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苑還是一派的生意興隆,只是與上次不同的是,我換了女裝去。
臨去之前,信五可憐兮兮地扯著我的袖子,扭扭捏捏,我很是看不慣,嫌棄道:“信五師兄,你干什么這么娘炮,你的陽剛之氣哪里去了?拿出你的朝氣好不好!”
信五要哭出來了,撇撇嘴道:“那個,阿九啊,我想,和你一起去海棠苑?!?br/>
我腦袋一陣暈眩,身體猛烈的晃了晃。
靠之!我我我,我剛剛沒有聽錯吧!信五說要跟我一起去海棠苑!信五什么時候也變得這樣如饑似渴了!
我怕我還沒睡醒,所以掐了自己一把,確實很疼??!我沒有做夢。
我拍著信五的肩膀,嘆息道:“信五師兄啊,你這樣不好,不好,你這樣子對不起禮三師兄啊。”
信五順理成章的接口道:“那你喜歡上風止還要被浸豬籠呢。”
我語塞。
轉(zhuǎn)眼就看到風止從旁邊轉(zhuǎn)著笛子走了出來,剛剛信五的話,不曉得他有沒有聽見,不過他的脾氣就是這樣,聽沒聽見,從他的臉上是看不出來的。那我就保持沉默吧,自認為風止的耳朵沒有十狼好。風止看著我,攏著袖子咳了咳。
我原本以為信五總算是有個男人的樣子了,想著要解決自己在那方面的需求了,沒想到啊沒想到,事實永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安淺姑娘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穿著一身綠油油的裙子蹭蹭蹭就到了信五身邊,我心里念著,不會是要抱上去了吧。
不愧是安淺,果然沒讓我失望,一鼓作氣抱了上去,信五一張臉由紅潤慢慢變青,最后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哦,原來是這個緣故,難怪信五非要跟我一起去海棠苑。
信五身體歪著僵在那里,動也不敢動,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我,看的我心生愛憐,也眨巴眨巴看著他,感慨道:“小九我瞧著阿淺姑娘似乎很舍不得信五師兄你離開,你要不就從了她吧?!?br/>
風止在一旁輕輕咳了一聲。
我抱怨道:“你咳什么咳,今天都咳了好幾次了?!?br/>
風止不再說話。
安淺抱著信五不肯撒手,只道:“信五大哥就留在府里陪我下棋?!?br/>
下棋,真是個高雅的運動。
我和十狼揮手目送向被安淺拖走的滿是淚眼的信五告別,啟程往海棠苑去了。
風止問我:“你就這么把信五兄弟放在安府了?你不怕阿淺對他下毒手?”
我不以為然道:“阿淺不是說了么,下棋而已,又不是讓他賣身,況且信五師兄他為了禮三師兄誓死都會守身如玉的?!?br/>
風止唔了唔,若有所思。
我側(cè)頭看著他微微垂下眼簾的臉,好奇道:“你,不會真的看上我信五師兄了吧?”
風止:“……”
因著風止的關系,我們開了后門,從后門進了海棠苑,徑直到了柳初棠的奈何樓,把十狼拴在門口望風。
這奈何樓平日里除了柳初棠和她幾個侍女另加赤珊和花錢買柳初棠的藝的人,幾乎無人問津,說白了,就是沒人敢來。赤珊這點做得很好,全海棠苑上下唯有柳初棠的住所如此大氣華麗,其余的都是每人一間,旁邊另辟的萬花樓也是幾個小牌姑娘一起住的,連取的名字也是如此俗不可耐,誰都沒有柳初棠這么好的命一個人住一個樓閣。當然了,青樓和后宮唯一相似的地方是,女人多,女人一多,是非也就多了,尤其是女人的嫉妒心,作起來是最要命的,赤珊未免旁邊萬花樓的姑娘們一個嫉妒心作,擾了柳初棠的清幽,所以勒令全海棠苑上下,要進奈何樓的人,都要經(jīng)過赤珊的同意,否則,一律關柴房。自然,青樓和后宮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好比說,后宮的女人只至死不渝的伺候一個男人,而青樓的女人每天都要伺候不同的男人。但是如此說來,本質(zhì)也是想同,待省略幾個字之后,就都變成了,伺候男人。
奈何樓還是一貫的幽靜,就像那天夜里我來的時候一樣,柳初棠一人獨守,難免有高處不勝寒的感覺,所以催生出了她眉宇間始終都帶有的那一層清冷的憂愁。
樓中空無一人,二樓各處懸掛著的紗巾隨意的飄著,我心里有些冒著寒意,外面明明是正午日頭正毒,亮瞎了我的眼,怎么一進這奈何樓就如同進了一座鬼樓一般,到處彌漫著一股恐怖的氣息,甚是鬼畜。
我私心想著,初初姑娘不會在什么每月初一十五之夜就變身成為披女鬼出沒在此吧,然后彈個琴唱個曲就能勾魂,以專吸男人陽氣為生。
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風止的時候,風止便面無表情的看著我,然后取出笛子往我頭上一敲,道:“那就用你的道法收了她。”
我笑著揮手:“哎喲,我說著玩的,初初姑娘怎么可能是女……”鬼字還沒出口,從二樓的不知何處傳來一陣凄婉的琴聲,有著弦弦掩抑聲聲思的情感,我聽得出來。而隨后傳來的一陣清冷的女聲,吟的正是《長門賦》,那一字一句,仿佛是用盡了全力,用盡了全心,能這樣把琴聲和吟唱聲和內(nèi)心情感融合的這樣恰到好處,相得益彰,這該是個多么悲情的人物啊。
我下意識地抱著風止的手,驚恐地看了看四周,卻沒有一個人,內(nèi)心極度的恐懼,生怕剛剛自己的猜想都是真的。
風止被我抱著的手微微一顫,卻沒掙扎,我私心理解為,他可能也在內(nèi)心默默害怕,所以兩個人挨得近一點會有安全感。
我和風止就這樣站在原地良久,連琴聲和吟唱聲戛然而止之后也依舊站著,我倒吸了口涼氣,才這么點時間沒來,怎么這奈何樓就成了一座女鬼聚集地。
一陣涼風習習而過,增添了不止一兩分的陰森。
“風公子,容姑娘,你們來了?!甭曇魪奈易筮厒鱽恚牪怀鱿才?,只覺得十分的鬼畜。
我僵著脖子,一點一點地轉(zhuǎn)向自己的左邊。
一披女子長垂腰,未著裝束,一身的白衣,雖是臉色蒼白,但薄唇殷紅,紅的駭人,與臉色極為不搭調(diào),這一身,堪堪是女鬼的正版裝束,那張臉,堪堪是這奈何樓的主人,柳初棠。
我大驚,她她她,她是什么時候飄過來的。
我不動聲色地一個滑步到了風止的右邊,風止側(cè)過身子對著柳初棠,正好將我擋住,我心中暗嘆風止的悟性真高,曉得要幫我擋上一擋。
我探出頭來打量著這個柳初棠,只見她嘴角微微上揚,帶著殷紅的唇畔,扯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如果是一般的唇色,我一定覺得這是個迷人的微笑,但是現(xiàn)在是血一樣紅的唇色,我頓時心生了下一刻柳初棠就要飄過來吸光我和風止的精氣。
我又打量了一番風止,他站在原地,依舊面無表情,眼神深邃不見底,完全不畏懼。正當我剛要佩服風止的驚人膽量的時候,柳初棠極為自然的一聲:“兩位樓上請。”之后,打破了我所有幻想,也許柳初棠在這里待久了,有些精分,才喜歡打扮成這個樣子,再加上和安皓淵那段虐戀情深,所以整的自己好好的一個美人成天神經(jīng)兮兮的,整的奈何樓好好的一處樓閣成天陰森兮兮的。
我似乎記得孝二師兄曾經(jīng)給我講過一個女鬼和書生和道士的故事,故事大概是這樣,一個書生進京趕考,巧遇一個女鬼,于是兩個人開始了一段虐戀情深,而出來捉鬼的道士作為書生的好友,決定棒打鴛鴦,女鬼的原主人也要棒打鴛鴦,道士在現(xiàn)女鬼其實是一個好女鬼之后,決定幫助女鬼和書生打敗女鬼的原主人,讓他們兩個修成正果,奈何,最后女鬼還是灰飛煙滅了,于是書生接著趕考,道士接著捉鬼,以悲劇結(jié)尾。仁七師兄邊聽故事邊抹眼淚,為女鬼和書生沒有一個好結(jié)果感到悲傷。而我的理解是,也許事實其實是道士深深的愛著書生,女鬼死了,他們兩個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當然,我這樣前的理論受到了除禮三師兄之外所有人的批判。
現(xiàn)在這個狀況,雖然柳初棠不是女鬼,安皓淵不是書生,信五這個標準道士也沒有摻和進來捉鬼,不過故事的構(gòu)架也是頗為相似,都有棒打鴛鴦的梗出現(xiàn),我只和風止有一樣的愿望,不希望和那個故事一樣,是悲劇結(jié)尾。
依舊是那夜的房間。
柳初棠沒有多說什么,很平靜地平躺在床上,閉上了雙目。
我有些不明白她這是要做什么。
風止在自己的懷里拿出一個布帛抱著的東西,是銀針。我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風止說:“我?guī)憧纯闯跆暮宛Y的故事?!苯又叩搅跆纳磉叄〕鲆桓?,在她頭上比了比,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是天靈蓋的地方,我的心猛的一怔,我認不清穴位,所以討厭給別人扎針,于是自然也討厭別人給我扎針。還沒討厭完,風止就轉(zhuǎn)了個身過來,精準無比的往我腦袋上和柳初棠同樣的位置一針下去。
嗯,風止手法不錯,我沒覺著疼,就是有些麻。
我盯著一根針不敢動,連嘴都不敢張開,咬著牙說道:“你這是要做什么呀。”
風止將我一把抱起,我動作僵硬,一張臉唰的通紅,哎喲,還沒男人這么抱過我呢,這可如何是好。風止把我輕輕放在一旁的美人榻上,讓我躺著,自己則是取出他的笛子比劃了幾下,解釋道:“我會用笛音將你催眠,然后帶你進入初初的意識中,你會看到她和皓淵的故事,只不過,你只是一個意識,根本不存在,所以什么都不能做,你會跟著初初走,看到一切,但沒有人知道你的存在?!?br/>
我稍稍理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一些,風止的幻術在我之上,還不是一點點的上,已經(jīng)到了能控制人的意識的地步了,他要帶我去的,是柳初棠的回憶。
我閉上眼睛,等著風止吹笛子。
風止的笛音和他的人一樣,貴氣優(yōu)雅,就算是這樣一催眠的笛音,我也愿意一直聽下去。
一陣光暈之后,我睜開眼睛,是刺眼的陽光,我抬手遮了遮。
才適應了一下陽光,放下手想看看眼前,卻見自己身處在一處山腳下,我似乎從來沒有來過這里,觀察了一番四周,晴空萬里,萬里無云,連個人影都沒有。
我才覺得有些沮喪,兩年前的柳初棠,一身麻布衣服,身背籮筐,臉上帶著臟臟的泥土,喘著粗氣,正辛苦地從遠處奮力走過來。就算是粗布麻衣滿臉污垢,還是難掩的姿色。
原來從前的柳初棠,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