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佛堂寂靜無聲,只聽見風(fēng)經(jīng)過的腳步??找乳_口,問道:“你犯了什么罪?”
秘密已經(jīng)說給一個人聽了,說給第二個或許沒那么難。手指藏在小‘腿’邊上不斷收緊,骨節(jié)處微微泛白,馮潤道:“我殺了人?!?br/>
拓跋宏側(cè)眸深深瞧了她一眼,目光有旁人讀不懂的情愫。馮潤知道他正在看在自己,她第一次沒有回頭迎上他的目光。
哪怕他眼底的一點點厭棄,也可以將她擊碎呀!
馮潤故作輕松地凝視著空引,空引臉上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情緒,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似的,道:“繼續(xù)?!?br/>
她的心瞬間靜了下來,有股清涼通透的湖水流遍了周身,她真的不怕了。她也嘗試著學(xué)著空引那樣將自己‘抽’離,像是說著別人的故事那樣繼續(xù)說道:“我殺了人,并且殺了不止一個……”
一口濁氣郁結(jié)在心,就這樣繡口一吐,輕飄飄地,如一朵烏云那樣飛走了,留下一個干干凈凈的自己。她曾無數(shù)次想象,當(dāng)她向拓跋宏說起往事時他厭惡的表情,可慶幸的是,他始終神‘色’平靜,好像那只是個故事,不曾在她生命里上演。
她不想要得到他的厭惡,也不想得到他的可憐。不悲不喜,像平常一樣,一直看著她,就好。
在山上又留了三日,在這個風(fēng)朗氣清,天高云淡的日子里,拓跋宏一行人踏上了歸途,拓跋恂則繼續(xù)留在山中學(xué)文。匆匆與寺中僧人別過。馮潤與拓跋宏一齊下山。
拓跋宏在場的時候,至少表面上拓跋恂對她還算恭敬??僧?dāng)拓跋宏前去與空引大師話別時,他立刻變了副嘴臉,兩眼故意向旁人瞥去。白眼示之。那發(fā)自內(nèi)心的鄙夷深深扎進她的心里,這不是高照容的慣用表情么?她從他的臉上看見了高照容的影子。
多么諷刺!
她心不在焉地下了山,到了山腳下卻要與拓跋宏分道揚鑣。拓跋宏要北上回平城,而她則南下回洛陽。一南一北。天各一方,今日一別,再會之日,真是遙遙無期,不知要熬過多少個冬夏。
心中又酸又苦,馮潤忍不住在眾目睽睽之下趴在拓跋宏的肩上痛哭一場。拓跋宏安慰著她,柔聲道:“阿潤,你還記我們的承諾嗎?”
馮潤淚水漣漣,哭的快斷氣了。撒嬌似的搖了搖頭。
“總有一日。我們會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蓖匕虾觋T潤的肩膀,目光相對,閃耀著灼灼光華?!斑@一天不遠了。你等我三年。三年后,這句話便不再是個承諾。而是現(xiàn)實。”
“三年?”馮潤苦笑著。她已不再年輕,即使是現(xiàn)在重生過的軀殼也已早過了雙十年華。這個時代,這個年紀(jì),其他人早就兒‘女’繞膝,而她一無所有。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個三年苦等他回來。
“為何要哭?這一次暫別是為了更好的相見,是喜事?!蓖匕虾晔萌ニ劢堑臏I滴,那盈盈美目泉眼似的淚水流個不停,淚痕怎么擦也擦不盡。
“這是第二次分別了……”想著要忍受三年的刻骨相思,馮潤悲從中來,痛哭道,“從神淵池初會到三年后的約定相見的日子總共是十年,這十年來來去去,分分離離,我們相聚的時光連三年都沒有,我如何能不哭!”
相逢時的景象還在眼前,就像昨夜枕上的一場夢。拓跋宏心中也苦澀萬分,但是身為一個男子,他必須要安慰眼前這個水做的‘女’人。
“其實我們不是分別了兩次,而是相聚了兩次。這世上的眷侶多如繁星,幾人有我們這般際遇。即使‘陰’差陽錯走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總能在紅塵中再次相遇。”拓跋宏將她的手抱在掌心,貼近心臟的位置,感受著他的心意。
可是相遇就是分離的預(yù)兆,那下一次相遇是不是也預(yù)示著又一次的分離?心中的憂愁如雪壓蒼山,馮潤始終無法展開笑靨。
車隊行行重行行,鈴鐺叮叮復(fù)叮叮,一人去了天涯,一人去了海角。馮潤上了馬車,掀起轎簾,探出頭去,極力向北望,直到拓跋宏一行人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也癡癡不肯回頭。
賀蘭破岳駕著駿馬踱到馮潤的身邊,道:“馮貴人,是時候啟程了。”
原來,賀蘭破岳見馮潤一直眺望著拓跋宏,便讓車隊的腳步慢了下來。他們這一隊走了許久也幾乎是在原地踏步,而拓跋宏的隊伍早就不見了蹤影。
“啟程吧?!瘪T潤黯然地縮回去,放下轎簾,神‘色’黯然道。淚似乎在上一刻流干了,現(xiàn)在她一點也不哭不出來,心卻愈加難受。
賀蘭破岳高昂雄厚的聲音在外面回響,不難聽出他是聲音有些顫抖:“大家打起‘精’神,啟程!”
順著這條道路就可以回到洛陽,他就可以見到心愛的姑娘葉芳奴,他怎能不歡喜?
千里下江南,風(fēng)景轉(zhuǎn)眼換了幾遭。與塞外的山南山北盡風(fēng)雪不同,洛陽只是象征‘性’的下了些細雪,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是一層晶瑩的鹽末。
似乎是回了故鄉(xiāng)的緣故,連馬蹄聲聽起來都分外輕快。從賀蘭破岳口中得知馮清受了輕傷,一到洛陽,馮潤第一件事就是回馮府看望馮清。
忐忑不安,在心中準(zhǔn)備了上十種說詞為自己辯白。可是即使能騙過馮清,她也騙不過自己。那一日,她的確是心懷鬼胎,馮清成了她的犧牲品。
來到馮清的閨房‘門’口,這道小小的‘門’扉緊緊掩著,安靜得有些可怕。
“素黛,勞煩通報一句,就說妙蓮姑娘前來看望馮家二小姐?!?br/>
素黛應(yīng)聲推‘門’進去了,不一會兒尷尬地出‘門’道:“妙蓮姑娘,我家小姐身子弱不便見客,請回吧?!?br/>
雖心頭縈繞著千言萬語,卻無人可以傾訴,馮潤連忙囑咐了幾句“?!瘛w安康,早日康健”之類的客套話便走了。
過了幾日,馮潤日日都來看她,可是都被各種原因搪塞支會走了。這時,她才明白,她和馮清之間已經(jīng)不可挽回。
“我家小姐說讓馮潤——不對,讓妙蓮姑娘費心了……”素黛說錯了話,頓時急的臉都紅了。
看樣子,馮清不知從哪兒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馮潤自嘲地一笑。只要自己是馮潤,她是馮清,這么長久的真情真意全變成了別有用心。更何況,馮潤不能說自己是完全清白的。
“這幾日,叨擾妹妹了。”馮潤向她行了個禮,抬起頭來那扇緊緊掩合的紅‘門’何嘗不是馮清的心‘門’,馮清已經(jīng)完全把她關(guān)在世界的外面了。
從此以后,馮潤再也沒來主動看過馮清,就像從前一般,不曾相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