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后

    閔帝二年五月二十八日丑時建昌地動，聲吼如雷數(shù)陣。都司并建前二衛(wèi)大小衙門、官廳宅舍、監(jiān)房倉庫、內(nèi)外軍民房舍、墻垣、門壁、城樓、垛口、城門俱各倒塌頃塞，壓斃……內(nèi)外屯鎮(zhèn)鄉(xiāng)村、軍民客商人等，死傷不計其數(shù)。自二十八日以后至二十九日，時常震動有聲，間有地裂涌水，陷下三、四、五尺者。衛(wèi)城內(nèi)外，似若浮塊，山崩石裂，軍民恐惶，天下大驚……

    次日朝堂之上，群臣非議，御史周偐德當(dāng)朝上諫，對趙太后，“臣聞日蝕、地動，陽微陰盛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動。今建昌地動，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臣，懇請?zhí)髿w政，以領(lǐng)天意……”

    陰盛陽衰。

    盛，太后，趙氏一族；

    衰，皇帝，蕭姓皇脈。

    一番話毫不留情的申斥趙太后把握朝綱，女主當(dāng)政，天怒人怨，至于地動！

    禮國公趙瑁當(dāng)庭斥之，“簡直一派胡言！老臣聽聞堯舜帝治，且有異象，況乎歷朝歷代，周偐德此人，妖言惑眾，圖謀不軌，斷不可留，請?zhí)竺麒b！”

    圣榮的皇宮金碧輝煌，雕梁畫壁，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后宮的夜很靜，很涼，淺月瀉下光華，籠在后宮中最為奢華，最為尊貴的長樂宮上，琉璃瓦上反射隱隱的光澤。

    長樂宮裝飾十分講究。檐下施以密集的斗栱，室內(nèi)外梁枋上飾以和璽彩畫。門窗上部嵌成菱花格紋，下部浮雕云龍圖案，接榫處安有鐫刻龍紋的鎏金銅葉。

    趙太后身穿家常的玄黃色繡鳳月華錦衫，半躺在鳳榻上，身后設(shè)著青玉抱香枕，身下鋪著軟紈蠶冰簟，疊著玉帶疊羅衾，狹長的眸子半斂，時間把她那曾經(jīng)的秀美絕倫容貌變得雍容華貴，多年的執(zhí)政朝堂更讓她身上多了幾分迫人的威嚴(yán)。

    “太后……”女子的聲音低低的喚著，柔軟卻不卑微，平靜如水，沉穩(wěn)中沒有絲毫的膽怯。

    趙太后緩緩的睜開眼，眼波平靜，卻不怒自威，駭人心神，她望著眼前跪拜著的女子，口氣很淡，“皇后懷有龍嗣，不必多禮?！?br/>
    趙燕婉深深一拜，禮數(shù)周全，“謝太后?！?br/>
    身旁兩個的侍女連忙小心的將趙燕婉扶起，坐到女官剛才搬來的軟椅上，趙燕婉撫上凸起的小腹，“太后，臣妾愿即日前往廣化寺沐浴齋戒，為國祈福?！?br/>
    “廣化寺路途遙遠(yuǎn)，你身子本就不好，如今更是懷有身孕，哪經(jīng)受住如此顛簸！”

    “那臣妾唯有遷往法華殿誦經(jīng)禱祝，方可一盡綿薄之力……”

    須臾的寧靜，殿中小獸爐香里的薄煙裊裊飄過，燭光下，趙燕婉淡掃的胭脂微微遮住了原本的蒼白的面色，她目無波瀾的望著榻上那個權(quán)勢滔天的女人，這是她的親姑姑……

    趙太后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半晌，她嘴角輕提，似笑非笑，語氣微冷，“國有地動，非同小可，哀家自有打算，皇后，你就好好呆在宮中安胎吧……”

    趙燕婉靜若玉蘭的臉上并未有任何的驚異，她輕起身，帶著一直淡得讓人看不清的表情，嫻雅端莊，“一切由太后做主，臣妾告退……”說罷，一福身子，在侍女的攙扶下轉(zhuǎn)身，離去。

    看著皇后離去的身影，太后身旁的一個上了年紀(jì)女官若有所思，片刻，她略帶著一絲憂慮，上前一步，輕聲道，“太后……”

    “怎么……連她也開始對哀家不滿了么？！”淡淡的語氣，如談笑般的，卻讓芳攸心中一緊。

    她連忙回道，“太后多慮了，這些年您對皇后的寵愛后宮上下可都看在眼里，再說，皇后娘娘可是您的……親侄女啊……”她特意將這個‘親’字咬的很重，仿佛在說明著什么……

    趙太后笑了笑，并未做聲，只是撫了撫袖間那有些蹙手金絲繡線。

    芳攸頓了頓，擔(dān)憂道：“娘娘，地動之事非同小可，您……”

    古往今來，地動不知道被多少有心人作了多少文章，眼下，祭天貌似是最正統(tǒng)的做法，可是，皇上他……哎！太后雖執(zhí)掌朝政，可祭天的意義非同尋常，一直是由帝王親自主持儀式，就算是儲君也不能越俎代庖，何況太后！

    前幾代玄宗帝時，也出現(xiàn)過天災(zāi)，當(dāng)初玄宗尚在襁褓，是有一位懿仁皇后懷抱幼主在法華殿里誦經(jīng)祈?！雭韺m中也只有皇后可以出面，可皇后身子孱弱多病，懷有皇子已實屬為難……莫非真的要太后親自去殿中祈福？十天半個月，這期間，朝政大事豈不耽擱?。慷笫种械拇髾?quán)豈不旁落？！

    “芳攸，你說，祈福之事何人來做最為合適呢？”

    芳攸想了想，有些猶豫，“依老奴之見，現(xiàn)下后宮妃嬪怕是無人適合，太后不妨從宗室貴女中挑選一人？”

    趙太后似有些乏了，望著寢殿中雕花鎏金燭臺上，目光幽遠(yuǎn)，“什么貴不貴的，神佛又不知曉，倒不如找他們眼熟的人，豈不是更好些！”

    “莫非……太后是指……慧太妃！”芳攸有些不可置信，當(dāng)年，太后可是在暗中費了大心思才將那時的慧妃趕到那個偏僻清苦的寒山寺修行……

    “哀家……倒是許久未見青兮那孩子了……”

    芳攸更是震驚，“可是，為國祈福之事事關(guān)重大……她的身份……”

    趙太后淡淡一笑，笑意朦朧，她慢慢合上深邃的眼睛，平靜的聲音有些縹緲，“她，可是先帝親自下旨冊封的帝姬……身份尊貴，非比尋常啊……”

    ‘啪’的一聲，殿中的燭心發(fā)出清脆的聲音，輕微的被尾音淹沒在夜色中，終是驚不起一絲漣漪。

    ……

    那日，圣榮皇氏先后下達(dá)了兩條十分重要而又特殊的旨意。對此，后來大多數(shù)史官在研究這一段歷史時則認(rèn)為，圣榮之后的禍殃即在此刻悄無聲息的埋伏下了。

    閔帝二年五月三十日，下罪己詔，曰：蓋災(zāi)異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業(yè)，奉宗廟，托于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乃者地動，朕德不類，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爰避正殿，減常膳，以示側(cè)身修行之意。

    同日，太后趙氏下懿旨：先帝親授夜氏青兮帝姬，受佛戒，既而合宮至法華殿，召居之，為國祈福。且詔授皇后妃主，并六宮等戒。問遺填委，而隨以施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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