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麻喇姑勸著懷袖接下圣旨?;剞D(zhuǎn)身時。卻見一個男孩獨自立在院中。望著葳蕤桃枝。明亮的黑眼睛里蓄著淚。
蘇麻喇姑不用問便知。這必定是懷袖的孩子。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裪兒。
他出生那年。蘇麻喇姑只帶著康熙的張嬤嬤來看過一回。前日她來也只匆匆待了一夜。次日清晨便同康熙回了宮。尚未來得及見他。
此刻仔細打量眼前俊朗少年。蘇麻喇姑心中只一個感慨:活脫脫就是少年時的康熙。
“裪兒。給蘇麻姑姑行禮?!睉研鋯镜?。
裪兒轉(zhuǎn)過身。緩緩給蘇麻喇姑略施一禮。抬起水潤潤的大眼睛望著懷袖:“娘。那個人為什么要殺福公公和雪額。福公公和雪額與他有仇恨么?!?br/>
提及福全和雪額之死。懷袖忍不住又紅了眼圈。她不知該如何與一個未涉世的孩子解釋。除了恩怨情仇之外。還有一種無奈叫做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蘇麻喇姑也聽聞福全和雪額死了。她知這一人一獸與懷袖共患難多年情誼頗深。如今親眼見這娘倆對望淚眼。心里是一陣酸楚。思及懷袖尚不知熙嵐之死。心里更添難受。
伸手牽了裪兒的手。蘇麻喇姑溫和道:“我聽萬歲爺說你頗愛讀書。你既讀書?;蛑@世間的事皆需尋個‘理’字。那人殺了福全和雪額。他尋的是他的一個理;你傷心難過。也是尋的一個你的理。但不論誰的理對誰的理錯。舉頭三尺有神明。哪兒便是一個評判的公道。”
裪兒一雙明亮的眸子望著蘇麻喇姑。認真聽完她說的這一番話。略想了想道:“我信天道懲惡揚善。我要與李護衛(wèi)學(xué)武藝。懲那殺了福公公和雪額的歹人?!?br/>
懷袖卻道:“裪兒你心里若裝了恨。便永遠都不會快樂。盡管福公公和雪額死了你傷心。等傷心過了。仍需繼續(xù)豁達度日。倘若你整日只想著與他們報仇。那么你此生都將沉溺在仇恨中。比被那人殺了還要痛苦。你想過這一層么?!?br/>
蘇麻喇姑驚訝地望著懷袖。昔日她雖溫婉和善。卻也并不是與人好欺的性子。如今正值感傷。又兼皇上盛寵至極時候。竟如此豁達通透。方才她教育裪兒的那番話。竟頗有些禪理味道??磥磉@些年在宮外。她的性情著實變了許多。
懷袖說完這番話。便命裪兒進屋去換衣裳準(zhǔn)備入宮。誰曾想裪兒非但站著不動。卻突然放聲大哭。
“可是福公公和雪額那么好。就這么死了。他們再也回不來了。再也不能陪著裪兒了。再也不能了……嗚嗚……”
老銀杏下的搖籃邊。雪額用毛茸茸的爪子輕輕晃動著搖籃……
小小的裪兒蹣跚跌倒。福全趕過去欲去抱。裪兒卻揪著福全的辮子自己站了起來。他笑的燦爛。福全疼地呲牙咧嘴。
第一次山下的學(xué)堂。懷袖忘了去接他下學(xué)。日落西山時趕出門。卻見著雪額背上拖著裪兒。沿著山路徐徐歸來……
想起往日歷歷。連她都似被手攥住了心。難受的透不過氣。更別說裪兒還是個孩子。
強咽下淚。懷袖轉(zhuǎn)身對蘇麻喇姑道:“咱們先回宮吧。他既舍不得走。就將裪兒留在這兒一晚。福全與雪額伴著他長這么大。也該道一道別?!?br/>
蘇麻喇姑不放心:“可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將他留下。萬一……”
“不礙事。我回宮與萬歲爺說說。差李護衛(wèi)守著他。裪兒雖小。卻也需明白情義二字可貴?!?br/>
映雪見裪兒留下。便向懷袖叩請同留下伺候裪兒。懷袖準(zhǔn)了。
懷袖準(zhǔn)備穩(wěn)妥。向院外恭候多時的鳳攆行。蘇麻喇姑及一應(yīng)的宮人紛紛排開儀仗。簇擁在懷袖前后迤邐回宮。
因此間畢竟是孝莊的國喪。懷袖雖然奉詔回宮。卻也不得不省去繁復(fù)排場。
蘇麻喇姑怕懷袖心里委屈。解釋說萬歲爺已有話。必定在冊封大典時。辦得格外隆重些。殊不知懷袖心里其實并不太過看重這些。她此番入宮。為的卻是萌動的那份情。
清芷宮大門由兩側(cè)徐徐打開。懷袖的金絲紫檀攆緩緩落在清芷宮正殿前。渙秋。憐碧。青梅。月荷及清芷宮一應(yīng)宮人整整齊齊跪了一地給懷袖請安。
蘇麻喇姑親手將懷袖挽扶下攆。向內(nèi)行時。笑道:“其實照萬歲爺?shù)囊馑?。本要將你的新宮邸移至坤寧宮。奴婢覺著此時整理坤寧宮略顯不合時宜。
你本不是那樣張揚的個性。如此一來。反倒讓眾人覺著你恃寵而驕。反對你不好。不如先回你的清芷宮。待國喪一過。你行了冊封大典。再入坤寧宮。顯得既合理又莊重?!?br/>
。。。。
康熙下午時因與幾個大臣在南書房商議秋澇治黃事宜。等晚膳時方才得了些空。便迫不及擺駕清芷宮。
彼時渙秋正傳晚膳。見康熙駕臨。便與李德全商議。轉(zhuǎn)由乾清宮御膳房預(yù)備康熙與懷袖入宮的第一頓團圓飯。
康熙進門時。正見懷袖立在書桌前。將那只與自己書案上一模一樣的玉兔。用絹帕小心擦拭干凈。輕輕放在筆架前。
聽見腳步聲。懷袖正欲轉(zhuǎn)身。腰身已被攬入康熙懷內(nèi)。
不容懷袖轉(zhuǎn)身??滴鯊谋澈髮⑾骂€擱在她柔白的頸間。低語呢喃:“你終于回來了。想死朕了……”
懷袖的心里被這句話撩地一片柔軟。嘴上卻忍不住取笑:“江山與紅顏。自古便是義不容情不可兼得。萬歲爺若當(dāng)真沉溺十丈軟紅。可做不得千古賢君嘍?!?br/>
康熙翻轉(zhuǎn)過懷袖的肩膀。伸手捏著她的下巴。認真凝著那雙如剪秋水的美眸。
“朕從未想過只做個賢君。朕要做的是一任圣君。朕要造一世繁華。護你安然靜好?!?br/>
這就是帝王戀么。
這是懷袖從未體驗過的情感。溫柔的這般霸道。炙熱地這般強悍。
懷袖從康熙晶亮的眸子里看到的。是堅定和執(zhí)著。不禁輕聲道:“曾經(jīng)……”
“曾經(jīng)是朕混賬……”康熙打斷她的話。執(zhí)著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
她本欲說。曾經(jīng)因她執(zhí)念。錯過了本該如此美好的一份情。
幸好。幸好一些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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