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獻誠和齊殿逢來到城頭，只見城下火把通明，大乙夏雄糾糾地騎在戰(zhàn)馬上，左右各有一名虎將兄弟，三人正在縱馬向城下走來。

    齊殿逢清了一下嗓子，向下叫道：大乙夏將軍，你還記得本官嗎？

    大乙夏把大刀向上一指，說道：你不是大唐欽差齊殿逢嗎，怎么會和反賊倪屬利吉混在一起？

    齊殿逢道：將軍既然記得本官，就應該知道本官是大唐天子駕下的臣僚，也就是你渤?？さ纳纤?。本官現(xiàn)在是大唐黑水軍監(jiān)軍長史。你渤?？ひ彩谴筇品獙?，應該懂得大唐法度。你縱兵so擾黑水府，是反叛之罪。本官命你立即撤兵，回歸本土，安守本份，不得so擾鄰藩，擾亂人心。

    大乙夏喝道：你這是一派胡言。倪屬利吉是黑水部頭領(lǐng)，自然就是渤海國的臣子。本帥奉武王之命來平叛擒賊，與你大唐國有何相干？看在你是大唐官員的份上，本帥可以放你出城。不過倪屬利吉必須受縛。

    齊殿逢道：將軍所說的倪屬利吉已經(jīng)不存在了，只有這位李獻誠，是大唐國黑水軍元帥，與你家武王是同樣的地位，不再是渤海郡的臣子。

    大乙夏道：什么狗屁黑水軍元帥，不過是條癩皮狗而已。他叫倪屬利吉也好，叫李獻誠也罷，總之是個反賊，本帥要抓的就是他。

    齊殿逢道：在唐的威嚴是不可抗拒的。將軍不肯聽本官良言相勸，將來后悔可就來不及了。

    大乙夏道：少說廢話，請齊長史趕快離開此城，不要誤了本帥擒賊的大事。

    齊殿逢轉(zhuǎn)身向李獻誠問道：李大帥你看如何是好？

    李獻誠沮喪地說道：我軍已經(jīng)無力和他對抗，這伯力城是保不住了。請齊長史速謀一條保命之計。

    齊殿逢略一思索，就想出一個鬼計，向李獻誠說道：看來大乙夏還不敢為難本監(jiān)軍，放我出走應該不會有詐。請大帥化裝成仆人，混在我的家人中出城。這樣雖然有失體面，卻可以保住xing命。我們退到廟爾城還可以東山再起。

    李獻誠此時已無計可施，只想保住xing命，只好點頭應道：這時候還能顧什么體面，逃命要緊。你快和他說吧。

    齊殿逢向城下叫道：本官要出城，請大乙夏將軍讓開道路。

    大乙夏讓城門前的軍兵往兩邊閃開，向上喝道：請齊大人趕快出城上路。

    齊殿逢叫道：讓本官在你軍兵夾縫中出城，成何體統(tǒng)。你把人馬約退三里，本官要帶領(lǐng)家人出城上船。

    大乙夏不想讓大唐官員太難堪，就把軍兵約退三里，讓開城門通往黑龍江江邊碼頭的道路，等候齊殿逢出城上船。

    齊殿逢亮出大唐官員這塊招牌，也不能嚇退大乙夏，就退而求其次，要求大乙夏讓開道路。他是想乘渤海軍兵不備，在夜se中把李獻誠帶出城去。這一招果然奏效。齊殿逢帶著妻兒老小和家丁共三十余人出城上船時，沒有受到盤查，李獻誠扮作仆人跟隨出城也沒有被發(fā)現(xiàn)。

    齊殿逢到江邊上了官船，立即命令船工開船。大唐黑水軍監(jiān)軍長史齊殿逢和大唐黑水軍元帥兼黑水府都督李獻誠，就這樣狼狽逃離伯力城，向黑龍江下游的廟爾城逃去。

    大乙夏率兵入城搜拿倪屬利吉，一直搜尋到第二天中午，翻遍了所有的房舍和建筑物，到處找不到他的蹤影。叫來幾個俘虜審問，都說不知道他的下落。

    大乙夏這才想到這期間只有齊殿逢一行人出城，一定是混在其中逃脫了，不禁懊悔道：眼看他已經(jīng)成了甕中之鱉，只以為可以手到擒來，卻不料這煮熟的鴨子竟讓他飛了。

    大胡雅上前說道：他沿江而去只能到廟爾城存身。請大哥分給我一支人馬，追到廟爾城，將他捉拿歸案。

    大琳堂也叫道：我也要去把齊殿逢那狗官一并捉來。

    大乙夏心想，我是從大門藝手中接管的兵權(quán)，只知道武王基下是派他去打黑水部的倪屬利吉，卻不知道是否要連大唐國派來的監(jiān)軍長史一并消滅。如果窮追下去，萬一壞了齊殿逢的xing命，影響了渤海國和大唐國之間的關(guān)系，我會吃罪不起。做官必須學會和上面保持一致，上意不明時千萬不能冒失行動，否則就是勞而無功自尋煩惱。我雖然沒有捉到倪屬利吉，卻已將黑水軍擊潰，應該見好就收。

    大乙夏向兩個弟弟說道：父王先前的教訓我們不能忘記。他不和伯父高王保持一致，才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我們?nèi)值苣苤卣票鴻?quán)，已是份外之福。有句俗話說得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做臣子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立大功獲大獎，而是要保官保命。我們此時收兵，雖然留下倪屬利吉這個禍根，可是擊潰了黑水軍，保官保命還是不成問題的。

    大琳堂道：打仗的目的就是消滅敵軍。機會錯過，再難找回。倪屬利吉還沒有捉到，收兵豈不可惜。

    大胡雅道：我看大哥說得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父王先前立過多少大功，可是一旦和伯父發(fā)生爭執(zhí)，就大難臨頭，走投無路，不得不出家當了和尚。大哥是匆忙離京到鐵利城接管北征大軍的，對武王的意圖不甚明了，還是穩(wěn)妥一些才好。

    大乙夏便決定撤兵。他下令搗毀了伯力城，把李開方和李開平兄弟兩個和一萬多名俘虜押回敖東城復命。一路上高奏鼓樂高唱凱歌，沿路都有地方官員前來慰勞。

    北征大軍凱旋而歸的消息早已有快馬飛報敖東城。武王大武藝得知大乙夏得勝還朝，平定了黑水部，消除了北方禍亂之源，歡欣不已。大乙夏還朝之ri，武王立即傳令嘉獎北征將士。大乙夏實授猛賁大將軍，大胡雅和大琳堂殺敵有功，提拔為左猛賁將軍和右猛賁將軍。擁有一萬名常備軍的猛賁衛(wèi)是渤海國十二兵衛(wèi)中第二大兵衛(wèi)，就成了大乙夏三兄弟的營盤。大祚新出家給這一家人帶來的晦氣從此消散了。

    猛賁大將軍大乙夏兵權(quán)在握，就想憑借戰(zhàn)功來重建家威。他很欣賞黑水雙熊的武功，想把這兩只熊收為部下效力。當時就向武王奏道：臣捉回來的兩個敵將，李開方李開平兄弟，是勇猛異常的武士，臣愿勸其歸降，為基下效力。

    武王原本對大乙夏擊潰黑水部很滿意，聽了這道奏報，卻立即發(fā)怒斥責道：你這是婦人之見，胡涂透頂。亂臣賊子，死有余辜。倪屬利吉的兒子就算肯為孤王做看門狗，孤王也不會給他活命的機會。

    右相高海清是個看風使舵的聰明人，當時奏道：基下不用他做看門狗，卻不妨讓他做釣魚餌。可以把他兄弟二人打入死牢，當做人質(zhì)，誘迫倪屬利吉來降。

    武王惡狠狠地說道：對黑水部這群叛逆，必須大張旗鼓地嚴厲懲罰；對倪屬利吉這樣的禍首，必須趕盡殺絕，除惡務(wù)盡，不留后患。孤王只想用強兵置他于死地，沒有功夫和他玩什么人質(zhì)誘餌的小把戲。傳教下去，讓薩滿大巫師選個好ri子，把李開方李開平剁成肉醬，投入牡丹江去喂魚，那魚順水流到廟爾府，正巧去給他老子做下酒湯。

    百官齊聲應道：臣等領(lǐng)教。

    武王用最殘忍的手段處決了黑水部的兩名俘虜，不僅震攝了黑水部殘余，也震撼了自已的文臣武將。從此以后，武王的威嚴讓百官不敢冒犯，謅言多起來，諍言少下去，高王大祚榮時期奉行的寬仁和平的治國傳統(tǒng)不再有人敢堅持，而鼓吹強權(quán)和戰(zhàn)爭的勢力卻迅速抬頭。

    黑水之亂暫告平息，渤海郡的北疆向外擴展了八百里，黑龍江中游歸入渤?？ぐ鎴D，增設(shè)了懷遠府、安遠府和安邊府。高王大祚榮想辦而沒有辦成的一件大事，終于由武王大武藝完成了。百官紛紛稱頌武王的英明和偉大，歡呼渤海國的繁榮盛世已經(jīng)到來?？墒俏渫醮笪渌嚨呐d奮并沒有維持多長時間，已經(jīng)被壓下去很久的一件煩惱事又重新涌上他的心頭。叛臣大門藝的叛逃的事重新浮現(xiàn)出來，這是壓在武王心頭上一塊揮不去的大石頭，必yu除之而后快。

    渤?？の渫醮笪渌噷Χ艽箝T藝的逃亡耿耿于懷，在渤海郡境內(nèi)到處找不到他的下落，猜想他一定是逃到外國去了。當時東北地區(qū)的小國，多數(shù)都已歸附渤海郡，敢于接納和藏匿大門藝的為數(shù)不多，也只有新羅國和突厥國。如果是逃到新羅國和突厥國，不過是鄰國之間的一個小小糾紛，怎么解決都無關(guān)大局。如果是逃到中原大唐去了，事情就會變得很復雜。大唐是宗主國，如果包庇窩藏藩郡國的罪犯，豈不是要顛覆藩郡國的政權(quán)嗎？如果大唐想要顛覆渤?？さ恼?quán)，渤?？ぞ蜎]有理由繼續(xù)做大唐的藩郡國。這件事將決定渤?？ず痛筇浦g的關(guān)系向何處去，必須調(diào)查清楚。武王決定派出密探，前往長安城探尋大門藝的行蹤。

    這ri朝會，武王宣教道：罪臣大門藝的下落，必須追查清楚。如果是逃到新羅國和突厥國，可以派人去交涉，讓他們送回來也就算了。如果是逃到中原大唐國去了，就是一個嚴重的政治事件。大唐國收留和藏匿大門藝，就是對渤海郡的污辱和藐視，這是本王所不能容忍的。三省六部要立即就此事獻計獻策，解孤王之憂。

    左相張雨生出班奏道：臣以為大門藝是否逃到長安還不能定論，當務(wù)之急是派探子到長安查明其下落。這件事只能暗中進行，盡可能做得隱蔽一些?，F(xiàn)在往中原去的商人絡(luò)繹不絕，就讓探子混在商人中間，到長安暗中行事，千萬不要驚動官府。

    武王道：那就趕快讓信部派人偵察去吧。

    百官應道：臣等領(lǐng)教。

    從此，從敖東城派往長安的密探絡(luò)繹不絕，尋找大門藝蹤跡的行動越來越加緊。這樣一來，大門藝的末ri就不會太遠了。

    半年之前，大門藝在鐵利城下得到堂弟大乙夏的救助，單人匹馬逃離征北軍大營，向翼北方向逃去。一路上怕武王派人追殺，不敢進入州縣大鎮(zhèn)，專揀人煙稀少的荒辟小路，渴了喝馬尿，餓了吃野鼠，總算逃過了遼河，進入平盧節(jié)度使薛泰的地盤。

    大門藝找到節(jié)度使大帥府，向衛(wèi)士說道：請通報一下，渤?？ご箝T藝求見。

    衛(wèi)士見大門藝一副狼狽相，便不屑一顧地說道：連叫花子也想見大帥，那我們一天到晚不得把腿跑斷了。你趕緊滾開，不然我就把你捉起來。

    大門藝哀求道：我是渤海郡的親王，不是叫花子。我有天大的事要向大帥稟報，請你務(wù)必通報一下。我身上沒有帶錢，就把這匹馬送給你。

    衛(wèi)士看了看馬，笑道：還真是一匹率賓府產(chǎn)的寶馬，你把馬給我拴到那邊柱上去，我就去給你通報。

    大門藝把馬拴到柱上，再向衛(wèi)士說道：請你快一點。

    衛(wèi)士去不多時，出來問道：你真是大門藝嗎？要是假冒的，不僅你的狗命難保，我的頭也要搬家。

    大門藝道：我確實是大門藝，見了大帥自有分曉。

    衛(wèi)士道：光聽你說不行，我要先把你捆起來。要是真的，大帥自然會放你。要是假的，也牽連不到我。

    大門藝道：那你快捆吧，我只求趕快見到薛大帥。

    衛(wèi)士把大門藝捆起來，帶到府門內(nèi)，向里面高叫道：稟報大帥，門前衛(wèi)士捉住間細一名，他自稱是渤?？ご箝T藝，請大帥發(fā)落。

    一名中軍值ri將官出來，說道：大帥有令，把他押進大廳來見。

    大門藝被推進大廳，見薛泰端坐在上，急忙叫道：薛大帥，我是大門藝。

    薛泰向下細看，認出這個衣衫不整的人確實是大門藝，不禁有些吃驚，問道：你果然是大門藝？為何這般模樣？衛(wèi)士，快給他松綁。

    大門藝雙手被放開，急忙向上行禮道：大門藝見過薛大帥。

    薛泰道：看座，看茶。大門藝，一沒有皇詔，二沒有帥令，你怎么會跑到平州來？

    大門藝坐下來，喝了一口水，急切地稟道：說來慚愧，我是逃命而來。渤?？の渫醪蛔窕实墼t命，擅興兵事，北征黑水，危害海東。我竭力抗爭，全家被他抄斬，現(xiàn)在無處可以存身，只有投奔大唐。請大帥送我進京。

    薛泰道：你是藩郡親王，沒有皇帝詔命是不能隨意進京的。不過現(xiàn)在情況特殊，本帥也不能責怪你。你既然來到平州，就先在營中暫住，抓緊時間給皇帝上一道表章，說明情由，聽候皇帝發(fā)落。

    大門藝道：薛大帥所言極是。我立即擬表上報。

    次ri，大門藝將寫好的表章交給薛泰，請求代轉(zhuǎn)。表中寫道：

    啟奏大唐皇帝陛下：臣大門藝冒死稟報，渤海郡王大武藝恣意妄為，擅自發(fā)兵征討黑水府，使大唐北疆陷于戰(zhàn)亂，百萬民眾陷于水火。臣竭力阻止渤海郡北征，在鐵利城下按兵不動，不料竟被大武藝斬殺全家。臣不得不逃亡求生。臣愿效忠大唐，雖萬死而不辭?，F(xiàn)今臣已至平州，等待陛下天恩撫慰。臨表涕零，痛不yu生。臣大門藝敬叩。

    薛泰看過之后，認為可行，就派五百里快馬送往長安。

    薛泰派人把大門藝的表章送到長安。因為薛泰是邊關(guān)大帥，上報的奏章都要交給兵部代為上奏。兵部見這次薛泰轉(zhuǎn)來的是大門藝的奉章，不是邊關(guān)大帥的述職報告，不便直接上奏，就轉(zhuǎn)到專管藩國事務(wù)的鴻臚寺去。鴻臚寺覺得大門藝的奏章超出了藩郡國首腦正常表章的范圍，也不便直接上奏，就轉(zhuǎn)到頂頭上司禮部衙門去。禮部說這不是外交文書，也不是臣工奏表，請吏部來處理吧。因為大門藝的身份不倫不類，沒有直接奏表之權(quán)，他的奏表，在六部三省官員中輾轉(zhuǎn)傳遞，呈到玄宗皇帝面前已經(jīng)過了三個多月。這時黑水軍監(jiān)軍長史齊殿逢的報告已經(jīng)送到長安。玄宗皇帝對渤?？ぐl(fā)生的事情很不高興。他想，冊封倪屬利吉和設(shè)置黑水軍，是朕對海東的關(guān)懷，與渤?？げo妨礙，大武藝借題發(fā)揮，不僅占據(jù)了伯力城，趕跑了李獻誠和齊殿逢，還要對自已的親兄弟痛下毒手，真是有些過份了。

    玄宗皇帝召來鴻臚寺卿崔忻，降旨道：大武藝向黑水府發(fā)難，其實是在向朕示威。所幸李獻誠和齊殿逢都安然無恙，可以暫不理睬大武藝。大門藝不肯助惡為虐，冒死阻撓大武藝北征，致使全家被殺，真是忠誠可嘉。授予大門藝龍武將軍品秩，暫且讓他在幽州軍中做個郎將吧。

    崔忻遵旨，向吏部和兵部衙門傳達了皇帝旨意，各部分別落實下去。

    薛泰按到兵部命令，安排大門藝到幽州軍中上任。大門藝就在幽州安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