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是會用時間來紀(jì)念最偉大的時刻。四九年的開國大典，零八年的奧運(yùn)會，這些書寫在歷史課本上的東西，即便是老一輩沒讀過書的人都知道，因?yàn)橛H身經(jīng)歷過。

    就像江澈很清楚的記得二零零六年他十歲，在課堂上第一次接觸到了電腦?？吹搅嗽?jīng)讓他無比好奇的漢字可以不用手寫，只要敲一下鍵盤上的字母就會出來。工整方正的字，很清晰地投射在他的眼簾上，讓他一度以為字就要寫成這樣才算好。

    也就如同后來初二時語文課上老師夸他字很清秀，將來有大出息。他第一時間不是臉紅，而是皺起了眉頭，看著他的字和小時候電腦上的字相比，天差地別。

    他不知道好在哪里。

    與此同時命運(yùn)在離開私學(xué)的這一年發(fā)出一條筆直的射線，由一個點(diǎn)通往另一個點(diǎn)，停下來的是線段，停不下來的便是射線。他擺脫了惡魔蘇小櫻，遇到洛雨晴。在同樣的環(huán)境里汲取著一種叫做“對比”的養(yǎng)料成長。

    在江澈的記憶里，他家旁邊的空地上是一棟修好的青石房子，里面住著一個總是會把他扔出去的紙飛機(jī)還回來的女孩子，嘴里念叨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江澈，你又往我家扔紙飛機(jī)?！彼野咨膲Ρ诤苁呛每?，周圍的鄰居總是拿他們開玩笑。

    十四歲時，由相同的點(diǎn)發(fā)出的射線在經(jīng)過另一個點(diǎn)之后變成了線段，停滯不前。江澈已經(jīng)很久沒有從她嘴里聽到關(guān)于蘇小櫻的消息，而他也沒有再扔書寫著“蘇馬良”的紙飛機(jī)。

    大抵是小孩子執(zhí)著于見某個人的程度并沒有那么高，就算是討厭也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慢慢釋懷。更何況江澈并不是討厭蘇小櫻，他只是受不了她的無理取鬧。

    經(jīng)過洛雨晴家的時候，就會聽到她家傳出來的爭論聲，大多數(shù)都是為了看某個臺而在搶奪遙控器。江澈知道她喜歡看動畫片，而家里有個不喜歡看動畫片的弟弟是一個很頭疼的問題?？兹谧尷娴牡涔试谛∷龤q的弟弟面前并不適用，所以她看著母親的臉，只能讓著。

    回到家的江澈大多數(shù)時間會坐在寫字臺邊靜靜地消磨掉一個黃昏。夕陽把字體照得發(fā)光，攤開的書本像是一個巨大的魔法盒，輕易地把江澈吸了進(jìn)去。他像是不屬于這個世界，能看到各種從歷史長河遺留下來的片段，這讓他一度以為自己有了超能力。

    從小小的窗戶抬頭往外看去，就會看到洛雨晴坐在自家房頂上寫作業(yè)，皺著的眉頭不知道是因?yàn)閷懖怀鲎鳂I(yè)還是因?yàn)闆]搶到的遙控器。

    他想了想，跑到客廳把電視打開，脫了鞋窩在沙發(fā)里，看著電視里灰太狼還是沒吃到羊，又一次喊著口號變成了流星，一次又一次的循環(huán)著。于是他皺了皺眉頭，像是知道了這是一個死循環(huán)，狼總能用一些奇特的點(diǎn)子抓到羊，可狼又永遠(yuǎn)吃不到羊。

    他有些理解她弟弟為什么不喜歡這樣的動畫片了。從廚房出來的沈雯看兒子的眼神怪怪，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兒子看動畫片，還窩在沙發(fā)上看了這么久。不過看到江澈皺起的眉頭，她選擇了默不作聲，因?yàn)檫@樣多了些孩子氣。

    于是，為了能經(jīng)常看到這些，每每遇到洛雨晴，沈雯都會叫她來家里和江澈玩，實(shí)則是讓江澈陪她看動畫片。聽著屋子里傳來的不再是刀劍相擊，炮火連天的聲響，而是充滿喜劇的歡樂，沈雯滿意的笑了。

    很多時候江澈看著坐在他身邊，抱著遙控器不撒手的洛雨晴，心里都會范嘀咕，哪有這么坑兒子的媽。

    十五歲的時候，夕陽下，他坐在她身邊，聽著她不滿的聲音，清秀的眉頭皺起。

    “他們好壞?！?br/>
    “我不喜歡他們?！痹絹碓竭煅实穆曇簟?br/>
    江澈看著墻壁上黑黑的泥手印和惡作劇的腳印，心里卻是在鄙視著這些不成熟的玩伴?？粗磉叺呐㈩^發(fā)、臉上，衣服上沾滿了白色的粉末，狼狽卻依舊清秀，靈動的眸子即使是充滿憤慨依舊好看。就像是曾經(jīng)頑皮的同學(xué)，拿粉筆灰當(dāng)奶油往同伴身上抹。他慢吞吞的走到她身邊，拿起工具，在她夠不著的地方。

    之后的幾天里，處理完的墻壁少了很多印記，江澈在印記的地方畫了些圖案，像云朵，又像是一個個不規(guī)則的棉花糖。不好看，卻也不是很丑。

    他不知道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一見鐘情，也不理解此刻的懵懂算不算是愛情，他想的只是，能經(jīng)常見到她就好了。

    而今她亦坐在他身邊，反倒是笑嘻嘻的歡呼，用手撥弄他的頭發(fā)。“你頭發(fā)白了，變成老爺爺了?！苯浩^頭，微愣。

    青山本無憂，因雪落白頭。那么此刻我呢？你呢？許多年之后，江澈才明白，這樣的白了頭，算不得真，也做不了假。

    江澈擺脫那作怪的手，“那你也是個老奶奶?！?br/>
    “那也沒你老?！?br/>
    后來，江澈搬來一張凳子，站上去，縱身起跳，在所有人的最上面蓋了一個章。

    看著那處在最高，只有他的手印，江澈嘴角上揚(yáng)，露出幾顆潔白的牙齒，那是屬于他的手印。此刻，沒有人再跟他對比。

    那不是洛雨晴第一次看到江澈笑，卻還是覺得這樣的笑容太奢侈。她記得他很懂事，從不干壞事，學(xué)習(xí)很好，回家總是很認(rèn)真的學(xué)習(xí)，不看那些動畫片。

    所以，在江澈的的引導(dǎo)下，她也在上面印了一個小手印，胖胖的。印完之后她就后悔了，因?yàn)楹徒旱谋绕饋?，她的就像一只放大了的小狗爪子，整個的縮成一團(tuán)。

    不像他的，修長、立體，五指分開的角度恰好。其實(shí)呢，之所以學(xué)他，大概是想問他為什么幫我。

    是呢？為什么幫我。當(dāng)這些記憶被洛雨晴重新想起來的時候，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一抹清瘦的背景。

    ……

    “江跑跑，你慢點(diǎn)兒，走這么快干嘛。”

    “是你太慢了?！苯汉苁菬o奈的站在原地，直到她跟上，才重新抬起腳步。

    “就是你。”

    晨霧漸漸消散，露出了更多的景物，視線可以投得更遠(yuǎn)，兩道身影脫離了燈光狹小的光源地。天亮了，已經(jīng)不需要路燈的指引，而路燈也準(zhǔn)時地在七點(diǎn)一刻熄滅了。

    從家到學(xué)校要走三十五分鐘，而穿過那條小巷卻只要三分鐘不到，江澈和洛雨晴每天都要經(jīng)過這一條小巷。

    從初中走到了高中，十四歲走到了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