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離別的場景,向來都不會有什么好滋味。所幸早晨的陽光很好,雪后的氣溫雖低,但明媚的光線實在太美好,仿佛有著能穿透一切陰暗物質(zhì)的力量。
許是昨夜達(dá)成了共識,晨日里徐家父子倆的情緒還是比較平靜的,如若不是分別來臨的剎那,徐家兒子緊抓著老夫衣袖時的那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jié)泛白,那場景就和平日里父親送兒子出門上工時一般無二。
回程的路上,徐家老爹的精神頭兒很好,雙眼頗為有神地盯著坐在對面的阿籬,弄得阿籬感覺有股小冷風(fēng)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阿籬小子,我已決定回去后好好治病,磨坊那邊的活計,恐怕就要擱下了?!毙旒依系朴频卣f道。
“真的嗎?那太好了!”阿籬本來有點兒低沉的臉色聽聞這話瞬間亮了起來。
“咳咳咳”徐家老爹輕輕咳了兩聲,伸手緩緩捶著胸口,好一小會兒氣息才又平舒下來,“話說回來,阿籬小子,你的廚藝是真的不錯啊,素茗師傅有你這個徒弟,這手藝是有了傳人了。想想,我這取米的老手藝怕是要斷嘍”
徐家老頭愈說愈加難掩言語中的痛惜之意,一雙老目別有所意地看看對面老老實實坐著的少年郎。
不出所料,聽得徐家老爹的嘆息,前一刻還在為夸贊之語而羞澀的小狐貍下一刻就因為他這話而面露同情之色。馬車內(nèi)閉目養(yǎng)神沉默不語的沈青池不露痕跡地瞄了眼兩人,然后在心里輕哼了兩聲。
一把年紀(jì)還拐啊騙小孩子,真是老不休、小的蠢。
吃的鹽比小狐貍吃的米還要多的徐家老頭最終獲得了勝利,阿籬允諾,待咨詢過師父素茗,如果他老人家同意的話,他會跟著徐家老爹學(xué)這取米的手藝,但是,不是拜師,只是旁學(xué)。
“老爹,這取米的手藝一定會好好傳承下去的!”伴隨著這句真誠的許諾,小狐貍陀螺般的生活在素茗回來后正式開始了。
在醫(yī)館住了一旬左右,有效的藥物治療加上精神作用,徐家老爹的病情逐漸穩(wěn)定了下來。從醫(yī)院出來后,他將十二分的熱情投諸在了教授小狐貍和健康保養(yǎng)上,以至于好好的冬天季休日里,阿籬也忙得像是從山坡上往下滾落的雪球——腳步停也停不下來。
為了練習(xí)手法,十根手指都磨得紅腫發(fā)脹了,稍稍再受一點摩擦就要破皮了,素茗師父和徐家老頭都提前給阿籬放了年假。
明日就是農(nóng)歷臘月二十三了,人間界的小年,阿籬窩在小廚房里,把兩個背簍里的采購來的年貨一件一件倒騰出來,米倒進(jìn)缸里,面放到架子上,師父送的蔬菜放到地窖里
背簍里最后剩下了兩個油紙包,雖然封得很嚴(yán),但烤鴨的香味還是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來縈繞鼻端。
這是阿青執(zhí)意要買的,理由很簡單:老吃素,嘴里都淡出鳥來了。
阿籬本來想力勸來著,最后保持沉默的理由也很簡單:阿青是咬著牙瞪著眼睛說要買的。表情有點兒猙獰。好怕人。
“晚上我要吃餛飩?!?br/>
阿籬蹲在背簍旁看著里里的兩個大油紙包發(fā)愣時,沈青池從他身邊飄過,不咸不淡地扔下這么句話。
阿籬看看阿青挺拔如松的背影,再舉起雙爪看看自己纏著白繃帶的十根手指,郁悶了。
嗚嗚嗚,上午回素膳齋的時候師父明明要給他們帶一些包好的餛飩和餃子的,是阿青自己說不要的呀,怎么才一會兒的功夫就要吃了呢?
學(xué)堂上夫子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yǎng)也。這話不太會啊,感覺阿青也越來越不好養(yǎng)了呢。
即使拆了繃帶,腫脹的食指也是無法握著筷子和面的,所以干面是阿籬舀的,溫水是阿籬調(diào)的,水面弄到一起后是沈青池下手揉的。就連面團醒發(fā)的時候,芹菜、金針菇、香菇、素火腿和冬菜也是沈青池洗凈后剁好的。在這過程中,阿籬唯一做的就是:好好地站在一旁監(jiān)督,兼見證阿青越來越青的臉色。
沈青池覺得自己可能是在下界時間有點長呼吸了太多渾濁的空氣,導(dǎo)致神智有些脫離控制。如果不是這樣,那要怎么解釋自己剛剛的行為呢?所以,一定是這樣沒錯!
“多放點油。”
沈青池受挫的自尊心稍稍平復(fù)了一些,然后開始指使灶臺旁炒素餡的小狐貍。阿籬偷偷瞟了眼臉色緩和了不少的阿青,很識時務(wù)地忍著心痛又倒了些油到鍋里。
灶火一停,廚房沒多久就會冷過去,所以阿籬把拌好的素餡盆端到房里包餛飩。進(jìn)了九寒天后,沈青池學(xué)著學(xué)堂的模樣在房里搭了個地爐子,點上之后屋里熱乎好多,地龍一燒,炕床也是熱乎乎的,每日起床離家的時候,小狐貍都是苦大仇深一步三回頭的。
搟餛飩皮可以用手掌控制搟面杖,捏餛飩的時候慢一點手指也還吃得消,但是
邊捏餛飩邊閃著黑潤的大眼睛瞟著坐在地爐旁烙地瓜片的阿青,阿籬支楞起兩只耳朵聽著爐蓋子上嗤啦嗤啦的聲音,然后在某個瞬間小小聲地提醒,“中間的那片該翻面啦,糊了”
“好好包你的餛飩?!鄙蚯喑匦绷诵『傄谎?,夾起爐蓋中間的地瓜片就扔進(jìn)了嘴里,呃,有些燙牙,但是外焦里嫩帶著紅薯的甘甜,還挺好吃的。
“才不是我的餛飩,明明就是你要吃的?!卑⒒h低下頭在肚子里嘟噥道。忽然,夾著紅薯片的筷子伸到了嘴邊。
“賞你的,張嘴?!鄙蚯喑氐恼Z氣有些不耐煩,他覺得自己的神經(jīng)又有點兒不受控制了。
怕筷子主人后悔似的,阿籬張大嘴,嗷嗚一聲就把地瓜片咬進(jìn)嘴里。好燙!好燙!好燙!但是好好吃!
“邊兒上的那兩片也得翻面了——”阿籬繼續(xù)盡職盡責(zé)地提醒,不過可惜,在他熱烈的視線中,那兩片烙得剛剛好的地瓜片被筷子夾起來后,直接進(jìn)了某人的大嘴里。
于是,某小狐貍死心了,專心包著手上的餛飩。
冬夜漫長,所以阿籬和沈青池倆人晚飯通常吃得稍微晚一些。所以盡管速度慢了點,吃飯前,阿籬還是把一盆的素餡都用光了,除了餛飩,還包了不少的水餃。簸箕里鋪上一層干凈的紙,包好的餛飩和水餃整齊碼好之后端到屋外,不長時間就凍透了,邦邦硬的餛飩和水餃放到墻邊的壇子里就可以保存好些天。
小年夜前一晚的晚飯總的來說還是很美味的,清透的菌子湯佐以鮮香的干紫菜,一碗素餡餛飩吃得滿嘴的美味。唯一遺憾的是,阿青要是不坐在自己對面優(yōu)雅地啃完一只烤鴨就好了。
撕咬鴨肉時,阿青的牙齒那么白,恍得阿籬沒有勇氣消除這遺憾。既然不能直面,就只能選擇逃避了。
沈青池大口咀嚼著嘴里的鴨腿肉,看著對面一張臉都要埋到飯碗里的小狐貍,抑制不住地從心底涌上一股舒爽暢快。
屋外的土凍得邦邦硬,阿籬就把阿青啃剩下的鴨骨頭埋到了雪堆里,雙手合十念了兩遍“塵歸塵土歸土莫戀凡世苦”后一溜煙鉆回了暖和的屋子里。
寒冷的大冬天里,睡覺睡到自然醒,燃著地爐子窩在家里一整天也不用出門,這樣的日子簡直神仙都羨慕啊。
早午飯并成一頓吃,午后閑來無事,阿籬就搬了個小馬扎守在地爐子邊兒上,烙烙地瓜土豆片,嘣兩把豆子,雖然十之七八都進(jìn)了另一個人的肚子里,但好在趁著某人咀嚼的時候能偷空吃上幾口。
晝吃夜睡,日子竟也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到了除夕夜。
酥炸茄子、爆炒冬白菜、雪里紅炒黃豆、干煸土豆條、素餡水餃,還有一盤回鍋烤鴨,很多年不曾這么有興致地準(zhǔn)備年夜飯了。
應(yīng)情應(yīng)景,阿籬還把師父送的一小壇素酒抱了上來,因為只分到了一小碗,所以阿籬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喝著。
又辣又沖,說實話,第一次喝素酒的阿籬沒覺得這東西有什么好喝的,甚至是有些難喝,但是看阿青喝得挺順口的,就覺得是自己不識貨了。
落云山離欶州城雖遠(yuǎn),但交子時分,舉城轟鳴的煙花爆竹聲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也是滿耳的熱鬧。
地爐子和火龍都燒得旺,屋里熱烘烘的,阿籬一雙大眼睛瞇瞇成兩道月牙,臉頰紅撲撲的,兩只手托著下巴頜看著阿青傻笑。
沈青池一眼掃過去就知道,對面這個成了條醉狐貍了。
平日里的小狐貍很乖,又很勤快,因而沈青池料想這娃的酒品也該同系風(fēng)格的??山Y(jié)果卻偏差了十萬八千里。
當(dāng)小狐貍拉著他的衣袖回憶到曾經(jīng)被一只穿山甲精追著掉進(jìn)土洞里爬了三天才爬上來,還越說越委屈扯著他的衣袖子抹了好幾把鼻涕眼淚時,沈青池忍無可忍了。
攔腰夾著扔到炕床上,扒掉外衣,用蒙被子的布單纏裹成一條,然后塞進(jìn)被子里,嘴巴用帕子塞上。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整個世界都清凈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
今天的目標(biāo)是:保二更爭三更,歐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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