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尤世祿使了一招瞞天過海的計策,率騎兵最后離營,既沒有拆走營帳,也沒有熄滅燈火,只裝作還在營中一樣。如此一來,果真騙過了韃靼偵騎,得以安全撤退。
到東天泛起魚肚白時,尤世祿就趕上了中軍,兩軍匯作一處,仍舊向南。天亮時,便至一處喚作黑山的地方,大明邊墻便從山上經過。這時,最早走的數(shù)百步卒已在山口處草創(chuàng)一營,安頓下來。趁著韃靼騎兵未至,尤世祿命將士們伐木掘塹備戰(zhàn)。
天大亮后,韃靼偵騎望見明軍營中無人走動,帳中燈火也未熄滅,心中生疑,悄悄摸進營中,不見一人。大驚之下,幾名偵騎忙奔回老營,稟報領軍將帥,明軍不知何時已經撤走,只留下一座空營。
韃靼將領聞報大怒,喝令將幾名失職的偵騎盡數(shù)斬首,然后上馬整軍,徑直向南疾行。行至尤世祿留下的空營,暴怒難耐,放了把火,把大營燒了個干凈,才又尋著蹤跡繼續(xù)追擊。
韃靼騎兵馬快,不出一個時辰,便追至黑山,距明軍新營兩里外駐馬瞭望。
這時,山上邊墻墩臺戍卒早已望見韃靼騎兵到了,立即燃起了狼煙,片刻間,目之所及之處,一炬炬狼煙直上云霄。
韃靼將領望著遠處的狼煙,知道自己不僅失去了殲滅這一小股明軍的最佳時機,而且驚動了明軍邊鎮(zhèn)守軍,不由得怒火攻心,立即命屬下騎兵沖鋒——他要搶在明軍援兵到來之前,滅掉這支孤軍。
數(shù)百名韃靼騎兵挽著弓箭,揮著彎刀發(fā)起了攻擊,他們先催馬慢跑,然后加鞭疾行,在距明軍營寨約一里遠處,開始全速沖鋒。一時殺聲震天,馬蹄動地。
尤世祿手按佩劍,站在中軍將臺上,從容發(fā)令,命軍士將軍中攜帶的四尊百斤佛朗機炮全部推到營前。
待韃靼騎兵沖至三百步內,尤世祿親自揮動令旗,炮手引燃炮捻,片刻之后,四聲驚天巨響過后,成千上萬密如雨點的鉛子噴涌而出,立時將數(shù)十名沖鋒在前的韃靼騎兵掀的人仰馬翻。
此次,明軍所用的是子母佛郎機炮,第一次發(fā)射之后,炮手們迅速將子銃卸掉,同時將第二個子銃重新裝填好。
接著,又是四聲巨響,沖鋒的韃靼騎兵遭受了第二波毀滅性的打擊,死傷慘重。躲過一劫的韃靼騎兵扔下了被擊中的同伴,倉皇逃走。
兩輪炮擊過后,大地歸于沉寂,陣前留下百十具韃靼騎兵的尸身。漸次又有受傷的士兵的哀嚎和戰(zhàn)馬的嘶鳴傳來。這一切無不讓從未經歷過戰(zhàn)陣的李羨之覺得陣陣膽寒。
眼前的韃靼騎兵已然是殺紅了眼,在他們敗退之后不久,重新整頓行伍,然后又一次發(fā)起了更加猛烈的攻擊。
近千名騎兵發(fā)起了沖鋒,大地為之顫動。面對韃靼騎兵迅捷如閃電的攻擊,明軍除了再次點燃佛朗機炮的引線之外,別無善法。新一輪炮擊過后,韃靼騎兵又死傷了數(shù)十人,但他們并未停止,仍舊死命向前。明軍炮手迅速換上子銃,點燃了引線……
連續(xù)三輪炮擊后,韃靼騎兵進攻的前鋒隊伍被轟的七零八落。但他們不懼死亡的沖鋒讓活下來的人接近了明軍的營寨,雙方幾乎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這時,韃靼將領嘶喊著率領剩下的千余騎兵發(fā)起了最后的沖鋒。面對著如泰山壓頂一般的攻擊,明軍已沒有時間重新裝填彈藥——他們此次出來,每尊佛郎機只帶了三個子銃。
在最后關頭,炮手們拼命將佛朗機炮拖到密布的鹿角后面。營寨中的步騎軍士開始用弓箭和鳥銃向韃靼騎兵射擊。韃靼騎兵也在馬背上向營中回射,明軍也開始有了傷亡。
韃靼騎兵的箭射中了李羨之身旁不遠的一名士兵的脖子,在他倒下時,傷口中噴涌出三尺多高的血柱。
李羨之看著這副慘象,又一次陷入更大的恐懼中,他已沒有時間為自己貿然隨軍的行為后悔,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用手中的硬弓把一枝枝羽箭射向敵人,他親眼看見有幾個被他射下馬的士兵掉在地上,被后至的馬蹄踩作肉泥……
韃靼騎兵冒著箭雨,沖到了營寨前,他們已經在拔除營前的鹿角了。尤世祿見勢不妙,快步走下將臺,從身旁一名衛(wèi)兵的手中奪過長槍,聲如洪鐘,大叫一聲:“跟我上!”
兩個步兵把總和百余名長搶手聞聲影從,越過塹壕,從鹿角后面將丈余長的長槍猛刺出去,立時將正在奮力拔出鹿角的十幾名韃靼士兵當場刺死。
尤世祿并不安于當前戰(zhàn)果,率兵又穿過鹿角陣,奮起反擊,手中長槍舞一個個漂亮的槍花,所到之處,鮮血飛濺。士兵們見主將如此英勇,大受鼓舞,無不奮勇向前,韃靼騎兵一時招架不住,后退數(shù)十步。
拉開距離后,韃靼士兵又開始用起了弓箭,密集的箭雨向明軍長槍手射來,不時還有韃靼勇士縱馬出陣,用繩套套住明軍士兵的脖子,將其拖死在戰(zhàn)場上。
就在這危急時刻,兩個騎兵千總各率五十名騎兵,分兩路沖出營寨,向韃靼騎兵猛沖,白刃相接,廝殺起來。尤世祿趁機率步卒退回營中。
騎兵廝殺一陣后,也退了回來,計點人數(shù),傷亡過半,其中一個千總也陷于敵陣中。
雙方廝殺到此,各自精疲力竭。韃靼騎兵不甘地退回原處休整。
尤世祿這才松了口氣,令中軍把總檢視士卒。不久,把總稟報,自交戰(zhàn)之初至此時,已陣亡步騎士兵一百零九人,傷七十余人。
尤世祿顧不得悲傷,命士卒們修補鹿角,加固營寨,裝填彈藥,準備迎接下一輪攻擊。部署完畢,又登上了將臺,遠遠眺望著韃靼騎兵軍陣。這時,他發(fā)現(xiàn)只有少數(shù)騎兵仍在原處,大隊人馬卻不見了蹤影,不由得心中生疑。又四處環(huán)顧,東面是一片莽原,視野開闊,韃靼騎兵但有動作,即可看的一清二楚。惟西面卻有一片小山丘,一直連綿至黑山腳下。
看到這些,尤世祿驚叫一聲:“不好!”即刻下令一名把總率一百名弓箭手登上西側山脊,防止敵軍偷襲。那把總聞令即行,一刻未敢耽擱。當他率人剛一登上山脊,就見山下不遠處人影攢動——上百名韃靼騎兵下馬步行,正從山坡上的荒草叢中一隱一現(xiàn)地爬上來。
一百名弓箭手忙張弓搭箭,把總一聲令下,弓箭手亂箭齊發(fā),偷襲的韃靼士兵被壓在山下,抬不起頭來,不時有人中箭,滾下山腳。韃靼士兵見行蹤暴露,偷襲不成,一擁逃下山去了。
韃靼軍幾番進攻皆被明軍擊敗,死傷數(shù)百人。眼看著天色已晚,因懼怕明軍佛朗機炮,再不敢正面硬沖,又不甘心就此認輸撤走,只在明軍大營不遠處逡巡。
入夜時分,尤世祿怕韃靼軍趁夜襲營,命一把總帶一百弓箭手在西側山脊上立一小寨,又撥五十名弓箭手在東側山脊上也立一寨防守,其余兵丁皆在本營駐守,輪班巡哨,不在話下。
當天夜里,韃靼軍見明軍大營兩側的山脊上皆亮起火把,知道已有防備,偷襲已無可能,于是連夜遁走。
次日一早起來,尤世祿派出三十名斥候出營覘望,許久,還營來報,韃靼軍已經撤走,四處不見蹤跡。
尤世祿聽了,沉吟片刻,即下令道:“自即刻起,任何人不得擅自離營,各寨謹細防守,不得有誤。”左右親兵自去傳令。適時,李羨之正好來見尤世祿,問道:“敵軍既走,我軍正可拔營東行,與援軍相會,為何還要在此遷延?”
尤世祿呵呵笑道:“賢弟不知兵事,在我看來,韃靼人并未走遠,只待我軍出營,其必驟至?!?br/>
李羨之問道:“卻是為何?”
尤世祿道:“昨日激戰(zhàn),韃靼兵無論強攻還是偷襲,皆未能占得半點便宜,于是便假裝撤走,誘我軍出營。我軍所憑,不過地形、火器之利,若一旦離了此地,在平地與韃靼騎兵相接,定然全軍覆沒!”于是只令堅守,并派斥候四處偵搜韃靼兵。
這日,一日無事,明軍正好借此休整。至傍晚時分,一路斥候果然發(fā)現(xiàn)了隱藏在大漠中的韃靼騎兵,回營稟報,尤世祿笑道:“量此等小計,安能瞞我?”
李羨之對其佩服有加,道:“若是小弟為將,數(shù)百將士皆為刀下之鬼矣?!?br/>
尤世祿道:“賢弟文章出身,不知武事,亦是情有可原?!?br/>
聽了這話,李羨之方才想起自己一心只想著讀書中舉,雖然學了些騎射槍棒的本事,終究只是匹夫之藝,在這亂世,胸有韜略,才能成“萬人敵”。此次結識了尤世祿,隨他出來,雖然兇險萬分,但沿路來的見識和學到的本事將使他一生受用不盡。
韃靼兵首見明軍不中計,只好又從大漠中冒了出來,又不敢進攻,只是氣急敗壞地在明軍大營外團團亂轉。
見韃靼兵久不離去,李羨之又陷入擔憂,心里暗自想道:“韃靼兵不戰(zhàn)不走,是否在等援兵?若一旦其援兵大集,我軍這數(shù)百軍丁,如何守得住?”
果然,次日午時,一彪兵馬在東方地平線上出現(xiàn)。走的近了,可以看見其步兵結成方陣,騎兵護衛(wèi)兩翼,步步向前。
山脊望樓上的士兵張著眼睛看了許久,欣喜地朝下喊道:“他們穿的是紅色戎服,是援兵到了!”再走近些,便可看見軍旗上書著斗大的“明”字了。
即便如此,尤世祿也未完全相信,只派出三名親兵前去接觸,確定是大明軍隊無疑,尤世祿才開了營門,親自上馬帶人前去迎接,走近一看,見了來人,大吃了一驚,險些跌下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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