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天同慶的圣誕節(jié)過后，各部門迅速回復(fù)狀態(tài)，迎接一件心鏡會中的大事，就是一年一度的元旦會議。

    心鏡會中分為香氏集團和甘氏集團，兩個集團名義上在同一會中，可是長期以來自成一國，各有自己的領(lǐng)導人和部門架構(gòu)，不論財務(wù)、客源、規(guī)矩等所有事務(wù)也各自為政，兩座建筑物雖然在同一個范圍，可是也有自己的出入口，平常甚少機會碰面。

    心鏡會是一個歷史悠久的組織，自數(shù)百年前起已經(jīng)處于分裂狀態(tài)，不知在哪一年開始，有兩位領(lǐng)導人定立了一個傳統(tǒng)，就是每年的一月一日，兩個集團都要舉行元旦會議，維持最低限度的交流和溝通。會議的地點由兩個集團輪流負責，而今年的元旦會議就將會在甘氏集團舉行。

    由于這個會議是香氏和甘氏唯一的正式接觸機會，所以在香氏集團的三大主管都高度重視，絕不容許有任何差錯，以免被對方嘲笑，成為香氏的恥辱。近年心鏡會發(fā)展迅速，成員數(shù)目大幅增加，已經(jīng)不可能像以往一樣，找個地方容納全部成員，所以除了雙方的領(lǐng)導人和各部門主管、助手外，每個部門也只可以挑選數(shù)十名部下出席。

    楊諾言在神知者總部聽著謝山靜解釋元旦會議的細節(jié)，覺得這個傳統(tǒng)十分有趣，有點羨慕地說：好像很盛大，我也想去看看。

    謝山靜錯愕地說：你當然要去啊，你要跟著香小姐。

    楊諾言現(xiàn)在才知道自己也要出席，突然覺得一點也不有趣了，開始以認真的態(tài)度去看待這個會議，問：這個會議到底要做什么？

    謝山靜胸有成竹地說：明天我們就要開始彩排，到時你就會明白。

    結(jié)果光是第一天彩排，三位主管就強逼大家練習入場數(shù)十次之多，有一些被認為走路姿勢不好的人，受到猛烈抨擊和轟炸，差不多要哭出來。香小姐溫言相勸，說：你們也別太嚴苛了，元旦會議的目的是溝通，而不是要互顯實力。如果他們真要笑話我們，就由得他們笑好了。

    可是三位主管都愛極面子，又怎會聽得入耳？幸好楊諾言是香小姐的人，所以總算沒有人來對他雞蛋里挑骨頭。他看著司徒夜行等人在狠狠教訓部下，心中暗暗贊同香小姐的看法，想：不過是一個會議，難道真會有人去注意我們走路走得怎樣嗎？只要不太難看就是了，又何必斤斤計較呢？

    其實三位主管正因為對人對己的要求也一樣嚴格，才會把香氏集團管經(jīng)營得有聲有色。如果他們都是得過且過的人，香氏集團的運作就會變得松散混亂，又哪得今天的輝煌成就？

    這個時候，一個立正時腳掌分得太開的神知者被謝山靜抓起來痛罵了一頓。不過總算她賞罰分明，幾個表現(xiàn)得特別優(yōu)秀的人也被點名嘉許。金寧身為經(jīng)驗豐富的助手，面對這種場合的表現(xiàn)自然無懈可擊，另外還有司徒夢行和幾個神知者，也是她評為模范代表的人選之一。

    首席追蹤者司徒夜行一發(fā)現(xiàn)有態(tài)度散漫的部下，就會用他的大嗓門在眾人面前毫不留情地叱喝，一個按捺不住而打了一個噴嚏的人，更被他怒目瞪視了整整一分鐘，嚇得追蹤者們都不敢有絲毫怠慢，即使雙腿已經(jīng)發(fā)軟，仍然維持著挺直的姿勢。

    總務(wù)部成員都知道自己的頭兒周民之外貌謙厚，可是內(nèi)心極重面子，萬一自己的表現(xiàn)稍有不足，被周民之評定為敗給另外兩個部門，恐怕以后難再有好日子，所以更加目不斜視，務(wù)求令主管滿意。

    當一天沉悶和勞累的彩排結(jié)束，大家臉上維持嚴肅，心中卻大聲歡呼的時候，三位主管低聲商議幾句，居然稀奇地達成共識，對香小姐說：香小姐，我們決定把明天的彩排時間加長，提早至早餐后就開始進行。不過我們怕你過累，所以請你午飯后才加入。

    大家聽到這句話，登時好像泄氣皮球般難掩沮喪的神色。香小姐又豈是丟低部下，自己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她搖頭說：我會和你們一起彩排。

    結(jié)果，經(jīng)過連日的地獄式訓練后，包括楊諾言在內(nèi)，所有有份出席的人都達致令人滿意的水平。

    元旦會議大日子終于來臨，香氏集團的眾人平時只穿著便服，可是今天卻按不同部門穿著用于重要場合使用的心鏡會統(tǒng)一服飾，列著整齊端正的隊伍來到旁邊的甘氏集團。甘氏集團建筑物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和香氏集團大致一樣，不過風格就截然不同。

    香氏集團建筑物內(nèi)打掃得十分干凈，在走廊或休息室內(nèi)有不少擺設(shè)或盆栽，也有很多沙發(fā)或長椅，看得出是一個供眾人居住和生活的家。

    甘氏集團內(nèi)部更加一塵不染，而且一點裝飾或掛畫也沒有，更沒有供人休息聊天的空間，整棟建筑物就像一個死氣沉沉的辦公室，完全找不到生活的氣息，想來是領(lǐng)導人的意思。楊諾言不禁慶幸自己是香氏集團的人，心想：我們那里看起來比這里快樂多了。

    他們維持著整齊的隊形來到原本應(yīng)該是飯?zhí)玫牡胤?，發(fā)現(xiàn)這里已經(jīng)收起所有餐桌，在正中央位置放了一張很長的高級原木會議桌，桌子旁邊放置了幾張同一系列的原木扶手椅。甘氏集團的人已經(jīng)列隊站在在會議桌一旁等待。

    在會議桌的主席位置，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穿著白衣白褲的男人。這個男人有一雙丹鳳眼，長得英俊挺拔，表情嚴肅端莊，甚至有一點點僵硬的感覺，臉上的須根剃得干干凈凈，頭發(fā)也用發(fā)蠟梳理得非常整齊。

    香氏集團隊伍來到門口，就像彩排的時候一樣，由司徒夜行首先帶領(lǐng)穿著深藍色服裝的追蹤者部門緩緩內(nèi)進，站在會議桌的另一邊，和甘氏集團的追蹤者部門面對面。接著進場的是由謝山靜領(lǐng)軍，穿著全黑色服裝的神知者部門，經(jīng)過多日來的訓練，他們步伐整齊一致，站好之后，雙手就放在背后，表情肅穆，面向著甘氏集團的神知者。最后進場的是以周民之為首的總務(wù)部門，他們穿著深灰色衣服，同樣表現(xiàn)得非常有系統(tǒng)。

    在三個部門都肅立而站后，那個男人以冷靜認真的聲音說：歡迎出席心鏡會本年度的元旦會議，我是這次會議的主持人趙亞義。現(xiàn)在恭請領(lǐng)導人香子規(guī)小姐進場。

    趙亞義說完之后，所有人就向著門口方向立正。穿著全身白衣，儀態(tài)優(yōu)雅的香小姐緩緩從門口進來，身后跟著同樣穿著白衣的王申雪及楊諾言。楊諾言雙手放在背后，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盛大莊嚴的場面，加上有過百對眼睛都集中地以目光恭迎他們進場，不禁緊張得心跳加速。

    香小姐走到趙亞義的旁邊，向他微微一笑，趙亞義表情卻一點變化也沒有，語調(diào)平穩(wěn)地說：請香子規(guī)小姐就座。香小姐依言坐下在他身旁的椅子，楊諾言和王申雪則繼續(xù)一左一右站在她后方。

    香小姐坐好后，趙亞義又開口說：恭請領(lǐng)導人甘馨如小姐進場。

    一個同樣是一身白衣的少女，慢吞吞地從門口進來。這個少女非常年輕，看上去頂多十九歲，身材嬌小，有一張清秀的瓜子臉，一雙水靈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看上去靈氣逼人，神情嬌怯，甚至可以說是楚楚可憐，令人有種想保護她的沖動。這位正是甘氏集團的領(lǐng)導人甘韾如。

    楊諾言悄悄打量著這個怯弱的年輕少女，心里覺得難以致信地想：這就是甘氏集團的領(lǐng)導人？看上去比小思還要年輕，好像弱不禁風的樣子，怎樣率領(lǐng)有數(shù)百個成員的甘氏集團？

    其實楊諾言當初也不信謝山靜是首席神知者，甘韾如不但職位更高，而且還比謝山靜年輕幾歲，也更加弱質(zhì)纖纖。

    甘馨如身后沒有跟著任何助手，獨自走進來，表情好像對站在兩邊的數(shù)百人漠不關(guān)心。她自行走到香小姐對面的位置，趙亞義說：請甘馨如小姐就座。甘韾如依言坐下。

    雖然三位主管在彩排的時候，警告他們眼神要堅定集中，不能四處張望，可是楊諾言始終按捺不住好奇心，打量著四周的人和環(huán)境。他見到會議桌還有六張椅子，帶想主管們也會坐下來。果然聽得趙亞義說：領(lǐng)導人就座完畢。請六位主管就坐。六個主管聞言便上前坐下。他們的助手也跟上前，站在自己主子的后方。

    整個大廳容納了數(shù)百人，卻一點聲音也沒有，連呼吸聲也聽不到，顯然是大家都聽從吩咐，壓下呼吸的聲音。楊諾言這個時候，就明白為什么三個主管要那么著緊部下的姿態(tài)。因為甘氏集團眾人的紀律比香氏集團有過之而無不及，數(shù)百人連眼神目光都十分一致，想來比他們接受的訓練還更加嚴格。趙亞義說：我是副領(lǐng)導人趙亞義，再次歡迎大家出席元旦會議。我現(xiàn)在宣布會議正式開始，請兩位領(lǐng)導人發(fā)言。說完便欠一欠身。

    楊諾言詫異不已，心想：原來甘氏集團有副領(lǐng)導，倒和我們的架構(gòu)不同。

    甘馨如的眼神有一點茫然，看來不知道要說什么。香小姐親切地微笑說：馨如，近來好嗎？

    甘馨如看起來還是嬌怯怯的，點頭說：我很好。接著看了趙亞義一眼，趙亞義對她微微頷首。她看見趙亞義的反應(yīng)后，就好像變得比較有信心，主動開口說：香子規(guī)，恭喜你們獲得一個預(yù)言者啊。說完后，差不多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楊諾言臉上。

    楊諾言想也沒想過話題會馬上落到自己身上，嚇了一跳，心跳快得像要跳出來：怎么會說起我？沒人告訴過我會有這個情況！我要回應(yīng)嗎？還是什么也不用說？

    在他六神無主的時候，香小姐已經(jīng)響應(yīng)說：馨如，大家也是心鏡會一份子，無分彼此。預(yù)言者屬于心鏡會，是大家的榮耀。

    甘馨如肯定對香小姐的大家都是一家人理論絕不陌生，因為她完全收起了迷茫的表情，像預(yù)先排練過般冷笑一聲，流利地說：無分彼此？你說得倒好聽。每個月你的部下和我的部下沖突也不下五、六次，又不見你管教管教他們。

    楊諾言暗暗稱奇，心想：這個甘小姐好像有點奇怪，一時茫然失措，一時又詞鋒銳利，似乎有些對話是有人事先教她說，有些話則是她自己臨場應(yīng)對。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面對著甘馨如的指責，香小姐不慌不忙，仍然保持著微笑說：我和部下的相處，就好像家長對待孩子一樣，有些事情總得讓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和態(tài)度應(yīng)付，他們才有機會成長。相比起事事受家長的管束，這種方法往往讓孩子學到更多。你同意嗎，馨如？

    這幾句話實在說得極為得體，甘馨如頓時語塞，不能說同意，也無法說不同意。她又飛快地看趙亞義一眼，這次趙亞義裝作漫不經(jīng)心，卻以極輕微的動作搖搖頭。

    甘馨如立即改變話題，說：這一年你們的收入一定進帳不少，打算怎樣使用這些資金？不介意說來聽聽吧？

    香小姐和氣地說：關(guān)于財政問題，我想總務(wù)部主管會很樂意解答。

    趙亞義反應(yīng)迅速，馬上說：請總務(wù)部主管周民之先生發(fā)言。

    周民之聽到自己被點名，望香小姐一眼，清清喉嚨，說：所有收入皆是成員努力的成果，理應(yīng)回饋在大家身上。去年度的大部分收入將繼續(xù)用于維持日常開銷，除此之外，總務(wù)部亦按成員要求改善建筑物內(nèi)部分設(shè)施的質(zhì)素，其中包括為圖書室添購大量藏書，煮食時轉(zhuǎn)用更多有機食材，加購來自不同產(chǎn)地的優(yōu)質(zhì)咖啡豆，擴建多一間電影播放室和播放更多最新電影，以及在房間中提供各種香熏油等等?？倓?wù)部亦一向關(guān)注成員的健康狀況……

    周民之開始長篇大論地發(fā)表總務(wù)部的豐功偉業(yè)，甘馨如顯然根本不是真的關(guān)心這些問題，聽到這里，她開始現(xiàn)出心不在焉的樣子。

    周民之還在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此外，總務(wù)部即將大量購入最新的流行性感冒疫苗，以及最新研發(fā)的類風濕性關(guān)節(jié)炎藥物，希望成員無須風塵仆仆前往醫(yī)院，也可以得到最佳的治療?？倓?wù)部還計劃每半年舉辦一次強制眼科檢查，確保成員的視力不會因長時間工而受損。至于在文具方面…

    楊諾言很想知道另外五位主管那個專注的表情是出自真心，抑或只是演技精湛的效果，因為連他自己支持到文具這一點，也開始感到難以集中精神。

    他不知道他對于主管的兩個估計也不正確。其實元旦會議的議題，每年也會觸及各部門的業(yè)績。所以所有主管早在數(shù)星期前，就已經(jīng)開始草擬自己的講辭，然后再花好幾晚時間，把數(shù)千字的演講死記硬背下來。就在周民之念出一早準備妥當?shù)闹v辭時，其他主管當然把握時間，在腦中默默地復(fù)習自己的稿子。

    其實在最初期的元旦會議中，各主管也只是輕松地用幾句說話簡單交代自己部門的事務(wù)，而不會發(fā)表如此冗長累贅的演說。后來不知哪個害人不淺的主管心血來潮，決定在元旦會議中好好表現(xiàn)自己，就在會議前把重點記錄下來。

    結(jié)果在那一年的會議，這位主管的發(fā)言受到當時兩位領(lǐng)導人高度贊揚。其他主管當然不甘心讓人獨領(lǐng)**，于是人人不敢怠慢，在下年的會議前也做足準備，就是這樣開創(chuàng)了主管要發(fā)表長篇演說的傳統(tǒng)。

    不過，在開始的時候，其實主管們也只準備一段較有條理的匯報則可。只因歷代主管的競爭之心越來越強烈，誰都希望自己是最出色的一個，所以做的準備工夫一年比一年夸張，慢慢演變成今天的局面。

    舉例來說，如果在周民之事無巨細的演講結(jié)束后，輪到謝山靜發(fā)言，可是她卻只用短短幾句話就交代完畢，就難免顯得她神知者部門全年也在好逸惡勞，偷工減料。雖然不是所有主管都會被提問，謝山靜仍然嚴陣以待，事前對著金寧努力背誦講稿十多次。

    周民之沒有抑揚頓挫的呆板聲音繼續(xù)說：……在收納各種文件和報告的時候，相信會有莫大幫助。而在去年五月，總務(wù)部接獲一宗投訴，指出暖水泳池的水溫比溫度計上顯示的溫度，存在零點三度的偏差，有見及此……

    楊諾言此時已經(jīng)相當佩服周民之可以牢記著如此鎖碎的事情，可見總務(wù)部雖然負責幕后的工作，但是要處理的問題，絕對不比神知者和追蹤者部門輕松。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周民之下了總結(jié)：……以上就是去年主要的開支項目。如果任何人想了解其他細節(jié)，歡迎隨時和我本人聯(lián)系。

    楊諾言暗地里松一口氣，想：如果這些只是主要項目，誰還敢問他細節(jié)？

    趙亞義開口說：感謝總務(wù)部主管周民之先生發(fā)言。

    周民之的表演結(jié)束后，眾人不知是因為精神尚在太虛幻境，或者是害怕開口的話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提問的目標，因此出現(xiàn)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人還是香小姐，她客套地說：其實只要是造福大家的事，無論耗資多少也是值得的。馨如，你覺得呢？

    甘馨如聽到自己的名字，才從白日夢中回過神來，這么簡單的問題，她自己也懂得怎樣回答，說：當然。我們追尋的，最終也不過是幸福。

    在如此嚴肅和正式的場合，一個領(lǐng)導人居然說出這樣夢幻飄渺的話，其實很有點不倫不類，趙亞義聽得微微皺起雙眉，楊諾言開始覺得這個和香小姐齊名的領(lǐng)導人甘馨如，其實純粹是一個愛幻想的少女。

    這個時候，本來一動不動，像一尊尊雕像的主管們之中，突然有一個男人清清喉嚨，向趙亞義使個眼色。

    趙亞義馬上說：請首席神知者費衣先生發(fā)言。

    楊諾言聽到首席神知者，精神一振，悄悄留心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穿著神知者的一身黑衣，身型又高又瘦，膚色蠟黃，看起來既像三十多歲，也像五十多歲，無法猜透他的實際年紀，此人正是甘氏集團的首席神知者費衣。

    主動要求發(fā)言的費衣向著兩位領(lǐng)導人方向欠一欠身，然后才開口說：香小姐此言差矣。何謂造福人群的事，每個人的定義也不同。如果只因為少數(shù)人的訴求，就動用大多數(shù)人努力的成果，就等于尊重小部份人的意見，而漠視大部分人的需求。

    楊諾言一直也沒有特別注意費衣這個人，想不到他其貌不揚卻語出驚人，竟然直接駁斥香小姐的看法，暗暗納罕，心想：這個人好大口氣，以為自己是誰？

    香小姐卻不動怒，微笑對費衣說：依你的意見，應(yīng)該怎樣做才能滿足所有人呢？

    這個費衣明顯是個自視極高的人，聽到香小姐問自己意見，也不謙遜幾句，就果真當仁不讓地發(fā)表自己的見解，說：我認為沒有必要滿足每一個成員的需求。事實上在一個人數(shù)眾多的組織中，不可能有任何一個決策能令所有人滿意。正因如此，決定什么對成員有益，什么對成員有害的責任，就落在領(lǐng)導人和各主管身上。

    就以我自己的神知者部門為例，我一向不會采取一人一票的管理方法。這并不代表我不尊重部下的意愿，只是我更加重視真正的效益。如果部下的意愿并非對整個組織最有利的做法，我卻為了讓每個人也開開心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么就是我的失職了。在他說話的時候，雙臂還配合著適度的擺動，整個姿態(tài)充分流露出他的自信，他頓了一頓，又說：不過，當然只有真正明白何謂最大利益的主管，才可以采取這套方式。

    香小姐很耐心地聽完費衣的偉論，也不介意他話中的自夸自捧的意思，大方地說：不愧是被譽為心鏡會一百年來最強的神知者，果然有很多值得借鏡學習的地方。

    楊諾言聽到費衣居然是一百年來最強的神知者，心中詫異無比，又不禁看謝山靜一眼。其實楊諾言的觀察力只算稀松平常，對陌生人的直覺也不敏銳，絕對說不上是觀人于微，就好像他當初覺得周民之平易近人一樣。

    費衣的外表雖然平凡，可是只要細心觀察，不難發(fā)現(xiàn)他和謝山靜有一個共通點：只要看著他們的眼睛，就會知道他們其實是絕頂聰明的人。

    楊諾言對費衣十分不以為然，心想：這個人真的比山靜還要強嗎？看起來不像啊。我覺得他倒像只自我膨脹的老鼠，和他比起來，山靜已經(jīng)算是滿謙虛的了。他的部下還真可憐，我才不愿意跟著這樣傲慢自大的人工作。

    其實在心里咒罵別人，是人人也會做的事。可是楊諾言卻犯了一個錯誤，他忘記了費衣是個能力極強的神知者，這番腹誹幾乎一字不漏地被費衣接收。

    費衣目光如電地掃楊諾言一眼，他這個人自信心也真高得厲害，根本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或多或少顧忌預(yù)言者的頭銜，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出言挑戰(zhàn)楊諾言，說：香小姐過獎了。不過看來預(yù)言者楊諾言對我的管理方式有點微言。不如就請他出來，聽聽他有何高見？

    楊諾言雖然心中對他反感，卻絕對沒有要挑釁他的意思，不由得嚇了一跳。霎時間數(shù)百對眼睛再次落在他身上，如果費衣指名道姓邀請他辯論，他卻裝聾作啞，未免懦弱。可是一來他不喜歡出這些風頭，二來也沒有信心能夠舌戰(zhàn)能言善辯的費衣，所以一時也無法決定以什么態(tài)度應(yīng)對。

    幸好，他有一個既了解他，又有義氣，而且同樣能言善辯的朋友在場。本來謝山靜很少在元旦會議中主動發(fā)言，因為她也不是愛在眾人面前表現(xiàn)自己的類型，可是這個時候為了替楊諾言解圍，挺身而出對費衣說：我以為元旦會議只有領(lǐng)導人和主管有權(quán)參與討論。到底是我的理解錯誤，還是你的權(quán)力已經(jīng)大得可以擅改心鏡會數(shù)百年來的傳統(tǒng)？

    費衣銳利的眼神從楊諾言移到謝山靜臉上，謝山靜毫不畏縮地迎著他的目光，費衣用嘲弄的語氣說：我也以為主管是要經(jīng)主持邀請才可以發(fā)言，看來有能力更改規(guī)定的人不只我一個。

    趙亞義身為甘氏集團副領(lǐng)導兼是次會議的主持，立即維護部下說：主管須由主持邀請才可發(fā)言，這項傳統(tǒng)無人能夠更改。謝山靜，請你自持身份，勿再漠視會議的規(guī)矩。

    謝山靜秀眉揚起，含怒對趙亞義說：趙先生，敢問從何時開始，主持在會議的時候，會對主管直呼其名，連小姐也不尊稱一聲？

    費衣哈哈笑兩聲，搶白說：所謂尊稱，當然是對值得被尊敬的人才會用。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

    趙亞義直呼她全名謝山靜，的確是有違元旦會議的禮儀，他心知自己失言，暗想：香子規(guī)用人唯親，謝山靜不過是憑關(guān)系才當?shù)蒙鲜紫裰?。如果她不是對香子?guī)言聽計從，表現(xiàn)得像一頭忠犬，又怎輪得到她？

    他改用一種對三歲小孩子說話的語氣對謝山靜說：這是我的疏忽。因為我每次看著謝小姐你的芳容，總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吃著奶嘴穿著尿布的小娃娃。你明白嗎，謝小姐？

    趙亞義知道謝山靜的最恨的就是別人蔑視她年紀輕，所以刻意強調(diào)小姐兩字，以此來羞辱她。甘氏集團的三個主管默契十足地發(fā)出一陣輕蔑的笑聲，謝山靜怒目瞪他們一眼，一副準備還擊的樣子。

    司徒夜行也算是不錯了，雖然他和謝山靜的關(guān)系不怎樣友好，可是始終也是同一集團的手足，眼見她受甘氏集團的圍攻，也暫時放下內(nèi)部的恩怨，團結(jié)一致對抗外敵，聲如洪鐘地說：好一個公正嚴明的主持，自己的部下可以擅自邀請普通成員加入會議，一個名副其實的主管卻不能發(fā)言？我司徒夜行參加元旦會議何止二十次，卻不知道主持有這種權(quán)限！

    趙亞義冷笑一聲，轉(zhuǎn)移進攻司徒夜行說：司徒先生，容許我提醒你，我除了是這次會議的主持外，也是心鏡會的副領(lǐng)導人。我的權(quán)限有多大，不需要向你交代，也輪不到你來過問！

    如果趙亞義說這幾句話的對象是謝山靜，或者也有機會壓倒對方。謝山靜雖不是罵不還口的人，但始終年紀尚輕，未必敢在兩位領(lǐng)導人，特別是香小姐面前公然發(fā)惡。

    可是司徒夜行的強勢又怎是謝山靜可以相提并論？對他來說，趙亞義也好，費衣也好，都只是心鏡會的后起之輩，絕對不會忌憚他們的威嚇。

    司徒夜行橫眉怒說：姓司徒的代代以心鏡會為家，卻找不到在歷史上有多少個副領(lǐng)導。在討論你的權(quán)限之前，我還要商榷在領(lǐng)導人和主管之間，強行加插一個不明不白的職位，到底合不合乎心鏡會數(shù)百年來的傳統(tǒng)！

    司徒夜行這番說話實在太重，惹怒了一直默默看著他們吵架，態(tài)度彷佛事不關(guān)己的甘馨如。甘馨如看起來十分憤怒，尖聲對司徒夜行說：他是我親自提拔作副領(lǐng)導的人！你好大膽子，居然說我的決定破壞了心鏡會的規(guī)矩？又是誰給你質(zhì)疑領(lǐng)導人的權(quán)限？是香子規(guī)嗎？

    說到這個時候，心鏡會中七個最具權(quán)力的人，全部都霍一聲站了起來，氣氛緊張得令人透不過氣。在元旦會議中，從來沒有出現(xiàn)如此劍拔弩張的情況，他們的部下們看著這一場世紀大混戰(zhàn)，無不目瞪口呆。

    全場只有一個人由始至終氣定神閑，這個人就是香小姐。香小姐在甘馨如提到她的名字后，終于開口說話：請聽我說幾句。我相信在場的每一位也是對心鏡會忠心不二的成員。如果大家真的心系心鏡會的福祉，就需要放下數(shù)百年來的成見，團結(jié)一致為心鏡會效力。鷸蚌不停止相爭，最終得利的必然是漁人。如果我們繼續(xù)讓不和升級，恐怕終有一天，心鏡會將敗在我們手里。

    甘馨如本來就相當情緒化，此刻正怒火中燒，還怎能冷靜分析利弊？她忿忿地對香小姐說：是你的部下對我的副領(lǐng)導無禮在先！今天我一定要聽到他們的道歉，否則以后什么也不用談！

    香小姐的三個主管中，司徒夜行和謝山靜都鐵青臉色，要他們道歉簡直是天方夜譚，恐怕還會把事情鬧得更僵。而狡猾的周民之卻冷眼旁觀，至此沒有加入戰(zhàn)團。楊諾言一直站在香小姐身后，聽到香小姐苦口婆心地勸告他們要團結(jié)起來，心里卻覺得很震蕩。

    他心念轉(zhuǎn)動，想：香小姐說得很有道理啊。這樣下去，我們只會兩敗俱傷。山靜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道歉，這次的爭執(zhí)因我而起，如果因此而令心鏡會分裂，我就是千古罪人了。要息事寧人的話，唯有我來道歉好了。

    楊諾言忽然鼓起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大聲地說：夠了！

    正在怒目相向的主管們聽見他突然發(fā)聲，盡皆愕然地看著他。楊諾言覺得嘴巴干得要命，吞了吞口水，努力說：這次的事情因我而起，我愿意道歉。你們不要再吵了。說罷，他走到費衣面前，欠一欠身說：費先生，對不起。

    香小姐向楊諾言投一個感激的眼神，趁眾人還在錯愕的時候，乘機打圓場說：我想費衣也不會見怪。現(xiàn)在好了，大家仍然是心鏡會的朋友，別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其實他們吵得如火如荼，早已忘記事情的導火線，是楊諾言在心里批評費衣?，F(xiàn)在他們稍微冷靜下來，都覺得為了這樣一件無聊的事而反臉，實在是小題大造了。

    甘馨如年少氣盛，仍然一臉氣難下的模樣。趙亞義卻已經(jīng)恢復(fù)理智，以一貫冷靜的聲音說：沒錯。請問兩位領(lǐng)導人還有議題要提出嗎？如果沒有的話，會議就到此為止。

    香小姐說：沒有了。甘馨如也搖搖頭。

    趙亞義提起聲音說：我宣布本年度的元旦會議正式結(jié)束，感謝各位的參與。愿心鏡會在未來的日子不斷進步，一年更勝一年。

    于是，這次刺激又難忘的元旦會議，就在繃緊的氣氛下結(jié)束了。

    香氏集團眾人回到自己的大本營后，大家都跟著自己的部門主管回到總部。楊諾言跟著香小姐走樓梯上頂層辦公室，可是他看著謝山靜轉(zhuǎn)入神知者總部的背影，心里很想和她說幾句話，像著了魔一樣，不由自主跟往神知者總部方向。

    王申雪一手把他拉住，說：先聽聽香小姐有什么話要說。于是楊諾言只好先到香小姐的辦公室去。

    香小姐誠懇地對他說：諾言，今天謝謝你。全靠你愿意忍辱負重，才平息這一場紛爭。

    楊諾言其實沒想過忍辱負重那么嚴重，說：香小姐，我也是聽完你說的話，覺得深受感動，才有勇氣這樣做。

    香小姐幽幽地說：在心鏡會中，真正明白我用心的人，就只有你們兩個。

    王申雪踏前一步，說：香小姐，我相信大家心里是明白的。只不過幾位主管心高氣傲，不是那么容易放得下自尊。請給他們多一點時間吧。

    楊諾言點頭同意王申雪的見解，香小姐看楊諾言一眼，溫和地說：我想你可能需要和山靜說聲謝謝。

    其實不用她說，楊諾言心里早已經(jīng)想飛奔去找謝山靜。

    謝山靜正在神知者總部，楊諾言找到她后，說：山靜，我想跟你說幾句。

    他這樣說的意思，是希望能夠私下和謝山靜說話，暗示金寧不要跟著來。可是金寧又怎會讓他得逞？他裝作聽不懂話里的意思，待在謝山靜旁邊死不走開。

    楊諾言見謝山靜也沒有要支開金寧的意思，只得說：山靜，今天…真的謝謝你。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跟他們吵起來。我……

    他話還未說完，金寧就搶著說：你知道就好。其實你可否學得聰明點？別說是費衣，就連我對于你腦袋想的東西，也接收得一清二楚。自我膨脹的老鼠？那你是什么？目中無人的蟑螂嗎？

    楊諾言恨極金寧專門把他形容得像個白癡，偏偏金寧這次又真的連自我膨脹的老鼠也知道，所以只能恨恨地說：是我不好，可以了嗎？

    謝山靜已經(jīng)沒有心情再卷入任何爭執(zhí)，于是制止他們吵下去，說：不，你能夠向費衣道歉，是很值得敬佩的行為。香小姐常常要我們以和為貴，可是我們沒一個做得到，一定令她很失望。反而是我們要向你多多學習呢。

    這個評語令金寧吃了一記悶棍，可是又不敢對謝山靜發(fā)作。

    楊諾言心中怦怦跳，想：她…她說敬佩我！那是不是代表她也…

    他還想再多說幾句，可是謝山靜已經(jīng)轉(zhuǎn)頭對金寧沒好氣地說：現(xiàn)在可以去吃飯了嗎？還是等我餓死了再去？

    。。。

    在另一邊的甘氏集團，同樣也沒人有好心情。甘馨如正在她的頂層辦公室中鬧情緒。

    她忿忿不平的表情十分孩子氣，對趙亞義說：香子規(guī)不知道怎樣教部下！一個個目無尊長，尊卑不分！

    趙亞義倒是異常理智，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說：算了。我也沒把那些人的話放在心上。

    甘馨如哀怨地看著他說：我就是忍不得有人這樣說你。亞義哥哥…你…你也別不開心。

    趙亞義低聲說：馨妹妹，為了協(xié)助你，我忍受再多的閑言閑語也是值得的。

    甘馨如立即轉(zhuǎn)嗔為喜，把頭靠在趙亞義的胸膛，輕輕地說：亞義哥哥…我很高興喔。

    趙亞義摟著她的腰，笑說：且別高興。今天和他們弄得那么僵，以后麻煩可多了。說起麻煩，我打算處罰好幾個今天在會議中表現(xiàn)得不好的人…然后就說了幾個名字。

    甘馨如抬頭看著他，沒想到趙亞義一邊主持會議，又忙著跟香氏集團吵架，居然還有余力留意部下的表現(xiàn)，微微驚訝地問：為什么要處罰他們？

    趙亞義正色地說：他們在會議進行的時候，擺出一臉想睡覺的樣子，差點沒打呵欠。我已經(jīng)吩咐過很多次，不可以表現(xiàn)出疲倦…

    甘馨如好像不想處罰人，她咬咬唇，有點猶疑地說：可是…我不覺得有什么大問題啊。可能他們真的很疲倦，因為這樣就處罰他們…好像不太好吧？

    趙亞義搖頭說：馨妹妹，你太善良了，會被部下欺負你的。你聽我說……

    趙亞義列舉了一堆要處罰人的理由，過了一會，甘馨如好像被他說服了似的，終于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