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維把所有精神力全部凝聚到一點, 對準客廳方向。

    一兩秒后，她黑人問號臉, 我了個去, 竟然開始說方言了，不會是知道她在偷聽吧？

    真是既沒猜中開頭, 也沒猜中結(jié)局。

    邊維猶豫是直接過去尬聊，還是退回房間里，等章亦誠進來再說，她正煩著呢，毫無防備的跟小女孩四目相視。

    呆愣幾個瞬息，邊維驚慌的把手指放在嘴邊，對小女孩做了個“噓”的手勢。

    這個手勢做完，邊維一抬頭, 就跟過來的婆婆打了個照面, 她的眼角輕微一抽, 臉上擠出尷尬的笑容：“媽。”

    章母拉住外甥女的手，話是跟兒媳說的：“我跟安安倒不過來時差，要休息一會?！?br/>
    邊維忙說：“房間都收拾好了?！?br/>
    她打開主臥對面的房間：“這間房之前姐過來時住了些天，床被都換過了，可以給安安睡, 靠近門口那間我也打掃過，媽跟爸……”

    章母出聲打斷：“我跟安安睡這邊?！?br/>
    邊維嘴上笑著說好的, 內(nèi)心有個小人噴一口血后趴倒在地, 一條腿抽搐不止。

    她就是覺得這房間離主臥太近了, 夸張點說，放個屁都能聽見，不夸張的說，她跟章亦誠拌個嘴，或者是來一發(fā)，肯定會聽到一些動靜，所以才想讓公公婆婆住在靠近門口的那間。

    現(xiàn)在她的小算盤翻了。

    翻了也要微笑，邊維嘴角的弧度保持不變。

    衣角被拉，邊維后扭頭，視線往下，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帶著詢問。

    陸安安說：“小舅媽，你很怕很怕我外婆?！?br/>
    邊維忙搖頭加擺手：“怎么會。”

    陸安安眨巴眨巴大眼睛：“可是你剛才說話的時候，嘴都在抖?！?br/>
    邊維倒吸一口氣，這小孩的觀察力也太強了吧？八歲不應該是只管坐著吃，站著吃，躺著吃，趴著吃，各種吃，別的都不管的年紀嗎？

    陸安安認真的贊美：“小舅媽，你的裙子好漂亮?！?br/>
    “你的粉紅色連帽衫也很漂亮?！?br/>
    邊維半蹲著跟她平視，“安安，你能不能告訴舅媽，外公外婆跟你舅舅剛才在客廳里說了什么？”

    陸安安吐舌頭：“我沒有在聽?！?br/>
    邊維：“……”

    房里傳來喊聲：“安安?！?br/>
    “來啦！”陸安安害羞的說，“小舅媽，我晚上可以吃可樂雞翅嗎？”

    邊維說：“可以啊?！辈贿^，你得容我看一下教程。

    陸安安歡呼一聲，蹦蹦跳跳的跑進房里。

    邊維拿出手機搜索可樂雞翅的做法，點進去第一個，首先要有雞翅十只左右，再就是可樂一罐，檸檬三片。

    很好，這三樣東西都沒有。

    邊維連著看了幾個，發(fā)現(xiàn)檸檬可以有，可以沒有，調(diào)料用的都差不多，生抽老抽糖都得有，她看著看著，把自己看餓了。

    客廳里的談話聲還在持續(xù)嗎，父子倆不知道談的什么話題，面色都不是很好。

    邊維做了個深呼吸，佯裝鎮(zhèn)定的過去說：“爸，我出去一趟啊?！?br/>
    章父昂首：“誒好?！?br/>
    章亦誠問道：“出去干什么？”

    邊維說：“我要去買點雞翅跟可樂?！?br/>
    章亦誠起身：“我去?！?br/>
    邊維一個勁的給他使眼色，別啊，你還是讓我去吧，要是你走了，就我對著你爸媽，我心里慌，萬一我這一慌，說了不該說的，做了不該做的，那就死了。

    章亦誠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腳上，眉頭皺了起來。

    邊維往后挪了挪。

    章亦誠往房間走：“你跟我進來。”

    “……”突然霸道總裁是要鬧哪樣??？

    邊維沖沙發(fā)上的公公說，“那什么，爸，我進去一下哈?！?br/>
    章父進對面的次臥，摘了手表放在柜子上：“你一來就板著個臉，把那孩子都嚇到了，她又不是你學生，干嘛那么嚴肅。”

    章母冷淡的說：“都二十三了，還是孩子？”

    章父慢悠悠的來一句：“亦誠三十三，你不還是把他當孩子看待?！?br/>
    章母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再說了，一直嫌那孩子年紀太小的是誰？” 章父無奈的嘆口氣，“你啊，心里有想法不敢在兒子面前提，也不能拿她出氣，你看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樣子，這是把你當老佛爺呢?！?br/>
    章母面無表情：“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她出氣了？”

    章父擰眉：“出沒出，你自己心里清楚。”

    陸安安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她趕緊很小聲的說：“外婆，我想睡覺，你哄哄我吧?！?br/>
    章母躺到外孫女旁邊，手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后背：“不要以為外婆不知道你這小腦袋瓜子里想的什么，回國期間你最好乖一些，如果你不乖，外婆立刻帶你回去?！?br/>
    陸安安偷偷做了個鬼臉。

    另一邊，邊維坐在床頭，章亦誠蹲著握住她的一只腳，檢查腳后跟和小腳趾那里的情況。

    “疼疼疼?！?br/>
    “我還沒有碰?！?br/>
    “但是你的架勢看起來很嚇人?！?br/>
    “……”

    邊維吸吸鼻子：“這就跟小孩去打預防針一樣，看到醫(yī)生就有種條件反射的恐懼感，會忍不住大哭，死活都要走?！?br/>
    章亦誠突兀的問：“肚子餓嗎？”

    邊維的思路被他拽跑：“有點餓，安安想吃可樂雞翅，我看完教程也想吃了，你會做嗎？”

    章亦誠說：“沒做過，可以嘗試一下?！?br/>
    “你出去買可樂跟雞翅，就是因為安安想吃？”

    “對啊，你是沒看到她說她想吃的時候是什么模樣，可愛到爆?！?br/>
    “安安跟你一樣，是肉食動物。”

    “菜很難吃，尤其是韭菜，小時候我真的吃怕了，天天頓頓都是韭菜，有次我不干了，指著桌上的那盤韭菜問我媽，為什么總是吃一個菜，她說那是九個菜，當時我都蒙了。”

    “你會說話這一點是遺傳的。”

    “哈哈哈哈哈我家親戚也是這么說的。”

    邊維來不及慘叫，腳上的襪子就被章亦誠拽離皮||肉，這才知道他問這問那，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

    多好一人啊。

    破皮的地方被空氣覆蓋，露出來的血|肉|一陣刺疼，邊維連連抽氣，下意識的掙脫：“哎呀你別管了，我貼個創(chuàng)口貼就行了。”

    “創(chuàng)口貼不透氣。”章亦誠攥住她的腳踝，“不要亂動?！?br/>
    邊維垂頭看放在一邊的襪子，黑色的，連著襪子一起撕下來的皮特明顯，周圍還有一圈水印。

    她記得黃倩倩有一回買了雙尖頭的，美美的出門，咬著牙回來，幾個腳趾頭都磨破了，后來發(fā)炎了，出膿，爛了都，慘不忍睹。

    黃倩倩屬于好了傷疤忘了疼的類型，繼續(xù)買繼續(xù)穿，高跟鞋是她生活中的必需品，不能缺少，不穿著出門，會覺得沒自信。

    照黃倩倩跟宿舍另外幾人的說法，磨出繭子，就算是得道飛升了。

    在沒出繭子前，隨身攜帶創(chuàng)口貼，腳上哪兒疼貼哪兒，爭取做到不在外面丟人。

    章亦誠給她兩只腳上的幾處傷口消毒：“以后不要穿了。”

    “那怎么行，不堅持下去，我今天就白受了。”邊維含著淚說，“習慣了就好了，別人也是這樣?！?br/>
    章亦誠的眉間擰出川字：“你平時都是穿的球鞋跟運動鞋，腳也適應了，高跟鞋會把腳磨破，沒必要受罪?！?br/>
    邊維擦掉額頭的汗水，唉聲嘆氣的說：“高跟鞋穿著有女人味嘛?！?br/>
    章亦誠說：“你穿了，沒有那個效果?！?br/>
    邊維一口血沖到嗓子眼，她幽怨的瞪過去，不要說了，那肯定是你的問題。

    章亦誠說：“知道你什么時候有女人味嗎？”

    邊維好奇的詢問：“什么時候？”

    章亦誠撩起眼皮看她：“你對我笑的時候?！?br/>
    邊維瞬間從臉紅到脖子，好了好了，我記住了，從今天開始，我天天對你笑。

    章亦誠把邊維腳上的傷口都包扎了，提醒她傷口沒愈合前走路慢一點。

    邊維拍照片發(fā)微博小號，一邊翻表情包，一邊嘀咕：“我感覺我不需要減肥，也會瘦一圈?！?br/>
    話落，她對上男人投過來的目光，心說，從目前的情形來看，要是我跟你媽同時掉進水里，她是不會第一時間救我的。

    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找個時間學學游泳吧。

    可樂跟雞翅是章亦誠出去買的，邊維小媳婦似的躲在房里，直到他回來才出去。

    說好的擺出女主人的樣子，要大氣點，大氣點，少說多做，以不變應萬變，結(jié)果呢？慫的沒邊兒了。

    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根本不配套。

    次臥跟門口那間房里都很安靜，公公婆婆跟外甥女都在睡覺。

    邊維把廚房的玻璃門拉上，從袋子里拿出雞翅在水龍頭底下沖洗：“你不是說安安在國外都是一個人睡的嗎？那怎么媽要跟她一個屋？”

    章亦誠切著姜絲，言詞簡單直白，帶著些許寵溺的意味：“不要明知故問。”

    邊維的嘴一抽：“有這么明顯？”

    章亦誠瞥她。

    邊維耷拉著腦袋去把圍裙拿下來，站在他背后給他系帶子：“爸媽都在，晚上還是老實些，進屋就洗洗睡吧?！?br/>
    不然要是聽到一些聲音，那就很難為情，面子里子都要不起了。

    章亦誠把姜絲弄到碗里，他側(cè)低頭，唇擦過她的柔軟發(fā)絲：“你能老實的起來？”

    邊維無語，這話容易想歪啊，故意的吧？

    章亦誠不快不慢的承認：“嗯，我就是想逗逗你?！?br/>
    “……”

    章亦誠騰開手抱抱他的小孩：“做你自己，平時什么樣還是什么樣，不要裝出另一副樣子，那不是你，裝的再好也不是，一個不慎就會適得其反?！?br/>
    邊維咂嘴。

    確實，裝一天兩天還行，時間一長，那是肯定要原形畢露的，與其到那時候無地自容，不如一開始就放開手腳，大大方方。

    邊維打起精神：“媽喜歡吃哪個菜？”

    “胡蘿卜炒肉絲?！闭乱嗾\說，“你要不要試試？”

    邊維忙點頭，要啊，必須要試，婆婆喜歡吃的菜很接地氣，應該很好做，真是萬幸。

    燒菜的時候，章亦誠要醬油，邊維拿了遞過去，他一分神，瓶子跟他的手擦肩而過，砰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醬油濺的地上到處都是。

    邊維手忙腳亂去拿掃帚跟簸箕。

    章亦誠關火，皺眉制止準備清理玻璃碎片的小妻子：“站著別動。”

    就在這時，邊維嗖的轉(zhuǎn)身，看到婆婆站在玻璃門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她的后背發(fā)涼，眼睛瞪大。

    不是時差倒不過來，要補覺的嗎？怎么起來了？還不聲不響站外面。

    差點嚇死。

    章母拉開門進廚房：“怎么弄的？”

    邊維說：“瓶子碎了。”

    “我能看得見?！闭履傅恼Z氣里有不耐，“我是問瓶子怎么碎的?！?br/>
    邊維呆若木雞，就是啪嘰摔碎的啊。

    章亦誠把冰箱那里的碎片掃出來：“是我走神了，沒接住?！?br/>
    章母聞言，臉上寫滿不悅。

    邊維一個激靈，敢情婆婆是認為自己兒子很能干，不可能做出打碎醬油瓶這種行為，但她又知道兒子是有一說一的人，不會來虛的。

    所以婆婆才郁悶。

    兒子會出現(xiàn)反常的舉動，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為兒媳。

    這鍋不管跟不跟邊維有關，都已經(jīng)在她背上了，她往上墊墊，鍋挺沉的。

    章母拿走兒子手里的掃帚，態(tài)度強勢：“到外面去?！?br/>
    章亦誠沒照做，拿塊毛巾進來擦地。

    邊維趕緊也去陽臺，把剩下的那條毛巾拿進廚房，擦另一處的醬油。

    碎玻璃碰撞出清脆聲響。

    章母的聲音夾雜在里面，她意有所指，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沒有人天生就會這個會那個，不會就學，這沒什么，怕的是不思進取，坐享其……”

    章亦誠開口：“媽。”

    章母不再說話，臉色不是一般的差。

    邊維不傻，知道婆婆是說給她聽的，她無言以對，只好默默的擦地，擦到章亦誠那里，對他露出一個“我沒事”的表情。

    “我去買醬油，一會兒就回來。”邊維說完就快速換鞋出門。

    出了樓道，邊維的肩膀就一點點垮了下來，她坐在草坪旁的長椅上，仰頭長嘆。

    好喪啊。

    做點什么好呢？邊維去天涯搜婆媳有關的帖子，一下子搜出來很多，她粗略的翻看，覺得網(wǎng)友們的經(jīng)歷印證了兩句話。

    一：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二：幸福的家庭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

    作為一個兒媳，無論是好吃懶惰，脾氣差勁，不會看臉色行事，三天不挑撥離間就皮癢癢，還是美若天仙，家里有錢，聰明賢惠，事業(yè)發(fā)達，會拍馬屁，嘴巴甜，在跟婆婆相處的過程中，都會產(chǎn)生矛盾。

    總的來說，就是婆婆的心思你別猜，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

    畢竟是兩個沒有感情基礎的陌生人，強行湊到一塊兒去的，還存在著某些不可忽略的沖突，早晚都會發(fā)生。

    沒法子，慢慢來吧。

    邊維刷了會天涯，矯情完了，她抹把臉，不喪了，滿血復活的去買醬油。

    孤軍奮戰(zhàn)是最可憐的，也很可悲，還好邊維不是，她有章先生，一人能頂十萬大軍，能保護她。

    走出小區(qū)沒多遠，邊維就把大腳趾給踢到了。

    炸裂的疼感從大腳趾竄遍全身，她蹲下來捂住腳大口大口喘氣，想喊又喊不出來，全堵在嗓子里。

    這倒霉催的，回去不要喝涼水，可能會塞牙，切記。

    邊維買了醬油跟零食回小區(qū)，碰到出來找她的男人，她的鼻子一酸，心里很暖。

    章亦誠拎走她手里的袋子，牽著她往家走。

    “零食是給安安買的?！边吘S說，“我也不知道她喜歡吃什么，就隨便買了幾樣，回頭我再問問她?！?br/>
    章亦誠忽然停下腳步，低著頭凝視過去：“哭過了？”

    邊維眼神躲閃：“沒?！?br/>
    章亦誠說：“撒謊是不對的。”

    邊維：“……好吧?！?br/>
    章亦誠捏捏她的手心，鄭重道：“我向你保證，你跟我的家人之間不會出現(xiàn)你想象的那種局面。”

    邊維的鞋底蹭一下地面：“你誤會了，我哭是因為別的事?！?br/>
    章亦誠問是什么。

    “我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左腳的大腳趾。”

    邊維說著就激動起來，感覺自己是背負天命之人：“路是平的我有時候都會踢到腳，還老是踢同一邊，你說我是不是小腦沒發(fā)育好??？”

    “你的小腦沒問題，這只是概率性事件，不要多想?！闭乱嗾\說，“我背你回去。”

    邊維誠惶誠恐：“不用不用，就是踢了下腳，我能走，一點問題都沒有?！?br/>
    其實并不。

    大腳趾都淌血了，弄的鞋子里都是，走路會痛。

    今天邊維的腳受苦受難，等忙完了躺到床上，她要把遭遇寫到日記里面，十年二十年后翻到了，會感慨一番。

    沒準兒到那時候再回想今天，不但是感慨，還會懷念這樣年輕的歲月，和年輕的自己。

    章亦誠什么也不說，直接對著她彎下腰背。

    邊維看看男人的后腦勺，看看他寬厚的背，她吞咽唾沫：“那我就真的不客氣咯？”

    章亦誠的聲音里有笑意：“不用跟我客氣?！?br/>
    “我上來了！”

    說著，邊維就跳到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