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鍋里的水開了。

    我們同時低頭，各自后退，重新審度對方。

    大人物的雙眼都已經(jīng)睜開，目中神光炯炯四射，暴露出了他與生俱來的狂人本色。

    我保持冷靜，不管對方說什么做什么，只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遇招破招。

    “夏先生，你玩得一手好太極??！”大人物說。

    “太極是中國人最喜愛的運動形式，深不可測，妙不可言?？上У氖牵覍μ珮O的領(lǐng)悟極淺，無法陪閣下盡興?！蔽抑t虛地回答。

    太極與京劇一樣，是珍貴的中國國粹，蘊含于其中的真理大道不可計數(shù)，足夠讓幾代人、幾十代人、幾百代人深入研究領(lǐng)悟。

    誠然，這只不過是中國古人智慧之林中的參天巨木之一，與太極同級別者，亦是不計其數(shù)。

    如果非要歸化，我寧愿歸化到古代人的崇高智慧之中，與追求至高天道的古代人一起，為了將這個世界建設(shè)得更美好而奮斗終生。

    “好，你可以按你說的去做，我不加勉強?！贝笕宋镒尣?。

    “多謝了?！蔽艺嬲\地說。

    高手過招，不必出完最后一張牌才分輸贏。大家點到為止，彼此給對方留面子，就是最好的結(jié)果。

    大人物一發(fā)現(xiàn)無法說動我、掌控我，便馬上回撤自己的底線，確保雙方不至于當場翻臉。

    “現(xiàn)在，可以帶我去看看你說的那些秘密之所了嗎？”我問。

    “當然?！贝笕宋稂c頭。

    就在此時，小和尚已經(jīng)肩負著一捆枯枝回來，放在爐子旁邊。

    “外面的情況，是不是有些不好？”大人物問。

    小和尚點頭回答：“是，忍術(shù)聯(lián)盟的九大家族都派代表來，使出種種威脅手段，要逼我們簽署那份協(xié)定。他們揚言說，要斷了整座富士山的水脈，把這座日本第一名山變成一片荒山。目前，山上所有修行者已經(jīng)恐慌成一片，不知所措，在等大師您做出指示。”

    大人物不理不睬，把枯枝折斷，一點一點填到爐膛里去?；鹑紵饋恚伬锏乃疅凉L了，冒出陣陣熱氣。

    一陣山風吹來，空氣中突然多了一份肅殺之意。

    明明火爐當前，小和尚卻仿佛立在寒風呼嘯的隆冬之中，瑟縮著脖子，滿臉都是懼色。

    “去跟他們說，我意已決，不會更改。大和民族的未來是由武士和大名說了算，而不是一群忍者下走們能決定的。告訴他們，永遠不要忘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古以來，以下犯上者都絕對沒有好下場。”大人物吩咐。

    小和尚遲疑了一下，搓了搓雙手，并沒有立刻轉(zhuǎn)身離去。

    “你怕了！”大人物問。

    小和尚咬咬牙，輕輕搖頭：“不，我沒有?！?br/>
    大人物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這個時候，皇室的人退不得，也怕不得。八十年來，皇室就是憑著一口氣、一顆膽撐著，才不至于被人壓迫倒下。凡是皇室的人，都必須努力承擔一切，為了皇室的榮耀和名聲而戰(zhàn)。死并不重要，茍且偷生才是最可恥的。作為皇室傳人，你從一誕生起，就已經(jīng)沒有自我，更無須珍重軀體，只要放膽前行就好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決定你的未來?！?br/>
    我意識到，大人物是要將小和尚送入虎口，很可能一去不回。

    在場的三個人都意識到了那個結(jié)局，但大人物必須要說服小和尚，以大無畏的勇氣加持自身，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小和尚蹲下去，在火爐邊操起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來。

    那樣一把刀自然不能作為武器，但是他一刀在手，眼中突然有了勇氣。

    “忍術(shù)聯(lián)盟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室失去王者霸氣。如果當年，你的祖上沒有目空一切的霸氣，豈能掃蕩關(guān)西大阪，降服九大忍者家族，令伊賀派、甲賀派率三百幫眾跪地迎接？現(xiàn)在，是你展現(xiàn)皇室霸氣的時候了?！贝笕宋镎f。

    小和尚攤開了自己的左掌，低頭俯視，然后突然以左掌握住了刀身。

    柴刀雖鈍，但參差不齊的刃口仍然能割破皮肉。他那樣大力一握，掌緣立刻鮮血淋漓。

    “斷掌紋！”我暗自吃驚。

    在相術(shù)中，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斷掌紋”代表了生命中的兇險變數(shù)，是極可怕的兇兆。有這種手紋的人，一定不得善終。不管小和尚之前的掌紋如何，他這種做法，都會將自己的掌紋全都橫向割裂，毀掉可能的未來。

    他這樣做，已經(jīng)是做了“必死”的打算，視死如歸，絕不后退。

    “好?！贝笕宋锏皖^拾柴，投入爐中。

    “師父?！毙『蜕袉蜗ス虻亍?br/>
    “說。”大人物點頭。

    “皇室的每一代男人之中都要有一人為了大業(yè)做最徹底的犧牲，對嗎？”小和尚問。

    大人物立刻點頭：“沒錯?！?br/>
    小和尚慘淡一笑：“這就是日本皇室中傳說的‘海神祭禮’吧？我們從一出生，各自的未來就注定了。無論之前我的地位被追捧至多高，甚至是被媒體奉為‘經(jīng)濟政治未來新星’，到了這一刻，我都得不得不放棄一切，轟然倒下，倒在大和民族奮力前行的路上，為他人做墊腳石。我覺得，自己一直都是觀眾眼里的喜劇，卻料不到喜劇落幕之后，我就變成了悲傷的小丑。”

    兩個人的對談看似平靜，實則殘酷到極點。

    一個人自愿去死和被逼去死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如果小和尚不愿犧牲自己，心存怒火，則就算是成為祭禮，也不會收到任何好的結(jié)果。

    “海神祭禮”是大和民族獨有的一種祭奠儀式，自遙遠的唐宋時期就已經(jīng)形成習慣，是全球僅存的二十種“活人祭”之一。

    “你怕了的話，就放棄吧。不過，你得同時放棄皇室身份，做一輩子放逐者，永生不能踏上日本本土?！贝笕宋镎f。

    “這不是惟一一條路?！毙『蜕刑痤^來。

    “不是進就是退，看似兩條路，實則是一條路?！贝笕宋镎f。

    “還有另一條路，你想過嗎？”小和尚抬起頭來，五官扭曲，面目猙獰。

    “你說，我聽聽看？”大人物回應(yīng)。

    我從小和尚眼中看到了毒蛇反噬般的兇光，預(yù)感到他將對大人物不利，但還沒有所行動，兩個紅點就無聲地落在了我的前胸上。

    那是*紅外線瞄準器發(fā)出的光點，就在對面的密林之中，瞬間閃出十幾名黑衣人，懷中抱著*，瞄準我，也瞄準了大人物。

    “這一次，由你來做‘海神祭禮’，我們位置交換。以你今時今日的社會地位，海神一定會被這份祭禮感動，保佑大和民族的未來的一年中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毙『蜕姓f。

    我是外人，沒有理由攪入皇室內(nèi)訌。如果不輕舉妄動，就能平安地置身事外。可惜，大人物接下來的一句話，就讓我完全卷入，無法脫身。

    他說：“你忘記了，現(xiàn)場還有第三個人。所有問題關(guān)鍵，全都系在他身上。”

    兩人同時轉(zhuǎn)向我，視線落在我臉上。

    “怎么講？”小和尚問。

    大人物狡黠地一笑：“他是大陸第一奇術(shù)師，海神肯定也愿意要這樣的祭禮。另外，忍術(shù)聯(lián)盟九大家族也一樣，他們一直希望破解中國奇術(shù)……我們把他交出去，一切問題就都不算是問題。我費了很大工夫請他來，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危機。”

    他的應(yīng)變能力極強，瞬間把小和尚的矛頭扭轉(zhuǎn)，直指向我，卻把自己肩上的難題推了個干干凈凈。

    小和尚考慮了十幾秒鐘，猛地揮手：“把他們都帶上，去天坑，走！”

    我和大人物的雙手都被捆住，然后在黑衣人押解下，離開院子，走向前方密林深處。

    這種情況下，我沒有害怕，心里只是感到好笑。

    大人物與小和尚都是表面上道貌岸然之輩，實際上，他們都想保全自己，推卸責任，以各種理由誘逼對方去死。

    如此一來，他們的確很需要有一兩個第三者作為替罪羊。

    皇室之中，如果全都是這樣的奸詐之徒，該國的發(fā)展方向也就只能是無信無義、雞鳴狗盜，最終淪為亞洲二流國家。

    大人物剛剛說過，大和民族的未來是由大名和武士決定的。他將自己定位為“大名”，瞧不起忍術(shù)聯(lián)盟。可他的所作所為，還能當供忍者們跪拜的王者嗎？

    我甚至懷疑，他之前出現(xiàn)在中國媒體的訪談節(jié)目中時，是不是已經(jīng)開始在心里嘲弄所有人了？

    一行人到達了富士山正北面，先向南走，到達火山口的邊緣，然后沿著一道人工開鑿的臺階向下面去。

    下降了約二百級臺階后，我們到達了一個天然形成的褐色石頭平臺。

    在那里，十幾個黑衣人圍著一根木樁，表情十分凝重。

    木樁上綁著一個遍體鱗傷、渾身是血的男人，垂著頭，已經(jīng)昏死過去。

    見了小和尚，所有黑衣人全都立正行禮。

    小和尚揮手，黑衣人就向兩邊退開。

    “他什么都不肯說。”一個黑衣人向小和尚報告。

    “好了，我已經(jīng)有辦法了?！毙『蜕姓f。

    日本歷史上，很多戰(zhàn)敗方的子嗣被送入寺院為僧，這已經(jīng)成為慣例。我不知道小和尚的身份，不過從大人物的話中，我知道小和尚地位尊貴或者曾經(jīng)尊貴，暫時屈居寺中，以待東山再起的天時。

    平臺是火山沉積巖天然形成，向左即是深淵。

    在這種地方殺人，尸體隨即丟下去，警方永遠不會發(fā)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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