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孔麗芬主動要求喝點小酒。
她今天,大概是心情有些好。
言瑞希去酒柜里拿出以前魏驍?shù)乃讲?,給孔麗芬倒了酒。
喬湘要給孩子喂奶,不能喝酒。
客廳的光線很明亮,喬湘坐在孔麗芬對面,能清晰的看清楚她的模樣,包括她臉上的細紋,她鬢邊些許花白。
自從魏廣志癱瘓,魏驍坐牢,公司的重擔就全部落在孔麗芬肩上,再加上公司內部勾心斗角,很多人圖謀不軌,孔麗芬每天都活在權力斗爭之中,整個人比起一開始喬湘認識她的時候,要蒼老得多了。
孔麗芬喝得微醺,卸下防備,說了許許多多自己的事情,也包括年輕時犯下的錯,包括,魏驍是她拋棄女兒之后從福利院抱回來的……
言瑞希一早就知道這些事情,再次聽她提起,也是波瀾不驚,但是對于喬湘來說,永遠不會淡然。
喬湘面無表情看著孔麗芬,在她臉頰染上微紅的時候,平靜的開口問她,“那是你自己的親生女兒,你怎么能狠心?”
孔麗芬也沒想到喬湘會這么問她,整個人一愣,但隨即又想,大概是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笑著回答喬湘,“因為那個時候,利益蒙蔽了我的良心,我只想著如何坐穩(wěn)魏夫人的位置,沒有去想過我的女兒會有怎么樣一種人生。”
桌下,喬湘的雙手攥成了拳頭。
言瑞??此榫w有些不太對勁,拿腳輕輕踹她一下,“你怎么了?”
喬湘很快緩過神,淡淡的笑著,“沒事?!?br/>
孔麗芬說起過往許多事,大多關于她的前半生,也會提到魏驍,她覺得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兩個人,一個是魏驍,另一個就是她的女兒。
喬湘用一雙極其平靜的眼睛注視著她。
“那孩子,如果命好,現(xiàn)在一定是大家閨秀,那時候我聽說住在那個病房的是一戶有錢人家,我就把她放在那門口。后來我聽說,那位太太也是剛剛失去自己的女兒,把我的孩子帶回家去,是當成自己親生女兒對待的?!?br/>
孔麗芬又給自己斟了酒,說起這些,她看似已經云淡風輕,可言瑞希明明就從她眼中看出滿目瘡痍。
自己是做了母親的人,她能夠明白在做了那樣的錯事之后會是怎樣的懊悔,以及痛心疾首。
喬湘淡淡的問,“你就沒有想過,去打聽打聽,是什么樣的人家?姓什么?住在哪里?”
孔麗芬淺酌,然后搖搖頭,“那位夫人失去一個孩子,再得到一個孩子,他們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我又何必去打聽,去打擾,我確信,我的女兒,現(xiàn)在應該是衣食無憂?!?br/>
“是嗎?”
喬湘拿筷子夾菜,垂眸淺笑,當她再次抬頭,撞上孔麗芬略顯愕然的目光。
今晚有好幾次,喬湘話里有話,孔麗芬雖然喝了酒,但不會真醉,她瞧著喬湘意猶未盡的一雙戲謔的眸,腦子里的弦在那么一刻,是繃緊了的。
她有些疑問,卻不知道那些疑問從何而來。
這種疑問帶著些許焦慮,不安,她凝視著喬湘許久,緩緩地又收回了視線,焦慮和不安漸漸散了去。
喬湘給她夾了一塊魚肉,她說謝謝。
喬湘心頭特別難受,她解釋不清楚這樣的感覺,就是自己的母親就坐在面前,以她們今時今日的狀況,她叫一聲媽媽,孔麗芬立馬將她擁入懷中。
但喬湘不甘于此。
一個將自己拋棄的人,她有何資格被自己稱作母親?
但是,給她夾菜,和她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喬湘有的的確確是向往的,她有過無數(shù)種幻想,如果有一天,其樂融融一家人,有夫有子,親生母親也在眼前……喬湘在心里猛烈搖頭,不不,她不配。
二十多年前把她扔掉的人,她配嗎?配失而復得擁有一個女兒嗎?
一頓飯喬湘吃的心事重重,幾乎就沒怎么吃菜,喝了幾口湯,就放下了筷子。
孔麗芬是來看孫子和媳婦兒的,餐桌上喝得半醉不醉的,餐后抱著寧寧在客廳逗弄一陣,八點多的時候,秦司機就來接她了。
魏氏離不開她,她的每一個小時都很珍貴。
喬湘和言瑞??粗狭塑?,目送那輛車離去,二人才轉身進屋。
回蓉城的路上,孔麗芬坐在后排一直在發(fā)呆。
她身上有淡淡酒味,人卻是清醒的。
秦遠國在車鏡里看了她好幾次,想說點什么,卻一直沒有開口。
突然,孔麗芬雙手捂臉狠狠抹了一把,而后無比平靜的告訴秦遠國,“我,我今天,看見有個人,脖子下方長了顆痣,褐色的?!?br/>
秦遠國應了一聲,“痣?”
“嗯,對,就是脖子下面,靠鎖骨的位置?!?br/>
“夫人你的意思是?”
“沒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今天,喝了點酒……”
孔麗芬再一次合上雙眼。
她久久的靠在皮墊子上,腦子里,都是那一片白色肌膚上赫然顯現(xiàn)的一顆褐色的痣。
她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之前幾次,不是冬天見的就是春秋季節(jié),如今到了夏天,那孩子衣服穿得涼快些,到能看見她胸前的地方。
但孔麗芬覺得自己是想太多了,她怎么可能會呢……
可是細細回憶吃飯的時候,那孩子莫名其妙問自己幾個問題,孔麗芬就又有些失神。
不會的,不會的,喬家的千金,怎么可能會是她的女兒。
此時此刻,喬湘回到別墅的客廳,正在給言嘉睿喂奶。
言瑞希剛剛收拾了一堆寧寧的尿片,在喬湘跟前抱怨,“以后魏驍回家了,我得一點一點告訴他,要讓他知道他兒子是怎么長大的!”
喬湘低頭看著懷里啜奶的孩子,抿唇淺淺一笑。
這個時候,言瑞希突然盯著她看。
喬湘注意到言瑞希在看自己,不由得一愣,“看我做什么?我臉上有東西嗎?”
言瑞希瞇了瞇眼,然后湊過去,“嫂子,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啊。”
“什么?”
“就是,我覺得,你跟你媽媽長得不太像?!?br/>
喬湘聽了笑笑,“那我和我爸長得像?!?br/>
言瑞希癟嘴,搖頭,“也不太像。”
喬湘看了她一眼。
她接著又說,“今天我們一起吃飯,我突然覺得,你怎么有點……有點像我婆婆呢?”
喬湘呵呵笑了兩聲,言瑞希怕她不高興,趕緊解釋,“不過這世界上那么多人,偶爾一兩個人五官相似,也很正?!?br/>
“可是,”
喬湘喂完了奶,把言嘉睿放在沙發(fā)上,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末了她笑著看向言瑞希,“我也覺得我和她長得挺像的?!?br/>
言瑞希一時僵住,說不出話來。
……
言瑞森是第二天下午回來的,沒有去公司,下飛機就直接回家了。
喬湘在家里陪言嘉睿,王姐和言嘉楠一起上鋼琴課去了,家中很是清凈,只偶爾兩聲嬰兒的啼哭。
言瑞森到家的時候,喬湘正靠著沙發(fā)在小憩,言嘉睿在一旁的搖籃里睡著了,男人走過去,伸手捏捏孩子的臉,又湊到喬湘跟前細細瞧她。
大概是此人身上的氣息太過熟悉,他靠近喬湘就醒了。
她想說點什么,那人已經吻下來了,喬湘背抵著沙發(fā),承受著男人溫柔熱情的吻。
“我還以為你要晚點才到家呢?!?br/>
言瑞森坐下來,將喬湘拉到懷里,喬湘靠在他的肩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側過頭去親她的額頭,“下午公司沒事,就直接回來了。”
喬湘嗯了一聲。
夏日的午后,寬敞的客廳里甚是安靜,四周都是奶香味,大抵來自喬湘和孩子身上。
言瑞森這趟出差去了三天,在外面談生意,夜深人靜閑下來一個人的時候,就會想起妻子孩子。
過去很多年,他沒有想象過當一個男人被家庭牽絆是什么樣一種滋味,此番體會,甚好。
言瑞森風塵仆仆回來,有些累了,兩個人坐在沙發(fā)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喬湘說昨晚和孔麗芬一起吃飯了,言瑞森握著她那只手握得緊了些。
她笑笑,說自己沒事。
“我看她現(xiàn)在一個人,又要處理公司的事情,還要時常跑過來看寧寧,魏廣志癱了,所有的責任都落在她一個人肩上,一個女人,也很不容易?!?br/>
喬湘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又對言瑞森說,“她說,當年她知道那是一戶有錢人家,才放心把孩子扔在病房門口,后來得知那對夫妻待孩子好,而且開始了新的生活,她就沒有想過去打聽什么?!?br/>
“你有所希望嗎?”
“那倒沒有?!?br/>
喬湘望著男人笑,伸手握住他的下巴,“有胡渣了?!?br/>
男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上樓去,給我刮胡子?”
喬湘點了頭。
于是男人起身,熟練地將搖籃里的孩子抱起來,走在前面上樓去了。
喬湘跟在伸手,一邊把自己的頭發(fā)綁起來,給言瑞森刮胡子她不常做,但做過幾回,也是熟能生巧了。
言瑞森回房后先把孩子放在寬大的床上,跟喬湘說了句“我先去洗個澡”,就拿了浴袍進浴室去了。
言嘉睿因為剛剛被人動過,就睡得不踏實了,嚶嚶哭了幾聲,喬湘過去躺在他旁邊,小家伙知道媽媽在了,才又放心的睡去。
十五分鐘后,言瑞森在里面喊喬湘,喬湘穿好拖鞋走進去。
男人洗完澡,頭發(fā)還在滴水,水珠順著胸膛留下來,畫成美好性感的弧線。
喬湘笑著拿起刮胡刀,開玩笑道,“你又在勾/引我嗎?”
男人低低笑了兩聲,沒有說什么。
喬湘小心翼翼給他刮胡子,生怕不小心在他下巴上留了疤,男人也是要有形象的,尤其是他這種經常出去談生意的。
胡子刮干凈了,喬湘又給他抹了須后水,等他清理干凈,她才轉身要出去。
剛走了一步就被男人扣住了胳膊,喬湘笑著回頭,“干嘛呀?”
男人笑得比她更為燦爛,往前兩步將她推在冰涼的墻壁上,“干點有意思的?!?br/>
“算了吧,你休息一下行不行?”
“我不累?!?br/>
他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整個人從上方投下陰影,將喬湘嬌小的身軀覆蓋。
……
外面陽光正好,本是喝下午茶的時間,她和言瑞森在屋里親熱了一個多小時,想想就覺得臉紅。
言嘉睿這會兒已經醒了,一雙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喬湘離得他近了,他能看見自己的媽媽。
媽媽的臉好紅,而且看起來很累很累的樣子。
剛剛他睡覺的時候,總覺得耳邊有奇怪的聲音,吵死了,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言嘉睿餓了,哇一聲哭出來,喬湘趕緊把他抱過來放在懷里,喂奶。
她身上都穿衣服,薄被擋住了下半身,就這樣喂言嘉睿,她感到特別窘迫。言瑞森洗完澡出來看見她在喂奶,去給她拿了件衣服過來披上。
他就那樣坐在床邊,看小家伙吃奶。
小家伙幾個月大,在長牙了,有時候要咬他媽媽,喬湘經常都喊疼。
等言嘉睿吃完奶了,喬湘讓言瑞森抱著,自己則去浴室清洗。
他這次又沒有做措施,喬湘覺得自己多半都會懷孕的。自從給他說了她還是想多要一個孩子的事之后,他就不那么排斥了。
喬湘洗干凈自己,換了身衣服,就要下樓去準備晚飯了。
她讓言瑞森看著孩子,言瑞森就把言嘉睿抱到客廳去,給言嘉睿放了音樂,自己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
不時地去廚房騷擾一下喬湘,喬湘總能被他逗得失笑。
他說晚上陸祁南和他約了健身,八點鐘出門,可能十點鐘以后才回來了。
喬湘正在切菜,抬頭看著他,“又開始健身啦?”
“前段時間公司事情太多,都沒怎么去,感覺自己肌肉要垮掉了?!?br/>
說話間抬了抬手臂,跟喬湘展示他的肱三頭肌,喬湘笑著戳了兩下,“還是挺硬的。”
“哪兒硬?”
“……”
下流!
喬湘覺得還是不要和他說話了,這個人結婚后都沒個正形的,莫名其妙就要來點黃的,教她難以接受。
耳邊是男人沉沉的笑聲,看他那樣子像是心情極好。
喬湘問他,“你們男人對自己身材是不是都管理挺嚴格的?”
“還行?!?br/>
他自身后抱住喬湘,大掌捂著她的肚子,摩挲幾下,然后在她耳邊小聲說,“不鍛煉身體,體力不好,怎么滿足你?”
“去你的!”
喬湘直接要把他推開,臉都紅了,他大言不慚的還在說,“女人三十如虎,要不了多久你就如狼似虎了,我也會有危機感?!?br/>
“你夠了啊?!?br/>
喬湘要直接笑得背過去,雙手推著他讓他趕緊滾出去,他一邊走一邊回頭,“我認真的啊,你對我表現(xiàn)滿意嗎?”
“不滿意?!?br/>
“不滿意?行,晚上回來再來一次?!?br/>
喬湘把他推到客廳,嚴重警告他,不許再去廚房惹她了,她得趕緊做飯,一會兒嘉楠就回來了。
男人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眼底都是溫柔。
言嘉楠六點半到家,一回來放下書包就直奔廚房找他媽媽,“飯好了嗎,我好餓哦?!?br/>
“很快就好,你去上個洗手間就可以吃了。”
“那我去尿尿?!?br/>
言嘉楠和喬湘感情特別好,母子二人無話不談。但他跟自己爸爸就沒這么親熱,主要是言瑞森大多時候對孩子都特嚴肅。
不過言嘉楠知道,爸爸工作很忙,要賺錢養(yǎng)家,經常出差在外,很累,所以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不會去煩言瑞森。
畢竟,現(xiàn)在有了媽媽,有什么高興的不高興的,都可以跟媽媽分享了。
以前媽媽不在的時候,只有和爸爸相依為命。
言嘉楠覺得自己很幸福,媽媽沒死,媽媽還在,不是后媽,而是自己的親生媽媽。
言嘉楠上完洗手間出來吃飯,禮貌的先去客廳喊言瑞森,“老爸,吃飯了啦。”
“行。”
言瑞森放下手里報紙,看了看嬰兒搖籃里的言嘉睿,這才去餐廳。
王姐在廚房幫忙端菜,直夸喬湘廚藝越來越好了。
喬湘挺不好意思的,跟王姐比起來,自己這些都只能算是三腳貓功夫。
吃飯的時候,言嘉楠對喬湘說,“媽媽,下學期我上二年級了,我可以加入學校的籃球隊嗎?”
喬湘看一眼言瑞森,反問言嘉楠,“為什么不可以?”
“我得問問你們意見啊?!?br/>
言嘉楠說完,夾起一塊排骨放在自己碗里,剛要啃,就聽言瑞森說,“自己拿主意,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大人不會每次都給你建議?!?br/>
言嘉楠聽了點點頭,“好吧,那我可就加入了?!?br/>
言瑞森不再說話。
喬湘看著父子二人如出一轍的五官和表情,微微彎起唇角。
飯后,言瑞森陪喬湘一起在小區(qū)里散了會步。
喬湘好言好語說他,“你有時候,對嘉楠說話的語氣稍微溫和一點,行嗎?”
男人自我反省,末了笑看著喬湘,“男人之間都這么的,我對言瑞澤也是這樣,有什么問題?”
“就是覺得你太嚴肅了,嘉楠以后很怕你,怎么辦?”
“家里總得有個人嚴肅一點,不然孩子沒了懼怕,反而會有更多問題?!?br/>
言瑞森這么一說,喬湘又覺得有點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