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腦中一陣陣眩暈,嗡嗡似有蚊蚋繞著腦門飛,眼睛也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她觸到他鬢角的汗,以及他微涼的指尖。聽他耐著性子騙她說:“吃吧吃吧,剛逮的大耗子,肚子上最大一塊肉都給你了。趕緊的,吃飽了好趕路?!?br/>
“地宮里沒有任何可食之物,哪來的無頭老鼠會竄到此處等死”她怔怔地望著他,腦中空白,已無法去想過去未來,恩怨情仇,他帶給她的震撼,足以撬動她腦中堅不可摧的城池。
陸晉笑笑說:“正巧與上一只傻頭傻腦的,跟你一樣?!?br/>
“我不傻”襲上身來千百種委屈,但最該委屈的人根本不是她。
“又哭放心,烏龜王二蛋都還在?!彼麩o奈嘆息,“扯幾句玩笑話你也當真,看來這是餓著了,脾氣也壞?!?br/>
她癟癟嘴,濃重的鼻音里都是哭腔,“我不傻,你才傻”
“行行行,爺就是天字第一號大傻子?!彼斐姓J,將一塊巴掌大的熟肉遞到她身前,壓低了嗓音輕聲誘哄,字句之間承載著前所未見的溫柔,“傻姑娘,快吃吧,省得餓暈了又拖后腿?!?br/>
那塊救命的東西,她根本握不住。指尖在顫,身體在顫,一顆心被人攥在手里,揉碎了又抻平,苦澀與酸脹漫延于心,悄然化成了咸澀的淚,自眼眶落下,一顆接一顆墜在他手背,潤澤他幾近干涸的胸膛。
男人的指腹粗糙,撫過她眼角,帶來少許不能言語的疼。
“別哭了爺是男人,這點事兒算什么男人就不該讓女人受苦,要不爺可就真成窩囊廢了。”
她極力控制,害怕自己會突然間失控,大聲嚎哭。她的嗚咽聲始終壓抑而沉重,點頭說:“好,先放著,等我真餓極了餓極了再說”
他半跪在她身前,伸手摸一摸她散亂的發(fā)髻,瞧見她頭上熟悉的簪子,玩笑說:“你這玩意兒多久沒換過等出去了,爺給你打一套赤金的,亮閃閃嚇唬人”三句話就露餡兒,永遠離不開土財主的一貫稟性。
“你過來些”她的聲音輕得像夏夜的風,暖暖熏人醉。
他便貼過來,乖得像只討賞的大狼狗。
她伸出手來環(huán)住他后頸,再仰脖送上雙唇,四瓣唇貼在一處,她的柔軟他的干澀,他僵立當場不能動彈,腦中回想起某年某月某一日行軍之夜的篝火旁,一群粗糙莽夫圍在一處吹牛,那個滿臉胡渣的老兵說,世上最好的姑娘,身子就跟蜜一樣甜。
他當時不信,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腥不臭的。
直到遇上她,整個世界都顛個個兒。就像是老天爺存心戲弄,成了他此生越不過翻不開的劫。
她迷蒙著雙眼,懵懂無知好似幼童。傻乎乎問他,“陸晉,你怎么不親我”
就像炭火落在秋后的草原,一瞬間星火燎原。他忘了腿上血淋淋的疼,也忘了封閉逼仄的墓,他炙熱的目光里只剩下她。再將人往上一收一抬,整個人擁進懷里予取予求。
這一吻纏綿似水中月,稍起波瀾,便隨水流散。
她悄悄將腕上碧璽珠塞進他厚重夾襖。
陸晉渾然不覺,捧住她的臉,胸膛上不定,咬牙道:“不等了,出去立馬洞房爺忍不了了”
云意抿著嘴偷笑,側過頭靠在他肌肉緊實的臂膀上,輕聲說:“你扶著我起來,咱們再回頭看看,總有出路的?!?br/>
“嗯”
那塊肉就揣在她懷里,不敢去碰。
如若沒有這些紛繁復雜的恨羈絆,她本該利落出手,將這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誅盡。
然而把牛肉踢進蓮池是她第一次起殺心,在二層出口是最后一次動念,此后她徹底放棄,聽天由命,卻沒料到他能為她割肉續(xù)命。
即便是鐵石心腸,也要愁腸百轉,心動心傷。
如若從未遇見,是否能不再以淚洗面。
她深呼吸,全心全意靠在他身邊。時不時提點,指引他走向三層邊緣。
二人走上小半日,終于走到一間狹長形的屋子,屋內昏暗,只有四角各一盞侍女像長明燈,高掛一幅玄宗農耕圖,兩側石壁中央分布十二生肖頭像,最末一位龍首,缺了一雙眼珠子,顯得陰森可怖。
陸晉彎下腰仔細去看,缺口處還有許多復雜雕紋,一內凹,一外凸,顯得格外詭異。
他還招手喚云意來瞧,“你看這龍眼睛,好像生生讓人摳走了,光留下兩只洞,這是有什么寓意你祖宗要挖了盜墓人的眼珠子練功”
云意倚在龍首邊,問他,“練什么功”
“還陽功?!?br/>
又開始胡說八道。
他繞著屋子走上一圈,最終宣布,“得了,又是死路,看樣子還得往回走?!?br/>
云意依舊靠著龍首,同他說:“累了,歇一會再走?!?br/>
陸晉點點頭,席地而坐。
空氣中飄散著血的腥甜,自云意這方望過去,他臟污的長袍上沾著大片大片的血跡,向內,還不知如何慘烈可怕的傷。她不敢,也不愿去看。只能透過薄薄一層鵝黃暖光,細細看他俊朗無雙的臉孔。企圖在這一刻,將這些幾近完美的輪廓刻進腦中,藏進心底。
“二爺,我有話要說”
陸晉抬頭,望向她,粲然一笑,“都到這個時候,你想說什么都成。”
笑不出來,面無表情,她只能清了清嗓子,將心中思量許久的話語,柔聲訴與他聽,“工部尚書劉明德,玉慶三年進士,為人清廉正直,卻過于迂腐,其下又有工部侍郎曹平讓,擅工事,有大才,卻貪于女色,難堪大任,這兩人,你今后仍將其留任,工部尚書另選親信,令他二人共事,互為監(jiān)督,各展所長??稍诤庸?、官道、宮城各處大有建樹。再有吏部侍郎趙德渝,郎中荀有珍,此二人貪腐,若投誠,必殺之?!?br/>
陸晉望住她,不明所以。“你這說的都是什么”
云意道:“自然都是好話,你只管聽,我隨口說而已?!鳖D了頓,整理思緒,繼續(xù)說,“兵部沉疴難返,此中所有人都不可用。另有定遠侯長子孫達,曾率三千人大勝女真于北交河,年紀尚輕,他日或可當大用。戶部只有一個平織周可用,改革稅收,補全一鞭法,為后世謀福祉。定朝之后,需重用禮部之臣,與四方交好。此番國破,在于兵弱人散,吏治不清,更在于孤軍奮戰(zhàn),未有外援。再有一人,玉慶九年告老還鄉(xiāng)的于閣老,天下之才三分,他占其二?!?br/>
陸晉悵然,“我與你共赴生死,絕不會丟下你一人在此?!?br/>
她撫著胸口,長長舒上一口氣,平緩過后才說:“你的身份、血統(tǒng),始終是大忌,任何時候隨意捏出證據來,處處都是致命傷。你聽著,待你入京,務必秘密拿下馮寶,把我常帶的碧璽釧子給他,逼他交出傳國玉璽。馮寶看著我長大,與我情分非同一般,他見了碧璽,又思量前程,自然傾力相幫。待時機成熟,你只需造一個祥瑞獻世,拿了玉璽你就是天命所歸。真天子,任他們說什么也沒作用?!?br/>
“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莞爾笑,卸下包袱,遠比先前輕松,“你信不信,我還會看相算命?!?br/>
陸晉皺眉,“那你說,咱們這回能不能出去”
云意搖頭,故作神秘,“是耶非耶,天命已定,又如何有你我置喙之地。只不過我看得見你眉心有字,你猜是什么”
他挑眉道:“總歸不是王八兩個字?!?br/>
“天命所歸”
“你又來搶道士的活計?!?br/>
云意笑得無奈,“只求他日戰(zhàn)場相見,二爺大發(fā)慈悲,給顧家留一條血脈,北上高麗也好,送往南洋也罷,天高海闊,山長水遠,再不踏足中原故土?!?br/>
“你越說爺聽得越糊涂?!?br/>
她將身子稍稍前傾,伸出食指來輕輕點一點他鼻尖,笑容似雨后初初綻放的蓮,帶著未來得及消散的露水,與新生的一抹嬌羞。
含著笑,又是嗔,又是嬌,“傻子”
他就像被施了定身咒,除了呆呆看著,別無他法。
“瞧瞧你這呆樣,傻登登的。”她抬手向后一指,指向玄宗農耕圖,“要不你去給我皇爺爺磕個頭,說不定就能找到出路?!?br/>
“你真當爺傻呀”
云意眼珠一轉,狡黠道:“你要娶我,還不得給我祖父磕頭下聘呀”
陸晉皺著眉發(fā)愁,“真要磕”
她點頭,“要娶就得磕,不娶了就拉倒?!?br/>
他蹭一下站起來,說起話來惡狠狠像在下戰(zhàn)書,“磕就磕”大跨步走上前,跪倒在大胖子種田圖跟前。
云意背過身,趁機將路上拆散的吉祥如意簪,兩顆碩大寶石鑲進龍首,他咚咚咚磕頭,她便將龍首轉向東南方位,隨即身后死路大開,留出一道極其狹窄的小徑。
陸晉立時小跑上前,將她護在身后,納悶說:“磕頭真有用還是顧云意,你搞的鬼”
“是你孝感動天?!?br/>
“爺孝什么孝”還要反駁,被云意捂住嘴,故作神秘的地說:“你嚷嚷什么萬一鬧出大動靜驚著了我祖宗爺爺該如何是好”
那認真神情,真將陸晉唬住,只管看著她,不說話。
她指了指狹窄小徑說:“這道太小,轉個身就跑不動,我倆一塊過去恐怕不成?!?br/>
陸晉點頭同意,“你在這等著,爺去探個路就回?!?br/>
云意頷首,臨走仍叮囑他,“千萬當心。”
他擺擺手,稍稍彎腰走入小徑。
云意便站在石門邊,靜靜看他走遠,聽見他一面走一面抱怨,“哪來的這么多灰吃土都吃飽了?!?br/>
等到距離足夠一扇門合攏,足夠道一場生死決別,她才柔聲喚,“二爺”
他回頭,英武非常的臉上帶著臟污,也還留著假胡子沾過的紅痕。他遠遠望見她溫柔似水的笑,突然間莫名驚心。
她什么也沒說,什么也不必開口,眼淚落下來成了最后的祭奠,甚至沒有分毫猶豫,她再次將龍首推回原位,機關啟動,石門緩緩下墜。
他始終記得她的聲音,柔媚中帶著無人可敵的堅韌,她語速極快,最后一次叮嚀他,“石門關閉,頂上的泥土逐一塌陷,陸晉,你只有一炷香時間,跑出去,向上爬,到頂就是出口?!?br/>
不,不,不要
他甚至沒能喊出口,也顧不上生與死,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她還在門內,他必須回去,必須同她作伴。
于是把腿就跑,流著血的傷口潰爛撕裂也不要緊,他只求能老天爺能多給一次機會,讓他回過頭陪在她身邊。
不,求你,別這么殘忍
她流著淚說:“愿你他日成帝王霸業(yè)名垂千古,不負你一身曠世之才,而我隨前朝皇室一并葬身于此帝陵之中,亦不算辜負顧氏祖先?!?br/>
最后一個音落定,石門也轟然到底,隔開一對有情人。
他在石門外捶打哭喊,“你開門顧云意你他媽給老子開門”
她提裙轉身,默然往墓深處去。
而他精疲力竭,已換了說辭,“云意,我求你,求你開門我求你我求你開開門”
然而再沒有人聽見。
松軟的土一段接一段向下掩埋,落在他頭上、肩上,埋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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