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流著淚走出秦尊的臥房，低頭擦了擦臉，又笑著對顏卿道：“一同去國子監(jiān)，把宇兒接回來吧?！?br/>
    本來秦宇安這么大，進出國子監(jiān)也是多有不便，該給他配一個伴讀書童的，只是秦曦一心只顧著念安，許多事情考慮不周，念安反而覺得秦宇安這個樣子挺好的，能夠自己快點獨立長大，也能少讓人操一點心。

    遠遠地走進國子學，國子學是翊國最高學府，三品以上的官宦子弟才可在此求學，所學課程有《孝經(jīng)》、《小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以及《詩》、《書》、《禮記》、《周禮》、《春秋》、《易》等。博士：“國子、太學、四門各五人，書、算各二人，”助教：“國子、太學、四門各五人，書、算各二人，”學生：“國子一百四十人……”。

    那紅磚碧瓦，金碧輝煌，也曾是念安小時候求學的地方，只不過才十二歲，便學好了這里所有的課程，在所有的學生里都可謂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才子，說得夸張一些，能將那些經(jīng)典都倒背如流。

    今日的念安頭戴淺藍色發(fā)帶，將頭發(fā)都梳理在腦后，并未束發(fā)帶冠，身上相配一身的淺藍色薄衣，秋日剛到，還未曾把風都變冷，烈日過后，空氣里還帶著一股悶熱的氣息，這樣穿反而清爽。

    站在國子學一處學堂之外，念安聽著里面道：“克明俊德，以親九族?！北愀溃骸熬抛寮饶溃秸掳傩?。百姓昭明，協(xié)和萬邦?！?br/>
    顏卿好奇道：“這話似乎聽過，只是從來不知是什么意思?！?br/>
    “這話出自《尚書》，意思是說公正能發(fā)揚才智美德，使家族親密和睦。家族和睦以后，又辨明百官的善惡。百官的善惡辨明了，又使各諸侯國協(xié)調和順?！?br/>
    正說著，便見里面的夫子道：“外面的公子說得好，可要進來給我這些學生好好解釋一下?！?br/>
    念安本靠著外面的木門，對著顏卿說著，被人點了名，只好匆匆轉過頭去，發(fā)帶隨著頭發(fā)在空中飄散，看呆了里面幾個已經(jīng)成年的書童，秦宇安看到是念安，高興起來，揮起手：“父親~我在這里！”

    一室的人都盯著秦宇安看起來，眼里滿是羨慕，一個年紀尚小的，脫口而出就是：“哇，父親長得真好看?！?br/>
    念安對著夫子恭敬地就是一個作揖禮，“不敢，驚擾了夫子講課，念安在此賠禮了?！?br/>
    那夫子看起來已經(jīng)五六十歲的樣子，眼睛亮了亮，道：“便是那個蘇公子？天下第一才子蘇念安？”

    念安臉上閃過一絲的不安，道：“并非……”

    顏卿忙道：“正是我家公子?！?br/>
    那夫子也行了一禮，道：“不敢，公子多年前所述家國之情，真乃古今著作，還需要稱公子一聲大師。”

    念安這才想起來多年前曾寫過一本家國之情，不過是小小寫了幾句，當時也曾引起熱議，那時他還年少，未曾想到會在多年以后被人重新提起，念安臉紅了紅道：“謝謝夫子美言，如不介意，不如讓念安在旁邊聽講。”

    夫子笑著讓書童拿了條椅子，道：“公子盡管坐?！北戕D頭接著講去了，顏卿小聲道：“公子，沒想到還寫過那樣的著作啊?！?br/>
    “沒什么好提的，年少時的一些看法。”

    “只是看那個夫子的樣子，似是寫得很好，才會這樣喜歡，又對公子這樣恭敬?！?br/>
    念安的心外的冰像是被化了一層，臉上的笑都溫和起來，兩人也不再說話。

    “我們常說：‘家和萬事興?！f的就是人人友愛，家庭和睦，才能萬事興盛。以家見國，以小見大，道理相同……”

    秦宇安心不在焉地挺好了這一節(jié)家國之情，先生一說下課，便見他撲通撲通地跑過來撲進念安的懷里，道：“父親，今日怎么是親自來接宇兒，爹爹怎么沒來？”

    念安笑著道：“爹爹他許是有事忙著。”

    秦宇安拉起念安的手，道：“父親，我們快走，要不然爹爹該等急了。”說著，便拉起念安的手，往外走去。

    顏卿看著兩人的背影，越發(fā)覺得兩人像是夫子，秦宇安對念安的依賴，向來是勝過對秦曦的，秦曦的面冷，連秦宇安都不大敢跟秦曦依賴，只有對著念安才會這樣肆無忌憚，要是秦曦在，萬事都會是端端正正的。

    念安道：“聽顏卿說喜歡外面那一家的糖人，父親去買給吃。”

    秦宇安聽了都高興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念安，“真的嗎？那我們快去，等他們都來了，那里會有好多人?！?br/>
    等念安跟秦宇安來到糖人的攤前，買了他心心念念的糖人，這才發(fā)現(xiàn)眼前這畫糖人的人，頗為眼熟，那人也是突然抬眼看到念安的時候，也很快就回避了眼神，念安顫抖著伸出手去，道：“凡……凡闊……是不是……”

    那人起身推了放著糖人的車就要走，連宇安手里的碎銀子也不收了，一邊匆忙道：“……認錯人了……”

    念安拉住他，道：“凡闊……真的沒死……”

    凡闊愣在原地，“凡闊死了，凡闊早就死了！”

    秦宇安愣住了，握緊了念安的手，道：“父親……怎么了……”

    凡闊低頭看了一眼秦宇安，沒有說話，念安站到他跟前，看清了他的臉，道：“就是凡闊……”

    凡闊流下了眼淚，道：“念安……我沒臉見……又怎么敢說自己是凡闊……”

    顏卿道：“既然都見到了，就好好聊聊吧。”顏卿早在第一次帶著秦宇安回家的時候，秦宇安說要來買糖人便已經(jīng)知道了他是凡闊，只是她也奇怪凡闊為什么還會活在世間，這幾日想盡辦法，在秦宇安面前提糖人，又讓念安跟她一起去國子學接秦宇安，就是為了確定他是不是凡闊，也為了解念安一個心結。

    要說起來，念安對秦曦感受到絕望，并非一朝一夕，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其他人也許以為只是念安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死在自己面前，無能為力，怨恨自己的同時也恨上了秦曦，她卻很清楚，念安的失望是從一開始就積累的。

    要想念安的心結解開，就必須要從一點點地消融，他對著她們的時候，都跟以前一樣，笑得開心，可是對秦曦，卻像是全身都穿起了保護衣，拒秦曦與千里之外，禮貌而不失穩(wěn)重，卻不那么自然了。

    凡闊看了小娃娃一眼，想起剛剛他叫念安叫父親，便道：“都有自己的孩子了？王爺他……怎么會允許有自己的孩子的？”凡闊只知道秦曦讓位，卻并不知道秦曦為何讓位。

    念安搖了搖頭，凡闊見地方不方便，便說：“走吧，不嫌棄的話去我家中坐坐，就在城東那附近，這里走過去也不遠?！闭f著，凡闊將一個玉形的糖衣給念安，道：“拿著吃吧。”

    念安一下子便紅了眼眶，那糖衣的形狀真是那年他去宮外，給凡闊帶回去的禮物，鑲著一絲的金。

    凡闊道：“這糖衣便是那年送我的那枚玉的樣子，這幾年來我只做不賣，回家路上就把這個吃掉，就像是送給我的那個一般?！闭f著，凡闊從自己的脖子上，把里面的一枚玉拿出來，正是那個糖衣的樣子。

    凡闊接著道：“沒想到那一年出了宮，跟著一個做糖人的老人家學了這門手藝，原先也沒指望著靠著這手藝過日子，沒想到靠著他還真就過過過來了，一過都八九年了?！?br/>
    念安問道：“當年，不是說死了嗎？秦曦親自下的旨處死?！?br/>
    凡闊笑了笑，“王爺掩人耳目，雖說下了旨殺了我，卻虛竹將軍偷偷把我送出了宮，任我自生自滅?！?br/>
    念安一開始還不懂為什么秦曦要這樣做，可是一串起來，似乎又懂了，只好道：“這些年，過得好嗎？”

    “好，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像這樣舒坦過，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賺多少就花多少，挺好的，不用擔驚受怕，害怕哪一天被主子給打死，這樣的日子怎么會不好?！?br/>
    念安點點頭，“那就好，我也從來沒想過要讓死?！?br/>
    “念安，啊，就是心善，太善良了，才會被人利用，王爺他雖然心狠手辣，但是他是真的愛的，這點連我都知道，要不然依著他的性子，一定會把我處死的，當年做得那些事情，我自己都沒臉開口說，如果不是，他又怎么會肯輕易放過我呢?！?br/>
    念安黯淡了眼神，道：“嗯。”

    凡闊把人帶到了家里，道：“這里就是我家了，不嫌棄就進來坐坐吧?！?br/>
    那是一戶看起來不高的房子，簡簡單單的只有幾個房間，大廳里坐了兩個看起來跟秦宇安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子，看到凡闊便撲著喊“爹爹，爹爹?！?br/>
    感受到念安和顏卿的疑惑，凡闊道：“我出宮那年撿來的孩子，自己一個人在這里也孤單，有他們兩個陪著我，挺好的?！闭f著，凡闊把兩個孩子推了推，將做糖人的小車往里推到了大廳一邊，對看起來大一點的男孩道：“去端一些茶水來，給兩位客人?！?br/>
    那男孩子點點頭，便趕忙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