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暮顏回來時,聽人說,顧墨云與洛神帝屏退眾人,把酒言歡。無數(shù)流言蜚語傳入她耳朵里,她卻只當沒聽到。可那雙腳,卻在雪寂殿外站了一夜。
落九霜沒了,巨痕沒了,她嚇得跑回來,不知道該告訴誰,路過桃夭殿,其實她看見了,顧墨云與洛神帝有說有笑,喝得盡興。
水暮顏失落的悄悄離開了,回了雪寂殿,等洛神帝回來。
而跟在她身后的夢魘,一直陪著她。
水暮顏一夜都不敢看夢魘,好像,夢魘那雙眼睛能將她看透,將她最后的自尊碾碎。
雪寂殿。
天已經(jīng)蒙蒙亮,冬日里的早晨格外清寒,寒氣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將坐在門口傻等了一夜的水暮顏吹得渾身僵硬。
坐在一旁的夢魘看了水暮顏一夜,看了這個一夜靜坐,始終一言不發(fā)的女人。
“天亮了,你還要等多久?”夢魘這么問她。
水暮顏那雙死氣沉沉的雙眸這才轉(zhuǎn)動了一下,而后極力張嘴,卻也只是張開了一條縫。她微弱的聲音帶著顫抖:“去桃夭殿。”
“去……桃夭殿……”夢魘感到有些吃驚,洛神帝一夜未歸,流言蜚語在水暮顏耳畔響了一夜,她終于也坐不住了么?
“好,我陪你去?!眽趑|試著靠近眼前的人,卻發(fā)現(xiàn)水暮顏沉寂得可怕,一張臉陰沉如今日的天色。
去桃夭殿的途中寒風格外清冷,水暮顏走得很慢,她時不時停一下,左右張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終于,在第一百三十六次等待時,夢魘看不下去了,皺著眉頭說:“水暮顏,別等了,她來不了?!?br/>
水暮顏狠狠皺眉,她討厭夢魘將這句實話說出來,可她無力反駁。此時洛神帝應(yīng)當在沉睡,自然沒法子出現(xiàn)在回雪寂殿的路上。
一想到這里,水暮顏不由得抬頭望天,呼出的寒氣越來越長。
“天亮了,睡醒了么?”她莫名問了這么一句,而后腳步異常的快,朝著桃夭殿迅速走去,夢魘險些跟不上腳步。
桃夭殿。
對飲一夜的兩個人此時醉在一起,房內(nèi)升起的爐火暖洋洋的,正適合睡覺。
水暮顏和夢魘停在了門外,守殿門的宮人一個不見。
夢魘看著水暮顏臉部僵硬,此時卻努力在笑,給她一種很怪異的感覺。
夢魘還來不及開口問什么,水暮顏率先開口,笑得一臉悲戚:“我這樣看不出什么問題吧?去見她還好吧?”
夢魘微微皺眉,而后伸出手為她整理了衣領(lǐng),還有微微散亂的白發(fā),像是送別心上人一般說道:“很好看了,進去吧?!?br/>
水暮顏卻看著夢魘遲遲不肯轉(zhuǎn)身,夢魘溫柔的看著她,為她捋了捋額前散下來的白發(fā)。
“我怕……”水暮顏笑著說了這么兩個字,聽得夢魘心好疼。
夢魘繞過她,輕輕推開了殿門,水暮顏聽見開門的聲音,連忙轉(zhuǎn)過身去,看向殿內(nèi)的一瞬間,心碎成渣。
顧墨云和洛神帝相對而眠,周圍散落一地的酒壇子還散發(fā)著濃郁的酒香??粗敲炊嗑茐?,水暮顏低頭一笑。
夢魘站在她身旁,伸出手按住她的肩頭,水暮顏轉(zhuǎn)過身來一臉彷徨,卻在夢魘開口想說什么的時候,輕輕將食指按壓在夢魘唇上,笑得溫柔:“別說話,他們睡著了?!?br/>
他們……
水暮顏眼里的彷徨一瞬間化為寒冰萬丈,隨后她走到床邊去,拿了兩條被褥來,分別給兩人蓋上。
水暮顏蹲下身為洛神帝蓋被子時,心頭疼得滴血,她卻什么也沒說,只是顫抖著手蓋上了那條鴛鴦被。
水暮顏也同樣溫柔的為顧墨云蓋上被子,只是,速度很快,像是照顧任何人一般,毫無情意。若要有點什么,那水暮顏看向他時眼里滿滿的諷刺算不算?
水暮顏躡手躡腳將酒壇子全收了,又換了房內(nèi)的熏香,添了爐火里的炭。忙完這些需要些時間,兩個人似乎睡得更沉了。
水暮顏收拾完一切,又躡手躡腳拉著夢魘出了雪寂殿。
剛出來夢魘便握緊了那雙冰涼入骨的手,那雙手這一次沒有放開,反而握緊了夢魘的手,還回頭對她笑。
夢魘被水暮顏的笑刺激了心房,夢魘看到了滿眼支離破碎的笑,那雙疲憊的眼眸滿是淚花,卻生生止住。
“走吧,你該休息了。”水暮顏這樣說,隨后拉著夢魘回了霜雪宮。
霜雪宮。
水暮顏看著那道門,對夢魘微笑道:“好了,送你到這里了,快進去休息吧,這天太冷了?!?br/>
夢魘看了一眼寒氣十足的天色,準備進去,又舍不得水暮顏一個人站在雪地上受凍。她跟了水暮顏幾萬年,怎么會不知道此刻水暮顏的想法,夢魘知道,水暮顏那顆心已經(jīng)碎成渣,不可能再完好。
此時水暮顏的沉寂和冷靜都是假的,她此時最為脆弱,需要一個安慰。需要痛痛快快哭出來。
夢魘遲遲不肯轉(zhuǎn)身,水暮顏也看得出來,于是水暮顏自己轉(zhuǎn)身了。
“水暮顏!”夢魘忽然很著急的喊出這一句來。
“我沒事?!彼侯侇^也不回這么說,腳步從容的往回走。
夢魘心慌得厲害,她看著水暮顏越走越遠的腳步,就像看著她一步一步離開自己的心一般。夢魘心頭忽然閃現(xiàn)落九霜當年的所有心痛,還有落九霜當年對于水暮顏的割舍,那般肝腸寸斷,真不知道落九霜怎么做到的。
“站?。 眽趑|厲聲喊住她。
水暮顏頓了頓,而后抬腳繼續(xù)走。
“我叫你站住!你聾了嗎!”夢魘好生氣,水暮顏從來不聽話!
水暮顏還是不理會她,沒走兩步被夢魘攔住。水暮顏看過去,那張氣紅了的臉格外可愛。
“怎么?心疼我?我心領(lǐng)了,我真沒事,你放心吧?!彼侯佖撌侄ⅲ桓惫掳恋哪?。
夢魘撲上去掛在她脖子上,笑得風情萬種:“就在你剛轉(zhuǎn)身的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我惹定了!我不想放過你,你欠我太多了,欠落九霜太多了?!?br/>
“哎喲喂,瞧您這話說的,你這是告白還是討債?”水暮顏笑著捏了捏夢魘的臉。
夢魘聽著她口不對心的話,忽然溫柔又堅定的說道:“水暮顏,你不要總是怕傷害誰好么?我夢魘有自己的打算和選擇,我知道你不會是我的,可我現(xiàn)在想要你陪我,可以嗎?你可以給洛神帝一次機會,能不能也給我一次?我不管你是可憐我也好,或者是喜歡我也好,能不能給我一次陪你的機會?”
水暮顏聞言不由得笑了,眼眸里滿是感激與溫柔,她將額頭抵過去,輕聲道:“你現(xiàn)在的行為是趁虛而入加上可憐我,一向孤傲的夢魘什么時候也學會求人了?你不計較現(xiàn)在的得失是因為你還不懂什么是身陷情網(wǎng)不可自拔,我要是現(xiàn)在連自己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都分不清,那我這須臾幾十萬年真是白活了?!?br/>
夢魘生氣了,很想一巴掌呼過去,她對著水暮顏大吼大叫:“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用那一套又一套的大道理束縛自己,我看你真是腐到骨子里了!這世間怎么會有你這樣迂腐的人!”
水暮顏看著氣急敗壞的夢魘,嘴角不由得上揚,當年的自己不也如此?認為情感至上,也正因為如此,才不管不顧想要和千霏一世長安??珊髞砟??
水暮顏一把摟住夢魘,側(cè)頭溫柔吻上去,唇齒相依的瞬間夢魘變乖了,不急不躁??伤侯佅乱豢瘫汶x開那溫柔的唇,笑得溫柔。
“剛才開心么?”水暮顏像是風流浪蕩子一般對待眼前風情萬種的夢魘,話語里滿滿的挑逗。
夢魘嬌羞打了一下水暮顏,嬌嗔:“你哄人都是這般?”
水暮顏看著近在咫尺的人,笑道:“方才吻你,你開心了吧,可我現(xiàn)在仍舊是愛著洛神帝的,那我方才吻你是不是耍流氓?心里裝著一個人,卻與另一人茍且著,你告訴我,這是哪門子正理?”
夢魘驚呆了,水暮顏無時無刻不在教育人么?她怎么不去當夫子呢!
水暮顏輕輕放開夢魘,呼出一口寒氣,感慨似的說道:“白子佳曾對我說,我和她的區(qū)別就在于,同樣是冷了,她只會咬緊牙關(guān)一個人扛,而我,轉(zhuǎn)身便會牽了別人的手來取暖。倘若我現(xiàn)如今還是轉(zhuǎn)身便牽了別人手的人,那我真是毫無長進。”
“你要那么多長進做什么?像現(xiàn)在這樣忍著?你方才看著自己的女人和別人相對而眠時你怎么只知道沉默?水暮顏,你真是可笑又可悲!”夢魘也生氣了,這樣迂腐的一個人她做不到一直心平氣和說話。
“那是我們的恩怨,旁人是沒有話語權(quán)的。我可笑可悲也只是在你眼里的模樣,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樣?!彼侯伭x正言辭,仿佛被綠了就是一件尋常事。
“你被綠了!蠢貨!”夢魘忍不住了,一把推過去,水暮顏重心不穩(wěn)跌倒在地上。
水暮顏最后的心理防線被攻破,淚水決堤,可她嘴角卻在笑,無聲流淚。
夢魘氣得發(fā)抖,這樣一個傻子,自欺欺人的本領(lǐng)怎么那么強。
“其實,都好?!彼侯仧o力的回答,而后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副傻子的模樣,看得夢魘想殺人。
“頹廢!墮落!我怎么會喜歡你這樣一個人渣敗類!”夢魘忽然嘶吼,眼里噙滿了淚,情緒終于失控。
水暮顏走過去,笑著為夢魘擦掉那不爭氣掉落的眼淚,溫柔說道:“當年千霏亡故,我沒忍住對落九霜動了心,結(jié)果害了她一世。如今我即便是魂飛魄散,生不如死,我也絕不會害你。我一直活得很悲哀,這份悲哀沒必要感染到你。你不是落九霜,也不必步她的后塵?!?br/>
“你有什么資格勸我!”夢魘眼淚越來越急促,她看著眼前同樣哭成狗的水暮顏,恨鐵不成鋼。
“就憑你的身體是落九霜的,你的心,你的所有感情,也都是有她的份兒。而我曾經(jīng)喜歡過這個人,還有就是,我愛你,此情無關(guān)風月,我不想傷害我愛的你。”水暮顏說完這話自己都渾身一顫,壓抑許久的感情還是表白了,她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讓夢魘打消那幼稚的念頭,她也不想自己這副鬼樣子再傷害到任何人。
夢魘立在那里哭泣許久,水暮顏也陪著她,許久后,夢魘才艱難的吐出一個字:“好?!?br/>
水暮顏這才放心了些,她幻化出紅色面具來,盯著看了許久,眉頭微微皺著。一直流淚的雙眸忽然止住了淚流,唇角諷刺一笑。
“水暮顏,我不陪你折騰了,看在我跟了你這么多年的份兒上,你能不能答應(yīng)我一件事?”夢魘一臉沉重看著一臉冷漠的水暮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