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點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寢殿里咕嚕嚕燒起了爐子,在初春的傍晚竟也暖和了幾分,爐子上吊了一個墨黑的砂鍋,李棲梧擼著袖子坐在火爐前,用金剪子挑著炭火,炭是上好的銀炭,無色無煙,卻少了那么一些煙火人間味。
連絮跪到李棲梧旁邊,幫她瞧著炭火。李棲梧親手淘了米,瑩潤的指尖熟練地在飽滿的米粒里穿梭,眼神有意無意地瞟向坐在一旁的賀蘭玉歡。
連絮的圓眼瞪得大大的,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王爺您當真會做飯。”后宮里那些主子貴人可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這有什么,”李棲梧的笑眼掃著她,意氣風發(fā)又平易近人的模樣,“從前本王在蜀郡的時候,時常跟傅小侯爺去山里頭打野味吃。”
“若不是怕你家主子受不住柴火味,本王烤兔子倒還利索些?!彼χ擦似沧欤f起家鄉(xiāng)來眉眼間有少見的靈動和瀟灑。
粘稠噴香的米白粥在爐子里翻滾,一點一點沸起冒著騰騰熱氣,李棲梧用銀匙攪了一攪,又將爐蓋蓋上去燜上一會兒。連絮透過跳動的爐蓋里泄露的煙霧瞧她,她的眼底還有淡淡的烏青,這會子守著熱騰騰的鍋爐,她的神色似乎終于倦怠下來。
連絮心下對這個不講規(guī)矩的山野小王爺十分親近,便輕聲問道:“王爺今兒才進京,也沒歇息一會子便入了宮”
李棲梧直了直倦怠的身子,曲起食指敲了連絮的額頭一下,瞧了賀蘭玉歡一眼,微酸的言語里又透了幾分溫柔:“還不是為了你家主子。”
她自在慣了,又本為女兒身,并不懂得如今的裝扮說這句話有多親昵和輕佻。
賀蘭玉歡的身子一僵,原本李棲梧在殿里洗手作羹湯已十分不成體統(tǒng),礙于王爺?shù)纳矸莺退淖择?,并不好嚴詞趕她,如今見她越發(fā)不成體統(tǒng),心下已有些無奈。只是她雖不是什么大家閨秀,卻也世代書香,著實不知如何同這樣的人打交道。如今的形勢又容不得她分神想許多,于是她便靠到了榻前,尋了一卷書仔細地瞧。
眼不見為凈罷,她心里嘆了口氣。
連絮瞧著這倆人,一個瞧書一個作羹湯,竟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和睦,她瞧不懂這里頭牽扯的許多東西,只瞧著李棲梧撩了袍子隨意的動作,又左右看了看再無侍婢,便支支吾吾地便將吞在喉頭的半句話問出了口:“王爺您莫不是同我家主子有什么淵源”
話一出口,她便后悔地噤了聲,宮闈辛秘可大可小,更何況一個是風流俊俏的小王爺,一個是新喪守孝的前貴人。
賀蘭玉歡捏住書,眉心的溝壑越來越深。
李棲梧卻并無所意,只笑道:“素昧平生,哪里來的淵源”她說完,又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偏頭認真地沉吟,道:“只是說了怕你主子惱?!八е齑降吐曂B絮笑:”確有幾分似我娘親?!?br/>
她從隔著簾子見到賀蘭玉歡第一眼起便想起了幼時的那個早逝的剪影,同她一樣恬淡,一樣高貴,一樣守著書卷孤清地瞧云舒云卷。她那時并不懂得母親為何總是一個人,直到她在梵凈山隨侍太后時,頭一次見到父親眼神里苦茶一樣悠遠的目光。
她笑著搖搖頭,將爐蓋揭開,接過連絮遞來的翡玉碗,舀了一勺滾燙的白米粥,隨手將爐蓋放回去,又執(zhí)起玉匙輕攪了幾下仔細地瞧米粒是否爛透了,才繼續(xù)舀第二碗。
她示意周安陌滅了火,才親自端著兩小碗走向桌前,偏頭對連絮說:“叫你家主子來吃飯?!?br/>
賀蘭玉歡充耳不聞,又翻了一頁書,半點動作的意思也無。連絮垂首站在賀蘭玉歡身前,不知所措地看著李棲梧。
李棲梧一面擺著碗筷,一面同她說:“你可是親自瞧著本王做的?!焙显摲判?。
她擱好碗筷后上前,走到賀蘭玉歡榻邊,一手將她的書抽出,微微躬身看進她的眼里,笑著勾了一邊的嘴角:“你若不吃,也不能浪費,本王著周將軍將小皇子抱來喂他可好”
賀蘭玉歡終于將眼睛移向了李棲梧,沉靜似水的眼里涌了一絲隱秘的情緒,她吃不準李棲梧的意思,只盯著她的雙眼,眼神坦坦蕩蕩,半點威脅也無,只是乍然提起小皇子,令她的心本能地縮了一回。
她并不是孱弱無能的宮妃,尤其是在與李棲梧的對視中,骨子里又生出了一些凜然和貴氣來。她起身,扶了連絮的手,與李棲梧擦身而過,走向了端放著白粥的紅木桌前。
李棲梧聳聳肩,也回身坐到了她對面,她不說話,也不動,只笑瞇瞇地撐著手臂,手掌托著下巴,拿眼瞧賀蘭玉歡。
賀蘭玉歡抬頭深深地看了李棲梧一眼,便執(zhí)起湯勺,舀了半勺白玉粥,抿了抿嘴,抬手低頭便要往嘴里送。
梗米飽滿汁液粘稠,飯粒被熬得滿室生香,連絮在一旁瞧得也是唇齒生津。
李棲梧卻不慌不忙地按住了賀蘭玉歡的手,另一手將她的勺子接過,擱到碗里,眼里依然含著笑:“這碗有毒?!?br/>
她說得如此隨意,像談天說地一般輕松愉悅,說完還用自己面前的玉碗將賀蘭玉歡的換了過來,指頭敲敲碗壁,道:“這碗沒有。”
連絮驚得捂住了嘴,賀蘭玉歡卻將雙手交合,正襟危坐地正視她,靜待她的下文。淘米、煮粥、裝碗她樣樣皆在人前動作,何時能在自己的碗里下毒
李棲梧見著她略帶探尋的目光,沉了沉眉心,薄唇里吐出幾個輕巧的字音:“是爐蓋?!?br/>
她笑得風輕云淡:“本王盛粥時,換了爐蓋?!?br/>
砒霜涂在爐蓋里層,白粥的蒸汽在蓋頂凝結(jié)成水滴,再一點一點地淌入紫砂鍋內(nèi)。
她對賀蘭玉歡一笑,起身隨性地將毒粥倒入微涼的紫砂鍋里,粘稠的汁液緩慢地流淌下去,她盯著手上的動作,緩慢輕聲地說:“本王若是想要你的命,或者,要點兒別的什么東西”
一碗粥倒完,她隨手將碗擱回桌上,輕輕一磕,又接過周安陌遞上來的手絹仔仔細細地擦著指縫,一字一頓地認真道:“那簡直是,易如反掌。”
“但是本王不想?!?br/>
她說完,又無謂地笑笑,同賀蘭玉歡真心實意地說了最后一句:“蘭貴人好生想想本王的話,再琢磨琢磨,要不要喝下本王這碗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