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xué)的第二年。

    小徒弟開始有了自己的審美。那些毛茸茸的可愛帽子、配飾，小徒弟也再也不愿意戴了、可可愛愛的虎頭鞋也不愛穿了。

    小徒弟很認(rèn)真地說：“師尊，我長大了，那是小孩子才戴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小徒弟就看見師尊戴上了那只毛茸茸的兔耳朵招搖過市。

    ——兔子耳朵甚至一拉還會動來動去。

    第三天，大師姐的腦袋上多了一對姜貍送的狐貍耳朵。第四天，祖師爺戴上了姜貍同款兔子耳朵。

    小徒弟：“……”

    姜貍說：小孩子不喜歡，但是大人真的超愛。

    ……

    這一年，小徒弟臉上的嬰兒肥開始褪去，漸漸的，小時候的可愛長相發(fā)生了一些變化，乍一看，已經(jīng)有了以后清俊的雛形。

    這個時候，小徒弟已經(jīng)脫離幼崽的行列了。

    最明顯的一個變化就是：小徒弟再也不愿意讓師尊幫它洗澡、梳毛了。

    每次洗澡前，都要很嚴(yán)肅地提醒師尊，不許看他洗澡、不許靠近浴室。

    姜貍：“……”

    “小屁孩?！?br/>
    從前姜貍很喜歡給小白虎洗澡——有種洗小狗的快樂。

    但是就在去年，有一次，小白虎洗澡的時候看見了自己的虎毛被打濕成團(tuán)的樣子。

    漸漸有了美丑意識的小白虎覺得自己這樣毛濕答答的實(shí)在是太丑了。

    于是，每一次，小白虎都要洗干凈、吹干毛，變成人形后，才會出現(xiàn)在姜貍面前。

    小孩有了隱私意識是件好事，姜貍很尊重小徒弟。

    只是，在這一年的中秋節(jié)，姜貍突然間想起來，她已經(jīng)很久見到小徒弟的虎形了。

    其實(shí)這也不怪小白虎。

    因?yàn)榻偯看慰匆娝兂杀倔w，都會過來薅虎毛，薅完了當(dāng)蒲公英吹；然后把它的毛倒著梳一遍；最后給它上扎五顏六色的小辮子……

    但每當(dāng)小白虎想要去舔那只貍花貓，都會被師尊嫌棄得一爪子拍開。

    ——這種不公平的待遇，讓小白虎耿耿于懷，足足有一年多的時間，小白虎都沒有在師尊的面前變回本體。

    小白虎已經(jīng)不是好糊弄的幼崽了，他很清楚地認(rèn)識到了一點(diǎn)：

    師尊就是喜歡欺負(fù)他玩。

    但是中秋圓月高懸，師徒倆坐在大樹下吃月餅。

    姜貍說有點(diǎn)想念它的虎形了，剛剛見面的時候才一點(diǎn)點(diǎn)大呢。

    于是，小徒弟還是變成了本體。

    月色下，白虎的虎毛比月光還要皎潔，有種神圣的光澤；它碧綠色的獸瞳不再是小時候圓溜溜的樣子，顯然霸氣了不少。

    和剛剛被師尊撿回來的時候，幾乎就比小貓大一點(diǎn)的孱弱模樣完全不同了。

    當(dāng)它走出來的時候，“龍行虎步”就成了具象化的詞語。

    就是——

    徒弟環(huán)顧四周：“師尊，你在哪里？”

    師尊讓他低頭。

    徒弟低下頭，終于看見了師尊。

    它困惑地湊了過去，發(fā)現(xiàn)師尊比印象中變小了好多。

    當(dāng)然不是師尊變小了，是徒弟長大了。

    它下意識地和從前一樣，用大了許多的腦瓜湊過去想要蹭蹭小貓。

    但是它現(xiàn)在身長一米。

    ——是貍花貓的五倍長、三倍寬。

    它一蹭，貍花貓就猝不及防被蹭得一頭滾進(jìn)了草叢里。

    姜貍：“……”

    小白虎自己也有點(diǎn)不知所措。

    它再也不是一只可以偽裝成小貓咪的幼崽了。

    但是也有一個好處。

    小白虎湊過去，這回它一只爪子就可以把師尊按住了，它低頭想要舔舔師尊的毛——這是小動物表示親昵的本能。

    貍花貓忍了忍。

    實(shí)在是無法忍受。

    抬起爪子，飛起來暴打了徒弟。

    ……

    白虎神獸的本體是非常大的，等到成年后，可能真的是只光是高度就有三米的巨獸。

    然而，長得這么大也沒什么用。

    ——姜貍發(fā)現(xiàn)徒弟現(xiàn)在是個大小非常合適的虎毛沙發(fā)。

    等到冬天到來，動物都會長出更長一些的御寒毛發(fā)。

    姜貍開始薅它的虎毛做抱枕、毛氈、坐墊。

    徒弟：“……”

    時間慢悠悠地過去。

    自從上學(xué)后，小徒弟在靈犀長老那里表現(xiàn)很好。

    漸漸的，小徒弟和鈴官他們交上了朋友，偶爾也會一起練劍，成群結(jié)隊(duì)出去歷練的時候，也從來不會找不到隊(duì)伍。

    姜貍知道小徒弟聰明、天賦高，但是他年紀(jì)尚小，太快進(jìn)階筋骨就定型了，以后很可能長不高。

    于是她就有意識地讓徒弟壓一壓修為。

    對此，小徒弟也沒有意見。

    他的表現(xiàn)雖然很優(yōu)秀，但并沒有多么驚人。在其他人的眼里，小師弟玉浮生就是個沉默寡言、天資不錯的小同門。

    雖然有點(diǎn)“別人家的孩子”的嫌疑，但是到底沒有引起多大的關(guān)注。

    姜貍時常會忘記，小徒弟是前世那個陰鷙的大反派。

    來年開春，姜貍覺得小徒弟再用小木劍就不合適了。她打算讓小徒弟去劍冢取一把真正的劍。

    劍冢里有無數(shù)名劍，每個天衍宗弟子都可以進(jìn)去取劍。但與其說人選劍，不如說是劍選人。

    當(dāng)初姜貍進(jìn)入劍冢，捧魚劍就是一個朝著她飛來的。

    她告訴了徒弟不少注意事項(xiàng)，就把徒弟送進(jìn)了劍冢里。

    草長鶯飛的春天，青團(tuán)格外好吃。

    姜貍煮著花茶配青團(tuán)，本以為茶煮好了，徒弟就回來了。

    但是一直到天色漸漸地暗淡了下來，茶溫了好幾遍，小徒弟都沒有回來。

    姜貍的心中有了一種隱約的不安。

    她帶上了劍和小蝴蝶一起在劍冢外等著。

    ……

    晨光熹微之時，一縷鬼氣縈繞在了劍冢的山峰外。

    緊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

    大師姐來了。

    靈犀長老來了。

    常年不管事的祖師爺也來了。

    這個時候，劍冢外已經(jīng)是鬼氣沖天，天邊都染上了陰翳，白天看上去像是昏暗的夜晚。

    小徒弟出來了。

    他帶出來了劍冢里被鎮(zhèn)壓了許多年的上古邪劍。

    ——那是一把渾身漆黑，滿是鬼氣森森的劍。

    據(jù)說，那是上古戰(zhàn)場上沾染了無數(shù)鮮血凝聚成的鬼氣，十分之陰煞。

    但是這把鬼氣沖天的劍，在小徒弟的手里，乖巧地收斂著、仿佛見到了貓的耗子。

    當(dāng)小徒弟抱著這把劍走出來的時候，姜貍仿佛看見了前世的玉浮生。

    就算是再天真的小孩子，看見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都會發(fā)現(xiàn)事情的不對勁了。

    小徒弟腳步停頓了片刻，他平靜地抬頭問師尊：

    “師尊，這把劍，是不是很不祥？”

    姜貍蹲下來，用力抱住了小徒弟。

    她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想到了一個詞：命途多舛。

    有的人前進(jìn)的路上一帆風(fēng)順、有的人成長過程卻要磕磕絆絆，總是要比其他人多一些坎坷。

    劍是會擇主的。這樣的一把鬼氣沖天的上古邪劍擇主，往往會預(yù)兆著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更何況天衍宗是標(biāo)準(zhǔn)的名門正派？

    姜貍帶著小徒弟去見了掌門祖師爺。

    雖然她認(rèn)為師尊應(yīng)該不會因?yàn)橐话褎桶研⊥降苴s出去。但是那遮天蔽日鬼氣的陣仗，實(shí)在是千年難得一見。

    出人意料的是，師祖并沒有要趕走小徒弟，反而對姜貍說：

    “偌大的天衍宗，難道容不下一把邪劍么？”

    祖師爺把小白虎叫進(jìn)去談了很久。

    姜貍并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么。

    出來后，姜貍問小徒弟。

    小徒弟就說：“我答應(yīng)了師祖，不會做讓師尊不高興的事?！?br/>
    姜貍松了一口氣：至少，她現(xiàn)在不用擔(dān)心小徒弟被趕出去了。

    ……

    只是，姜貍并不知道。

    祖師爺?shù)膯栴}是：

    “你會做出違背綱常倫理、為天道所不容的事情么？”

    小徒弟的回答卻是：

    “我不會做讓師尊不高興的事?！?br/>
    這是一只比姜貍想象中要心思更加深沉一點(diǎn)的猛獸。

    邪劍擇主，從來不會選錯主人。

    ……

    從那天后開始，抱著那把鬼劍出現(xiàn)的小徒弟，自帶所有人退避三舍的氣場。

    鈴官他們也和小徒弟漸行漸遠(yuǎn)。

    小徒弟開始每天形單影只，練劍也沒有了搭子。

    有一次，鈴官他們都下山去了，姜貍卻發(fā)現(xiàn)小徒弟還待在望仙山。

    她剛剛想笑話他兩句：小徒弟竟然還學(xué)會曠課了。

    但她很快就回過神來了。

    不是曠課。

    是歷練要和同門組隊(duì)。

    找不到同門一起，自然就去不成了。

    姜貍沒有怪鈴官他們，孩子們的想法都很簡單，友誼全憑喜好，本來就更加直接一些。

    姜貍只是猶豫了片刻，直接問小徒弟：

    “師尊今天要盤賬，你要不要跟著師尊？”

    自從上學(xué)后，小徒弟就不再跟在姜貍身后了。

    時隔三年，姜貍又開始帶著徒弟去大師姐的明鏡齋蹭吃蹭喝了。

    和孩子們不一樣，天衍宗的師長們對小徒弟的態(tài)度都沒什么變化。

    ……

    短短的三個月，小徒弟被落下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跟著姜貍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這段時間，姜貍經(jīng)常會看見小徒弟走在人群后面，身邊自動出現(xiàn)一片真空地帶，一個人孤零零的，怪可憐的。

    姜貍想要安慰他，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醞釀了好久。

    在一個下雨天，又被落下的小徒弟坐在姜貍的身邊幫她算賬，熱姜湯咕嚕嚕地冒泡。

    外面春雨綿綿，室內(nèi)卻靜謐又溫馨。

    姜貍想了想，還是開口了：“浮生？”

    察覺到師尊的小心翼翼，小徒弟停了下來。

    這段時間，師尊一直變著法子給他塞好吃的，還經(jīng)常帶著他下山出去玩。小徒弟當(dāng)然知道為什么。

    但是，從前在放逐之地，小白虎就是一個人，沒有朋友、親人，也沒有人說話。從前習(xí)慣了，如今也不覺得有什么。

    ——況且他現(xiàn)在還有師尊。

    小徒弟剛剛想要告訴師尊。

    卻聽見了姜貍的聲音：

    “師尊從前也一個人生活了很多年。沒有朋友，也沒有人說話。你經(jīng)歷過的事情，師尊也知道是什么感受?！?br/>
    小徒弟安靜了下來。

    因?yàn)樗翡J地察覺到，師尊說這些話的時候，看上去和平時不太一樣。

    窗外細(xì)雨紛紛，讓姜貍想到了一些從前的事。

    二十年在禁地里孤獨(dú)的歲月，讓姜貍很喜歡熱鬧，哪怕就坐在熱鬧旁邊感受著人間煙火，她都會覺得很快樂；她很討厭沒人說話的感覺，于是她在天衍宗有很多可以相互拜訪的朋友。

    在姜貍的眼里，孤獨(dú)是一件很難忍受的事情。

    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小徒弟被孤立后，她就開始想象小小的徒弟在人群中間形單影只的樣子。

    她知道說話沒人搭理、只能看著水滴一滴滴落下來的感覺。

    ——她曾經(jīng)被一場從天而降的大雨淋得濕透，至今都沒有緩過來。

    于是當(dāng)小徒弟也遇見了同樣事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想要撐開傘，保護(hù)他度過一整個雨季。

    姜貍不知道要怎么解決孤立的事情，她開始努力回想，試圖告訴小徒弟要怎么自娛自樂、享受生活。

    她想要告訴小徒弟，沒有朋友、沒人說話，也不要自怨自艾。

    她回憶著那二十年的經(jīng)歷，斷斷續(xù)續(xù)。

    說一段、想一段。

    窗外細(xì)雨落下。

    姜貍沒有察覺到小徒弟的神色發(fā)生了一些變化。

    那些坦白的話都咽了下去。

    徒弟開始回應(yīng)她了。

    她說一句，他答應(yīng)一句。

    “嗯，師尊，他們都不理我，我很寂寞?！?br/>
    “找不到朋友，我很難過?！?br/>
    “師尊，我有點(diǎn)怕黑，夜里你多陪我說一會兒話，好不好？”

    ……

    怕黑的不是小徒弟。

    怕寂寞的也不是小徒弟。

    小徒弟其實(shí)不明白那是什么。

    但是這一刻，他憑借著本能和直覺，隔著三百年的時空，在哄著那個寂寞地?cái)?shù)著水滴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