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勛這個人是個自來熟的。自從在李家兩兄妹面前露了行蹤之后，他干脆就不遮掩了，大大方方地上門來。

    李牧言對此咬牙，卻又不能真的將他趕出去。

    一來畢竟是這么多年的朋友，二來……

    沈勛的家世也不是現(xiàn)在的李府可以得罪得起的。

    成國公是京中的實權(quán)貴族，比起李家這種只有虛名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官場上的空頭勛貴，要不知道強(qiáng)出了幾倍去。

    “你怎么會在南疆長大的？”李牧言問沈勛，帶著一點(diǎn)好奇。

    上輩子的沈勛，似乎也是忽然間就出現(xiàn)在京中的，誰都不知道他之前在什么地方長大。

    但是，上輩子的李家一直窮到了入京，沒有作坊，沒有搬出那個小山村，更不會遇到他。

    如同兩條平行線，到最后都沒有交集。

    沈勛燦爛的笑容一點(diǎn)都沒有變。他隨意地從李牧言的書桌上跳下來，說：“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被下毒，于是干脆到南疆去學(xué)如何給別人下毒。”

    他的眼睛中一點(diǎn)笑意都沒有：“這個理由怎么樣？”

    李牧言沒有說話，低著頭抄完最后一頁書，然后才說：“不怎么樣?！?br/>
    沈勛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你的字一直都比我好?！鄙騽卓粗钅裂詫⒓垙埛旁谝慌粤栏?，隨口說，“根本就不像一個比我還小一歲的人寫出來的。”

    李牧言看著他，忽然說：“因為我是千年老鬼轉(zhuǎn)世重生?！?br/>
    沈勛爆笑起來，連眼淚都出來了。

    “牧言你也會開玩笑了?！?br/>
    李牧言嘴角的弧度越發(fā)溫柔，心中冷冷一哂。

    說真話的時候，總是沒人愿意相信的。

    沈勛到底是因為什么去南疆長大，輪不到李家兩兄妹來考慮。

    李家也有自己的事情。

    比如，冒出來說是李大學(xué)士曾經(jīng)的親屬的人。

    “李逸君不過是個小婦養(yǎng)的庶子，居然也被他撿了個便宜，占了這偌大家業(yè)?！眮砣撕敛豢蜌?，李牧言沉默地聽著。

    “我才是李家正經(jīng)的舅舅家，明白不？”那人說，“你要叫我舅爺?！?br/>
    李牧言臉上的笑容一點(diǎn)都不變。

    “說完了嗎？”他問。

    那人一愣，就聽他說，“那么，滾出去吧。”

    于是，前院和后院，同時亂棍打出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李婉云知道這個巧合的時候，微微笑了笑：“哥哥倒是和我不謀而合?！?br/>
    李夫人有些擔(dān)心：“婉云，這樣做，會不會……畢竟是李家曾經(jīng)的親家?！?br/>
    李婉云握住她的手：“娘，別擔(dān)心。他們，算不得什么親家?！?br/>
    真的親家，不會在學(xué)士府遭殃的時候，落井下石地將自家女兒從族譜上剔除名字，徹底斷了聯(lián)系。

    如今又想認(rèn)回來……

    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這件事在京中甚至連一個波浪都沒有掀起，就已經(jīng)沉了下去。

    李老爺?shù)牡漳傅募易瀹?dāng)年做出的事整個京城都知道，如今又已經(jīng)敗落，對李家，毫無威脅。

    李婉云在處理了這個自稱舅爺?shù)囊患抑螅届o地想。

    不過，還是不要留下隱患好了。

    九月九重陽的時候，許珍和李婉云約了一起出去爬山。

    李牧言和沈勛也跟了過來。

    李夫人在一旁笑微微地看著幾個小孩子，覺得真是熱鬧。

    許珍有些羞怯地叫沈勛叔叔，李牧言和李婉云怪異的目光同時看過來。

    沈勛尷尬地笑了笑：“阿珍，咱倆，只差五歲?！?br/>
    許珍很堅持，“可是，爹和沈叔叔你是同輩?！?br/>
    沈勛一臉便秘的表情。

    等到李婉云和許珍單獨(dú)在一起的時候，許珍才笑嘻嘻地說。

    其實，她不過是想看沈勛變臉的樣子罷了。

    “很好玩的呀?！毙∨⑻煺娴貙钔裨普f，“其實是個好人呢?！?br/>
    李婉云神色怪異地看一眼沈勛，后者正對著她傻笑。

    真是，慘不忍睹的笑臉。

    李婉云受傷般地轉(zhuǎn)過臉去，沈勛立刻垮下了臉。

    然后，他們在山頂遇到了其他人。

    許珍的臉色變了一變，貴女的架勢端起來，禮儀絲毫不錯地行禮。

    “見過程夫人?！?br/>
    程夫人有一兒一女，還帶著兩個庶女，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占了一塊地。

    聽到許珍的問好，對方笑微微地抬起頭來。

    “原來是許姑娘，”她說，“怎么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br/>
    然后，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過臉去。

    她的女兒吃吃地笑了起來。

    許珍漲紅了臉，李婉云拉著她什么都不說，直接離開。

    沈勛笑嘻嘻地掃過那一家人，目光微微冷了一冷。

    五個人，只有李夫人和許珍忿忿不平。

    當(dāng)然，下人們最不快。

    只是沒有人敢于在李家兩兄妹面前表現(xiàn)出來。

    自從李老爺出事之后，李婉云就趁機(jī)教著李夫人清洗了內(nèi)院。如今，李家除了幾個不能動的釘子，一片朗朗乾坤。

    “對不起。”許珍說，“如果不是我，不會……”她垂著頭，臉頰微紅。

    李夫人笑著將她摟在懷中：“傻姑娘，那人自己不修口德，與你何干。說起來，還是我們連累了你?！?br/>
    許珍眼圈泛紅，搖頭：“不是，左相和祖父關(guān)系不好，所以……”

    所以，不管許珍做什么，總是得不到一句好話的。

    李婉云默默地想，這樣七情上面的左相一家，倒得也特別快。

    插了茱萸，又喝了菊花酒，一行人就下山了。

    然后，在路上，又遇到程家人，浩浩蕩蕩地堵滿了路。

    沈勛看著被擋得死死的路，唇邊的笑意越發(fā)冷了幾分。

    李牧言伸手按住他的肩：“不必放在心上，飛揚(yáng)跋扈的人，總是活不長久的?！?br/>
    特別是當(dāng)他們身居高位的時候。

    重陽之后，日子仿佛過得飛快起來。

    李婉云龜縮在屋子里，覺得只是一眨眼，天上就開始落雪了。

    然后，就要開始準(zhǔn)備過年。

    李老爺被人抱了出來，勉強(qiáng)完成了一次祭祖。

    這個時侯，他的目光就格外悲哀。但是，落到李牧言身上，就有了稍微的暖意。

    至少，自己還是有一個兒子有出息，不算丟李家的臉。

    最后，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家里的位置，已經(jīng)漸漸地被李牧言取代了。

    已經(jīng)是新的一代了。

    李牧言對此毫無自覺。

    他不過是不想再一次憋屈地死去。不做董昱，也不再做曾經(jīng)的李牧言。

    他想要新的日子。

    李婉云默默地幫他撐起傘擋住落下的雪花，然后被他接過，兩個人一起并肩走進(jìn)書房。

    “妹妹，如果我真的考上了……”李牧言難得的遲疑，“妹妹的日子，大概就要艱難些了?！?br/>
    李婉云平靜地笑：“總不會難過上輩子去?！彼穆曇糇兊脺厝幔骸案绺?，我們都是為了一個目標(biāo)在努力?！?br/>
    李牧言的笑容真摯了幾分，“不錯?！?br/>
    都是為了好好地活下去。

    給李家送禮的人不少，但是也不多。

    李夫人忙得很充實。

    有時候李婉云看著她，心中也有些悲哀。

    李夫人從來就沒有幸福過。

    上輩子她早早地去了，這輩子，也注定了沒有辦法享受到正常的居家生活。

    她輕輕擁抱著李夫人。

    李夫人有些詫異。“怎么了？”她問，一如既往的溫柔與關(guān)切。

    “沒什么，”李婉云說，“只是忽然間想抱抱娘?！?br/>
    李夫人就溫柔地笑了：“真是個孩子。過了年就十一歲了，還要人抱?！?br/>
    李婉云微笑著，心中一陣空茫。

    自己的重生，到底是為什么呢？

    沈勛最先發(fā)現(xiàn)了她的不對，然后才是李牧言。

    許珍則是在兩個人說出來之后，才關(guān)切地看過來。

    “哥哥，”李婉云搖頭，“我沒有事?！崩钅裂砸宦曒p嘆，摸了摸她的頭。

    沈勛笑嘻嘻插科打諢：“婉云妹妹要開心點(diǎn)，日子才好過的?！彼难壑惺M了關(guān)切，“別怕，我們都在?！?br/>
    許珍也關(guān)切地拉著她的手：“婉云姐姐……”

    李婉云覺得，有些時候，活著還是比死了好。

    元宵看花燈之后，李婉云聽到沈勛的傳言，說他在花燈節(jié)上掀了好些姑娘的面具，被人追著打。

    李婉云笑過之后，慢慢地想起一件事情來。

    花燈節(jié)，面具，成國公世子。

    未來的某個十分完美的愛情故事。

    于是，沈勛下次再來的時候，她怪異地看著他。

    李牧言在沈勛不安懷疑自己的時候，一把將他拖了出去。沈勛差點(diǎn)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我說，李牧言！”一邊拼命咳嗽，沈勛一邊問，“你到底要干什么？”

    “沒什么，”李牧言說，“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在房間里?！彼男θ莺軠厝幔曇敉瑯訙厝?，落在沈勛耳中，卻與惡魔的呢喃差不了多少。

    “畢竟，妹妹也大了?！彼f，“男女之防，也該有一點(diǎn)了?！?br/>
    沈勛臉上的笑就慢慢地消失了。

    “李牧言，憑什么，不能是我？”

    李婉云最近有點(diǎn)忙。

    忙著幫李夫人打理家務(wù)，也忙著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弄鬼，給長公主添堵。

    于是，蓮心發(fā)現(xiàn)，自己大丫鬟的地位，再次岌岌可危。

    她已經(jīng)學(xué)會了自我排解，輕輕松了一口氣。反正，自從自己的身份暴露的那天起，自己就沒可能真正地成為姑娘的心腹了。

    這都是自己做出的決定，怨不得誰。

    她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想法，已經(jīng)漸漸地開始與李婉云有些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