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一首格里格的音樂吧！”小毅不斷攪動酸奶杯里的玻璃勺，這樣建議道。他喜歡往半杯酸奶里加滿紅酒或黑啤，嗜酸的人口味總有些古怪。

    “為什么？我覺得他的音樂很傷感哩！”

    “嗯？”小毅微微抬起下頜，示意她繼續(xù)說下去，他希望能不斷找到他們之間的共鳴。

    “每一次聽格里格，就好像看見了挪威海面上空純藍(lán)色的天，一塵不染，很深邃，很憂傷，比水彩畫還要難以勾勒，他太清醇，太空靈，太純粹了，有時候我想，格里格應(yīng)該是一個活在森林里的精靈吧，我們凡夫俗子是涉足不了他的世界的！”江水趴在薄荷綠格紋的桌布上，越說越投入，她眉尾跳起來的樣子讓小毅不由得一驚?！凹热蝗绱?，那我們還是不要聽了吧，這么好的節(jié)日，就應(yīng)該聽聽俗氣的叮叮當(dāng)嘛！對不對？”

    小毅自然很滿意她的評論，可是，他還是故意沉下臉來，問道：“你有沒有聽過，‘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這句話？”

    “沒有。”江水不住地?fù)u頭?！安皇菦]有聽過，而是不明白，爸媽不是剛走嗎，你為什么還要倍思親？”

    江水的頭簡直快要伸到對面了，她大概還不知道自己有多笨吧！可是，落英卻看到小毅的眼球深處藏著看不清的東西，好像一面結(jié)了霜的玻璃，混沌，模糊，冰冷。也許，他在思念流淌著共同血液的親人，傳說，只有流著共同的血液，才會在思念對方的時分，引起更強(qiáng)烈的感應(yīng)。

    小毅生硬地抿了一口紅酒，迅速抬起額頭微笑說：“沒什么，一句古詩而已，吃飯吧！圣誕快樂！”

    他舉起酒杯，江水也示意性地舉起了杯子，杯口碰撞的聲音緩慢敲打出一段離散卻富有活力的節(jié)奏，直到桌尾那一排粉紫色的燭燈近乎燃盡。

    屋子，總算黯淡了下來，門外咆哮的風(fēng)雪還在愈演愈烈，可呼吸聲和心跳卻更讓人難以自拔。

    圣誕樹的小彩燈隨著時間無限循環(huán)地流轉(zhuǎn)，窗外的暴雪也在一層層無聲地降落，覆蓋，堆疊。這個夜，沒有月光，也沒有星星，就連路口的燈光都是寂寞的，煙花在繁華的街道和天臺上肆意燃放，卻怎么，都穿不透這層鋼化玻璃。沒有誰會在意這里正發(fā)生著什么，將要發(fā)生什么，只有我們自己，才會在意我們自己。

    小毅和江水背靠在一起，藍(lán)絲絨的毯子被壁爐里的橘色火光照得深紅。

    其實，這樣的氣氛，單是不說話，也很美好。

    “小毅，你幫我補(bǔ)課好嗎？”

    “期末不是還沒到？這么緊張干嘛？”

    “我想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和你考取同一所大學(xué)，你成績那么優(yōu)秀，看來我是任重道遠(yuǎn)了?！?br/>
    小毅的胸口猛然一縮，他若無其事地安慰道：“沒有人逼你，你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br/>
    “我很想要，這就是我想要的！”江水迫不及待了，她扭過頭，想要跟哥哥解釋。

    小毅的眼角，閃過一道星光，消失地很快很快，“江水，做什么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哦！”

    “那當(dāng)然，說吧，這次你想要什么禮物？”

    “嗯，那好，我先教你學(xué)一句中國話吧，你學(xué)會了，算是送我的禮物?！?br/>
    “這么簡單？”江水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

    “可不簡單哦！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說了，就不準(zhǔn)反悔！”

    看到哥哥這么認(rèn)真的樣子，江水很樂意就伸出左手，吐著舌頭道：“來吧，就寫在手心里！”

    小毅弓起身子，隨意從桌上的筆筒中抽出一支萬寶龍鋼筆，借著壁爐里的微弱火光，他小心翼翼寫下了“我喜歡你”四個字。

    “跟我讀，‘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苯孔x一個字，都要偷偷瞄他一眼，小毅的鼻梁很挺，睫毛彎彎的，映在挺拔的鼻根上，很好看。

    “可是，你能告訴我這是什么意思嗎？”江水歪起小腦瓜，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嗯，暫時保密！”

    “喂！太沒道理了吧！說好了是教我學(xué)中國話，為什么不告訴我什么意思呢，這算什么教嘛！”江水氣壞了，拿起絨毯上的抱枕就要往小毅身上砸，小毅猛然躲開的瞬間，卻又被死死掙了回去，他的手，早已和她緊握在了一起。就在剛剛，就在他在江水的掌心里寫上“我喜歡你”四個字之后，他們的手就緊緊交叉在了一起。

    小毅撞在她的胸口上，軟軟的，江水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娃娃領(lǐng)針織衫，她細(xì)幼的發(fā)絲搭在額前和耳后，襯出精致的鵝蛋臉，宛如櫥窗里的陶瓷娃娃。小毅拿起他們緊握的雙手，深情一吻。他無法再讓她遠(yuǎn)離自己，就算這樣的距離，就算貼地如此之近，就算能彼此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心跳和溫度，他還是不滿足，他想要更多。

    是的，他想要更多。

    豆蔻年華的江水，自然讀懂了他的眼睛，因為，這早也是她夢寐以求的。每一個思念的夜晚，她都會浮想聯(lián)翩，墻的那一面，他到底在干什么，心里在想誰。而這一秒，終于不用再煎熬了，他的唇與身體，就近在眼前，垂手可得。

    小毅的肩膀遮住壁爐的火光，他的眼睛像兩顆紫黑色的葡萄，新鮮誘人，蜜意濃馥。他攬住她纖細(xì)的腰，輕貼上那片柔軟的唇瓣。愛情，在體液中交纏，傳遞，融合。她微卷的亞麻色頭發(fā)，散發(fā)出幽幽的薰衣草香氣。薰衣草，曾經(jīng)是小毅的最愛，而江水，從此為他愛上薰衣草。

    客廳里的圣誕歌還在自我陶醉地唱著。不知什么時候，落英已經(jīng)隨他們?nèi)チ硕?，看著他們一步一步步入小毅房間的背影，她的心底劃過一絲抽痛，總有一個時間點，人生的錯誤必然出現(xiàn)，像是決了堤的洪水，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墒?，關(guān)上門的一霎那，她還是停住了腳步，她想，隨命運(yùn)去吧！如果，這就是命。

    房間里的吊燈熄了又開，開了又熄，不時傳來少年少女的歡鬧聲和滿地跑的腳步聲，最終，在夜完全黯然了之后，她才聽到，里面寂靜了，就像整個世界的聲音和光亮，都被黑洞永遠(yuǎn)吸走。

    落英不知道該怎么做，她慢悠悠來到樓下的客廳，抱著雙臂，窩在沙發(fā)的一角。這里，的確是個看雪的好地方，遠(yuǎn)處的風(fēng)景自然是無法遙望，但偌大的落地窗前，早已堆滿了厚厚的積雪，不知道明天一早起來，又會是怎樣的一個世界。(未完待續(x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