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極殿外的桃花開了,千朵萬朵嬌艷,壓低了枝頭,明媚了春天。
相比之下,站在桃花樹下的我,面無血氣,眸光呆滯,瘦出尖尖的下巴,骨瘦如柴的皓腕,經(jīng)不起風吹雨打,恰似活不過一個春季的殘蝶。
自那夜的噩夢,小花甲如同人間蒸發(fā)。乳母金氏又被派過來照顧我。與其說照顧,不如說監(jiān)督,一舉一動,皆匯報給劉徹。
嘗試過自殘。沐浴之時,藏了木簪,剛顫抖著雙手刺入眼睛,就叫金氏察覺。結(jié)果,無極殿內(nèi),三個尚未及笄的小宮女,當著我的面,被金氏生生地戳瞎雙目,哀嚎之聲不斷絕。
尋短見就更不必說。婕妤薨逝,殉葬者不計其數(shù)。
發(fā)呆半晌,遠遠聽得高逢那尖細的“落駕”高呼聲,接著是齊刷刷的跪地聲,足以令我打起寒顫。
“堇兒,冷么?”劉徹揮一揮手,示意高逢屏退所有的宮女太監(jiān),爾后大步走上前,想握著我的手,卻被我甩開。
“不要碰我!”我彈跳起來,與劉徹保持距離,神經(jīng)兮兮的,活像個瘋子。
“堇兒,進去陪朕用早膳?!眲匕尊氖种竿衅鹞业南掳?,逼迫我與他對視,可惜失敗了,化為長長的嘆息,負著手先行入殿。
“夏婕妤,請吧,莫為難雜家。”高逢道。
我怔愣了片刻,知曉劉徹的威脅手段,只能拾起裙裾,緩緩地踏入殿內(nèi)。
待劉徹入座,高逢擊掌三聲,宮女們便端著各式各樣的吃食,依次擺放在食案上,然后魚貫退出。
主食為蝦仁陽春面,配菜有鮑汁雞爪、紅燒牛肉、清蒸鱸魚、豉汁生蠔、涼拌藕帶、炒筍尖、燴冬瓜,掃了一遍,皆是不添加辛辣佐料的菜肴。
“聽高逢說,堇兒最近干嘔,飲食上當清淡?!眲貖A了一塊牛肉到我的碗里,柔聲道。
我默默地咀嚼,沒有辣椒的牛肉,食之無味,勉強吞咽下去,激起喉嚨的不適,酸腐之味便充斥整個嘴巴,不得不捂著肚子,彎下身子,干嘔陣陣。
“快傳太醫(yī)?!眲剡B忙替我輕拍背部,皺眉道。
“不必,老毛病。”我撐著虛弱的氣息,阻止道。
然而,高逢又怎會聽從我的建議,急匆匆地出了無極殿,尋來太醫(yī)。
“陛下,夏婕妤……”太醫(yī)淳于思為我把了脈,跪地道。
“但說無妨。”劉徹道。
“陛下,請賜臣死罪?!贝居谒碱┝宋乙谎?,挺直了腰板,毫不收斂鄙夷之色。
“喜脈嗎?”我問道,聲音顫抖。
語罷,淳于思點點頭。只有喜脈,才令淳于思難以啟齒。劉徹霸占皇嫂而致使有孕的行徑,換在民間可是要浸豬籠的。
“高逢,收拾西偏殿,給淳于太醫(yī)入住,直至朕的皇子平安誕下?!眲卮笙?。
“劉徹,你稱心如意了!”我掀翻了食案,含淚道。
驟然,殿內(nèi)空氣凝結(jié),如暴風雨來臨之前般沉悶。高逢見狀,拽著淳于思,逃出無極殿,并悄悄地帶上殿門。
劉徹不語,惱怒之色,顯而易見,徑直抓起我的手,拖到金絲楠木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想起日日夜夜的噩夢而瑟瑟發(fā)抖的我,丹鳳眼里滿是戾氣。
“劉徹,殺了堇兒,否則你會后悔的。”我瞪著他,眼淚簌簌。
“小花甲的性命,或者說甲子,在堇兒的一念之中?!眲仉p臂環(huán)抱,薄唇抿起。
疲倦感侵襲,我擦了擦哭得腫痛的雙眼,哆嗦著身子解開了衣裳,向劉徹展露出自己赤裸裸的羞恥。反正,從劉徹占有我的那晚起,我已經(jīng)生無可戀。
“堇兒……”劉徹將我攬入懷里,炙熱的氣息呼在我的耳邊。
爾后,指尖摩挲在敏感地帶,卻得不到一絲反應(yīng)。丹鳳眼挑起微微的怒氣,修長的手指也隨即沖入我的身子,折騰了許久,依舊干澀。
最后,劉徹松開我,大步流星,所到之處,皆是噼里啪啦的砸東西之聲,嚇得殿外幾個膽小的宮女捂著嘴巴哭泣。
“襄王提議,將堇兒的心換給傾城,朕不許?!眲厍澳_跨出殿門,回轉(zhuǎn)過頭,炯炯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緊接著若有所思,又補上一句:“其實,堇兒沒有心?!?br/>
換心么?我癱坐在地上,嘴角浮起凄婉的笑容。劉徹當然不知,換心不會死,只是此生便無緣相見。阿珺相公,就這么討厭堇兒,盼著堇兒消失得干干凈凈。
第二天,高逢送來化作小花甲的甲子,同時撤了太極殿的一半守衛(wèi)。不過,自那日不歡而散,劉徹大約有半個月未踏足太極殿。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我坐在桃花樹下,為阿珺相公繡一只水藍色香囊。
左下角的珺字,挑了金線,頗俗氣,換了粉紅,太幼稚。最后呀,右手的食指被繡花針扎了七下,便改作粉白色的芍藥,算是對阿珺相公和李傾城的祝福??上?,美中不足,來不及擦掉淚花,落了一滴在芍藥的花蕊上,得曬一曬陽光才能送出去。
“堇兒瘦了?!辈┩顝堯q如約而來。
“白澤,堇兒要的東西,可帶來了?”我問道。
“堇兒,再給賢婿一次機會?!睆堯q揭開薄如蟬翼的面具,顯露出天人之姿。可是,那眼角處的像淡紫色淚暈的胎記,蔓延了半邊臉頰,看起來倒不覺得恐怖,而是陷入深深的憂傷。
我搖搖頭,伸出手,攤開掌心。
“堇兒,設(shè)局的不一定只有大祭司?!睆堯q遞給我一只空缺出心形寶石的青銅戒指,眉頭蹙起。
“除掉辛夷仙子,動用二十維,恰被阿珺相公撞見,知曉了大祭司的算計。為了哄回阿珺相公,強行關(guān)閉十個維度的靈識。為取瀛洲玉膏,又求阿離幫忙封閉七個維度的靈識。以致于落到如今這任人宰割的境地。這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只有十維的白澤,能做到么?!蔽液敛华q豫地將青銅戒指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嘴角泛起苦笑。
“堇兒達到二十維……”張騫堪堪退后,喃喃道。
“秋娘沒有告訴白澤,她的二十維度嗎?”我冷笑道。
“堇兒,白澤十維,秋娘十維,甘夫二十維。”張騫臨走前,掩去黯淡的神色,喉嚨仿佛被掐住,嗓音嘶啞。
秋娘也是十維,那么堇兒的父親不可能是白澤,或許是甘夫。我恍然大悟。引導阿珺相公窺探我二十維度的秘密的,正是甘夫。告訴阿珺相公,瀛洲的入口需兩人共渡,而只有七維以上物種方有資格看見瀛洲的,也是甘夫。說甘夫沒有干涉大祭司的謀劃,還真是難以置信。
或許,我和阿珺相公還有希望。我遲疑許久,最終摘下青銅戒指,收藏在腰間。這可不是普通的戒指,而是用于剜除并保存心臟的血咒戒指。
漏夜,我自導自演了一場聲東擊西,在甲子的配合下,扮作小宮女,逃出無極殿。憑著記憶,我躲過侍衛(wèi),鉆了一個又一個狗洞,居然順利地來到鳴鑾殿。
對,太順利了,順利得令我懷疑,這也是一場布局。然而,當我捕捉到遠處那抹水藍色身影時,所有的疑惑被拋之腦后。
水藍袖袍,戴長冠,配玉帶。身材挺拔,皮膚微黑,輪廓分明,那雙一眼探不到盡頭的眸子如清潭般寒冷。
“阿珺相公,堇兒好掛念你?!蔽仪椴蛔越負淙雱B的懷里,貪婪地嗅著淡淡的寒蘭香,掃去數(shù)月來的陰霾。
“夏婕妤,請自重?!眲B輕輕地推開我,眸光清冷。
我聽后,愣住了片刻,逐漸反應(yīng)過來劉珺的話中之意,心急地扯著劉珺的衣襟,泣道:“阿珺相公,堇兒是被迫的。從瀛洲回來,堇兒就只有三維了。”
“哦,被迫,滑脈如滾珠,也是被迫?!眲B忽然捉住我的手腕,不顧我的竭力掙扎,把出喜脈才松開,寒潭眸子立刻凝結(jié)起比三更的露水更刺骨的冷漠。
“阿珺相公,堇兒真的是被迫的?!睙o極殿的噩夢再次如洪水般將我淹沒,千百種委屈堵塞在喉嚨里,無法傾吐,只能一遍又一遍生澀地強調(diào)自己的無辜。
“夏堇,抬頭。”劉珺道,語調(diào)毫無波瀾。
話音剛落,我卻將腦袋埋得更低,恨不得低到塵埃里。
“夏堇,本王叫你抬頭?!眲B扳過我的下巴,迫使我與他對視,眼底閃過轉(zhuǎn)瞬即逝的暴怒。
“阿珺相公,原諒堇兒,好么?這一切,也不一定都是大祭司精心的算計。甘夫也是二十維,他有能力破壞的?!蔽椅罩鴦B的手,苦苦地哀求道。
劉珺失神半晌,似乎在細細打量數(shù)月未見的我,薄唇輕抿,眸光隱忍著哀痛,可是我眨眨眼睛,卻只感受到那雙寒潭眸子投射過來的冰冷。
“堇兒,你敢以夏國的未來發(fā)誓,大祭司絕對沒有設(shè)計,你懷上了劉徹的骨肉這一布局?”劉珺冷笑道。
字字可謂誅心。我退后幾步,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忽然覺得阿珺相公如此陌生,又不甘心阿珺相公的指控,辯解道:“阿珺相公,你明知堇兒不會以夏國的未來發(fā)誓的?!?br/>
不知何時,春雨潺潺,形成簾幔,將我和阿珺相公隔開。我掏出青銅戒指,再次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悵然若失。又摸出藍玉簫,打算為阿珺相公吹奏最后一曲《雨霖鈴》。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愿。
怨么?皆是自己咎由自取。我毅然將青銅戒指那空缺出寶石的一面朝向自己的心臟,使出渾身力氣推進去,微微的刺痛。再拔出來時,那青銅戒指上閃爍著紅寶石的熠熠光輝。
“還給你。”我將青銅戒指裝在水藍色香囊里,強行塞在劉珺的掌中。
爾后,迎著風雨,一路狂奔,任憑鮮血噴涌而出。后來,跑不動了,見那塊花田里正盛開著春蘭,索性爬過去,當作墓地。氣如蘭兮長不改,心若蘭兮終不移。既然死后不能與阿珺相公同穴,那么與蘭花相伴也稱得上圓滿。
“阿珺相公,剜除心臟后,真的就不疼了?!蔽椅嬷乜?,自言自語。
春雨本是淅淅瀝瀝,不知混入誰的低聲哭泣,變得凄凄慘慘戚戚。朦朧間,有沉重的腳步聲停留,我想睜開眼睛看一看,卻疲憊地閉合上。
這一次,我和阿珺相公,真的緣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