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來的各種漿果和玫瑰花蕾都要清洗干凈, 才能進(jìn)行下一步制作。

    第二天一早, 太陽還沒升起, 易弦燒水做飯, 何田就帶著昨天的收獲去山澗邊清洗。

    花蕾放在竹籃里，先浸泡在溪水中，輕輕用手?jǐn)囈粩? 洗掉上面的灰塵、蛛網(wǎng)還有可能的蟲卵, 然后提出來放在石頭上, 等籃子不再流水了, 把花蕾倒在大竹匾上晾干，時不時還要翻一下。

    漿果分類洗凈，在晾干之前還要丟進(jìn)水盆或是水缸里，那些漂浮起來的果子就不要了，剩下的果實(shí)選出完整飽滿的, 也放在竹匾上晾曬。

    太陽升起之后，何田撿起一半的果實(shí)和花蕾，一半留著曬成干果和干花, 剩下的準(zhǔn)備做成果醬。

    何田去年只曬了玫瑰干花，因為沒打到足夠多的貂皮，沒錢買很多的糖，所以沒做玫瑰醬。因為做玫瑰醬是非常費(fèi)糖的。

    玫瑰花蕾和糖的比例是一比三, 如果做到一半覺得不夠, 還要再加糖。有些年頭, 花蕾所含的水分更多, 那就不需要太多糖。

    做醬時要把花蕾的花萼和花蕊都去掉，只留下花瓣，放在一個大鍋中，加入砂糖，用力揉搓，花瓣慢慢滲出深紅色的花汁，滿屋子都是玫瑰濃郁的香味。

    花汁中含有豐富的花青素，會把皮膚染黑，每次做了玫瑰醬后，指甲縫里和手心上好幾天都是青黑色的。

    每到這時，何田就想，要是有雙橡皮手套就好了。

    或者塑料手套也行??！

    誰會想到一百年前泛濫成災(zāi)的一次性手套有朝一日會成為稀罕物呢。

    花瓣揉搓出花汁后就會慢慢和糖混合，變得黏稠，這時還要用搟面杖繼續(xù)攪，把花瓣都搗爛，直到看不到完整的花瓣為止。

    這時的玫瑰醬初具雛形了，花瓣和砂糖變成了一團(tuán)黏糊糊的玫瑰色的泥，把它放進(jìn)玻璃罐中，用搟面杖壓實(shí)，再毫不客氣地澆上蜂蜜，直澆到離瓶口還要三四厘米的高度。蓋好瓶蓋，放進(jìn)地窖，經(jīng)過三個月的發(fā)酵，玫瑰醬就做好了。

    到那時，花瓣中苦澀的味道完全消失，只剩下玫瑰花特有的香甜，挖上一小勺用溫水泡開，是寒冷的秋冬季節(jié)難得的熱飲。

    保存了夏日香氣的玫瑰花醬當(dāng)然還可以用來涂面包，或者做點(diǎn)心的餡料。

    今年他們買了不少糯米粉，可以在紅豆沙里加一點(diǎn)玫瑰醬，包些玫瑰湯圓煮來吃。要是那時候鴨子會下蛋了，早上在滾水里煮幾粒湯圓，再打一粒蛋，就是熱氣騰騰香香甜甜的一頓早餐。

    何田美滋滋地想象著玫瑰湯圓的味道，開始做果醬。

    藍(lán)莓、樹莓和黑莓的甜度不同，做果醬時用糖的比例也稍有不同，但是做法都一樣。

    比起玫瑰醬，它們所需的糖要少得多。

    何田把晾干的藍(lán)莓放在一只陶鍋里，用木勺壓爛，灑上糖，藍(lán)莓和糖的比例大約是八比一，然后攪一攪，讓糖和藍(lán)莓充分混合，蒙上布，放上一會兒，藍(lán)莓的果汁就被糖析出來了，這時再做果醬就更容易。

    把鍋放在火上小火加熱，不斷攪動，咕嘟咕嘟地煮上一會兒，漸漸的，果醬不斷冒起大大的氣泡，也越來越黏稠了，就可以關(guān)火了。

    等果醬放涼，就可以裝瓶了。裝瓶之后，何田會再放一點(diǎn)蜂蜜在果醬上，這樣，果醬更不容易發(fā)霉變質(zhì)。香味也更濃郁。

    做果醬的間隙，易弦跑來幫忙，并且極力建議今天就烤一些面包，或是別的什么點(diǎn)心。

    “可以做煉乳小米糕！”他說著，先從果醬罐子里挖了一小勺藍(lán)莓醬放進(jìn)嘴巴里，“嗯……真好吃。做好的小米糕上再澆一勺果醬，配著竹葉茶?！?br/>
    何田給他說得立即心動了。

    從小村回來的路上，易弦就抱著那罐煉乳跟何田商量能做什么好吃的了。

    煉乳罐頭打開后可放不了太久，雖然已經(jīng)過期一個月了，但是他們還是沒舍得立刻打開。

    “好吧，那你等會兒攪蛋白?！?br/>
    “行！”

    泡發(fā)小米需要四個小時。

    何田有條不紊，把一件件事情安排好。雖然廚房里暫時靜悄悄的，但一項項準(zhǔn)備工作都在無聲地進(jìn)行著。

    她取出地窖里的雉雞，在空地上的石灶上支起鍋，燒開一鍋水，雞子放在滾水中燙一下，再褪毛就容易得多。

    靠近雞胸的絨毛是可以做被褥大衣的保暖材料，剩下的大羽毛剪碎了和泥漿、干草混合在一起，糊在窩棚墻板的縫隙中，這樣，到了冬天，家中的動物們居住的窩棚就更加暖和了。

    比起雞毛，鴨子大雁之類水禽的毛要更難褪一些 ，它們?nèi)砭o貼皮膚的地方都長著一層非常細(xì)的絨毛，用手拔是很難拔干凈的，往往要在拔毛之后再將整只鳥插在竹簽上，放在明火上燎一下，把皮外面的絨毛燒掉。即便是這樣，也還有一些細(xì)小的羽管藏在鴨皮里面，要是煮熟吃到了，特別惡心，這些羽管得用一支竹鑷子拔掉。

    這是個很費(fèi)時的活兒，穿上鹿皮圍裙，把脫了毛的鴨子放在腿上，讓它屁股朝上，用鑷子頭做成又薄又扁的鑷子把鴨子兩根翅膀下面、屁股周圍的細(xì)毛和羽管都夾掉，這只鴨子才算處理好了。

    還有，不管是腌制還是趁著新鮮烹煮之前，還得把鴨子屁股尖兒給切掉。不然的話，鴨子就有股臭味。

    所以何田不喜歡在秋冬季節(jié)再打雞鴨類的獵物，那時太冷了，即使坐在屋子里，沾了水的手指一會兒就凍得刺痛。

    褪好毛的雉雞砍成小塊，放在鍋里，加上水和鹽，放在火上慢火清燉，再從地里拔幾根胡蘿卜，洗凈，也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塊，投進(jìn)鍋里。

    胡蘿卜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得很肥大了，最粗壯的，何田一手都握不住。收獲之后就在地里拍掉根莖上的土，埋在放了鋸末和沙土的木箱中，能在地窖中儲存很久。

    胡蘿卜是非常耐寒的植物，每年最先種下的就是它。到了六月底收獲一次，還可以再種一季，在秋天再收獲。不過，秋季收獲的胡蘿卜往往就沒有那么大個了。

    何田和易弦收獲了滿滿一木箱胡蘿卜，兩人一起提著，抬回地窖邊，易弦爬下去接著，把木箱放好。

    除了胡蘿卜，葫蘆和絲瓜也可以摘下來了。

    何田幾乎每年都種兩種葫蘆，一種是兩頭圓圓腰細(xì)細(xì)的，這種不是用來吃的，即使小葫蘆只有手指長的時候采下來，味道也是澀澀的，只能等它們長大，變硬變干之后鋸掉嘴，做成塞子，當(dāng)容器，或者從中間鋸成兩半當(dāng)瓢用。另一種葫蘆腰粗肚子圓，長到手掌那么長的時候就可以摘下來了，削皮，切成圓片和小蝦米小魚一起炒，十分鮮嫩?；蛘?，再等它長大些，切成條，曬干，冬天要吃時泡開，和肉一起燉湯。

    絲瓜就只有一種，它們很容易種活，也不需要怎么照顧，搭上架子，枝葉很快就能爬上架子，長成綠油油的一大蓬，下面就可以種些辣椒、番茄、蔥、白菜。

    絲瓜藤爬得快，瓜也長得很快，同時種下的絲瓜和黃瓜，小黃瓜還只有巴掌長，絲瓜就有小臂那么長了。

    絲瓜長到二十厘米左右就可以摘下來了，削皮之后，瓜是淺淺的綠色，瓜瓤是淡淡的碧色，切成小長條，和蛋一起炒，鮮美極了，瓜瓤里籽也是軟的，咬起來稍微有一點(diǎn)脆。

    不過，易弦不太喜歡絲瓜的口感，他覺得瓜瓤炒熟之后軟軟綿綿的——

    “像毛毛蟲?！?br/>
    “你哪兒吃過毛毛蟲？”

    “就是像毛毛蟲！”

    絲瓜做的湯他倒是還能接受。

    把絲瓜切成一指厚的圓片，和切成兩半的小番茄、蛋或是肉絲一起下鍋快炒，然后加上兩碗滾水煮開，裝在碗里后再加一點(diǎn)鹽調(diào)味。

    絲瓜很多產(chǎn)，可以從初夏一直吃到秋初，但是天氣一冷，瓜藤就死了。

    而且，它也不能曬干存放。

    每年何田會留兩個絲瓜，讓它們長到很大，長老的絲瓜外殼變硬，在秋天的陽光下曬干，摘下來，踩一下就癟了，外皮也碎了一地，里面只剩下淡黃色的經(jīng)絡(luò)和黑色的絲瓜子了。

    曬干的絲瓜絡(luò)子滿是孔洞，剪成一段一段的，就可以用來洗碗。因為孔多，蘸上肥皂液能形成很多泡沫，洗凈之后隨便掛在哪兒，一會兒就干了，不容易腐壞。

    選絲瓜絡(luò)中間最胖的部分，剪下來，用木槌敲扁，縫在手掌大的布袋上，就能用來擦澡了。用絲瓜那面蘸一點(diǎn)肥皂液，加上水，輕輕一揉就會有豐富細(xì)膩的泡沫，還能磨掉死皮。

    何田在家中淘米做飯時，易弦在淘泥。

    他們準(zhǔn)備燒陶了。

    家附近的泥土其實(shí)并不太適合做陶器，但是森林中的生活其實(shí)就是“適應(yīng)”二字。

    挖池塘?xí)r的那些泥土堆得高高的，用木頭和碎石頭圍著，上面蓋上草簾子。

    因為保護(hù)得當(dāng)，上次暴雨時并沒被沖走多少。

    何田跟他從窩棚里取出兩個大木箱，搬到土堆邊上。

    這兩個木箱上中間留著一條細(xì)縫，是放配套的竹篩子的。

    竹篩子編成方的，上面布滿紅豆大小的方孔。

    易弦掀開土堆上的草簾子，下面竟然還長出了草，由于不見陽光，嫩黃嫩黃的。

    他鏟了一些泥土，倒在竹篩子上，再到山澗邊提了兩桶水，澆了幾瓢在泥土上，泥水立即瀝瀝拉拉地通過篩孔流進(jìn)木箱，再從木箱底部的縫隙滴到地上。

    他又加了些水，用一把竹鏟子攪動篩子上的泥，一邊攪，一邊加水，幾分鐘后，篩子上就剩下草根草莖，小石子土疙瘩，比較細(xì)的泥土就流下去，掉到木箱里了。

    把篩子上的這些石子草莖清理走，再放上一些泥土，加水?dāng)嚢?，過篩。

    篩過的泥土質(zhì)地細(xì)膩均勻，裝滿半個木箱后，去掉篩子，加上半箱水，用木棍不停攪拌，泥土中的腐殖質(zhì)隨著水從木箱的細(xì)縫中流走，剩下的，就是黏土了。

    黏土加上已經(jīng)篩過的細(xì)沙子，半箱土加兩瓢沙子，攪拌均勻，再加上一瓢草木灰，再攪勻，做陶器的泥土就混合好了。

    混好的陶土還得晾一晾才能用。因為現(xiàn)在里面水分太多。

    把竹篩子蓋在木箱上，提到陰涼又通風(fēng)的地方放一天，再不時攪一攪。直到難以攪動了，就晾好了。

    攪泥過篩，全是體力活兒。

    易弦滿頭大汗，從早上一直做到快中午，才攪好了一箱土。期間他跑回屋子喝水休息，看到何田在做果醬趁機(jī)吃了幾勺，又跑回來繼續(xù)攪土了。

    另一邊，何田在燉雞的鍋上放上蒸籠，蒸了兩盒米飯。

    米飯放在鋪了桑葉的竹盒子里，加上兩粒泡發(fā)的栗子和一小勺蜜紅豆，半個小時后就蒸的香噴噴的。

    她蒸飯的空檔又去種了一茬胡蘿卜，查看了菜地的情況。

    白菜地一角的籬笆被什么小動物咬了一個洞，昨天還給啃爛了兩顆大白菜。

    看菜葉上的痕跡，像是兔子。

    何田到窩棚里拿出一個木籠子，里面掛著許多細(xì)鐵絲。她要做一個捕兔子的線圈陷阱。

    鐵絲窩成一個比拳頭略大的圈，一頭纏在上面，另一頭固定在一塊木塊上，線圈掛在籬笆被咬破的那個洞上，木頭藏在籬笆后面。只要今晚兔子再來，從這里鉆進(jìn)菜地時，頭就會卡在線圈里，它這時一定會向后退或是掙扎，可是只要一動，線圈就會越收越緊。

    除了線圈陷阱，何田還在籬笆外面放了幾個竹籠陷阱，里面放上一小塊菜葉和一塊雞骨頭。只要兔子走進(jìn)來，踩到籠子里的薄木片，籠門就會掉下來，把它關(guān)在里面。

    小麥平時是不允許進(jìn)菜地的，因為它這個年紀(jì)最喜歡刨坑。這時它蹲在籬笆外面，狗鼻子從縫隙伸進(jìn)來，好奇地看著何田在干什么。

    何田設(shè)好陷阱，拍拍它的狗鼻子，“去叫易弦吃飯吧?！?br/>
    它汪嗚一聲，就朝著水池邊跑去。

    雉雞湯鮮美香濃，湯里除了雞，只放了胡蘿卜和鹽，胡蘿卜的甜味進(jìn)到了湯里，所以湯更加鮮甜了。

    在米飯上澆上一勺，再配一塊雞肉，讓人滿足地嘆息。

    午休之后，小米已經(jīng)泡好了。何田把小米和一起泡好的四粒栗子一起放進(jìn)手動攪拌機(jī)磨碎，又加了四顆蛋黃，攪成綿密的淡黃色的糊糊。

    煉乳罐頭也打開了，聞起來就很香甜，但是何田不知道怎么吃，她想了想，加了兩大勺在小米糊糊里。

    易弦把蛋白和砂糖攪成蛋白霜后，倒進(jìn)小米糊，用竹鏟翻攪拌勻，放進(jìn)鋁制的圓模里，擱在蒸籠上蒸上。

    十幾分鐘后，一股奇異的香甜味道隨著蒸汽充滿了屋子。

    蒸好的小米糕暄軟虛蓬，切面上是細(xì)膩的氣孔，入口時，仿佛含了一塊淺黃色的白云，嚼了兩下就不見了，只留下滿口的濃香和甜蜜。

    煉乳，真是個好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