的臉龐卻顯得氣色很好。
“剛才我說到哪里了?”
“您說到可是……”石工趕緊在一旁補充。
太上王翻了一個白眼:“可是本王從來沒有在你們的表情上看到你們因為本王會說漢語而感到驚訝和佩服。你!”
太上王指著石工:“本王知道你是朝鮮人,你也會說漢語,不過這和本王可不一樣。你們都是平民,到處流竄,或許你在大明也住上過一段時間,而本王是高高在上的國王,不是住在皇宮就是馳騁沙場,很少有機會接觸到大明的人。即使有使臣來訪,他們也能說朝鮮語?!?br/>
“對極了,太上王。您能說漢語,真的是令人驚奇,再也不可能有一個國王像您這般把漢語說得那么好!”
紅石趕緊迎合太上王,不能讓太上王消氣意味著療程還停留在第一個階段。
太上王對紅石和石工翻了個白眼,很快就平息了矯揉造作的怒氣,原諒了紅石和石工的無知和傲慢。
“太上王,您的漢語是哪里學的?太神奇了!”紅石繼續(xù)投其所好。
太上王重又回到對過往的美好記憶中,臉上蕩漾著青春的迷人微笑。
“本王年輕的時候到你們的土地上打過戰(zhàn),在那里有幾個好兄弟。”
“大明的兄弟?”
“嗯?!?br/>
“您就是向這些兄弟學的?”
“不是,嘿嘿!”太上王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本王是和侍女學的?!?br/>
“侍女?她又是從哪里學的?”
“這本王就不知道了。當本王把她帶到打紅巾軍的戰(zhàn)場上時,本王發(fā)現(xiàn)她居然會說漢語。”
“打紅巾軍?”太上王的故事慢慢地引起了紅石的興趣,不再是為了投其所好而不斷發(fā)問。
“嗯,本王和明太祖打過仗?!?br/>
紅石的心狂亂跳動起來,歡快的神情在褪去之前已經凝滯,他萬萬沒有料到在這遠離中土的朝鮮也會聽到那個他最不想聽到的名字,多年以來它一直被紅石壓在最陰暗的角落。
屋子里的空氣一下子就缺少了讓人賴以生存的元素,紅石急促的呼吸引起了石工的警覺,他伸手攙扶紅石,小心翼翼的不敢打斷太上王的回憶。
“當年他是南方的紅巾軍……”太上王毫無覺察旁人的異樣,開始娓娓道來。
“本王的父親是元朝的將領,本王隨父親剿滅南方紅巾軍時遇到了他。這是本王和他第一次對敵。后來不知怎么的,他竟會幫北方紅巾軍潘誠攻打高麗,或許他們定下了互惠互利的盟約吧。當時正是由本王掛帥出征,那是第二次對戰(zhàn)。明太祖呀,確實厲害,不但會打仗,拐女人的功夫也不錯。呵呵呵!”
太上王邊咳邊笑:“他拐跑了本王的侍女。本王真沒想到那丫頭……唉!”
太上王的情緒急轉直下,臉上的笑容轉瞬消失,并且莫名其妙嘆起氣來,不再言語。
“太上王,后來呢?您的侍女……”紅石已經鎮(zhèn)定下來。
太上王搖搖頭,仿佛他的興致癱在一望無際的沼澤之中。
沉默在陰郁衰敗的空氣中蔓延,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凝視著前方那一點方寸之地,不愿被人打擾。
窗臺上的喜鵲換了一只又一只,嘰嘰喳喳的送來好消息,直到守衛(wèi)咚咚的敲門聲嚇跑了它們。
“太上王,您怎么突然能說話了?”紅石沒有理會敲門聲。
“本王只是不想說話?!?br/>
“為什么?”
“宮里的事你就別管了。”
“在下不管其他事,在下只想治好您的病。第一天看到您時,在下以為您中的毒已經損壞了您的喉嚨?!?br/>
“我這不還沒死嗎?小兄弟,沒事的,這就是我的宿命。”太上王改了對自己的稱呼,加上了對紅石的親昵稱呼。
“太上王,在下能解毒,無論什么樣的毒,在下都能解!”
“我活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死了倒好。”
“太上王,活著好,在下一定會讓您活著,舒心地活著。”
在萬念俱灰的太上王身上,紅石看到了無助的親生母親,養(yǎng)育他的父親和母親,還有他自己。
他下定決心要救太上王垂危的身體,還有他槁木死灰般的心靈,這仿佛是對自己的救贖。
守衛(wèi)闖進屋中,手持大刀,惶恐的看著三個手無寸鐵的人。
“你們回去吧,時間到了,今日的治療就到此為止?!碧贤趵溲岳湔Z,就好像他從來沒有熱血沸騰。
“是,太上王!”紅石和石工退出房間。
經過太妃身旁時,紅石看見她難掩悵然若失的神情。每換一個大夫到慈慶殿為太上王治療,她都希望奇跡降臨,然而在這最后兩天中她知道奇跡依然遙不可及。
“太妃,您放心。在下定能治好太上王的病?!奔t石給太妃送去安慰,太妃并未有所動容,因為每一個大夫都曾經對她做出許諾。
在回客棧的路上,紅石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石工也失去了往日的好奇和興致,低頭跟在紅石身后,他們在那些只屬于他們的回憶中痛苦煎熬,直到一匹馬在他們橫穿馬路的時候發(fā)出驚慌的嘶鳴,并且高高抬起前腿。
“不要命了?”馬的主人勒住韁繩,橫眉怒目,但因急事在身,沒有繼續(xù)糾纏,匆匆離去。
“呼!”石工拍著腦門,心有余悸。
“石兄弟,你想什么呢,不要命了?”他先發(fā)制人。
“我……”紅石轉過頭,雙手背在身后,大步向前走去,“沒什么,不想了!”
“等等我,石兄弟,太上王得的什么病?能治嗎?”石工決心回到他們共同面對的難題,這不會令他們各自神游而招來危險。
“身體上的病可以治,可是心里的病卻難以醫(yī)治。”紅石搖搖頭,腳步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