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
黑的夜,灰的地。
遠(yuǎn)處傳來,孤狼的號角聲,凄涼而又空曠。
胡楊林下,士兵們正躺在淺坑里,身上蓋著被子睡的正香。
淺坑是將篝火移開,在之前被火烤的滾燙的地方挖出來的。這樣,既能擋風(fēng),又能保持溫度不流失。
大漠晝夜溫差極大,明明是冬天,白天卻曬得人皮膚發(fā)燙,恨不得光著身子裸奔??梢缘酵砩?,卻冷的人渾身發(fā)抖。
尤其是白天被曬得出了一身汗的人,一到晚上,衣服都結(jié)了冰,凍的硬邦邦的。
可是,有了這個淺坑,這一切都不再是問題了。即便在這天寒地凍的野外露營,也能感覺睡在火炕上的溫暖。
唯一不爽的是嗖嗖往脖子里灌得風(fēng)。
不過,這也沒辦法。
之前,李麟還準(zhǔn)備搞個睡袋來著,但最后還是放棄了。
一來,是因為條件不允許。
二來,若是士兵們睡在睡袋里,一旦危險來臨,很難立即脫身,投入戰(zhàn)斗。
戰(zhàn)機一失,容易全軍覆沒。
想來想去,李麟也只想到了這個笨辦法。
但饒是如此,也讓兄弟們欽佩莫名了。
他們過慣了風(fēng)餐露宿的苦日子,如今,睡在野外,都跟睡在自家炕頭上一樣了,還要什么。
士兵們形象的將其稱之為坑炕。
看著衛(wèi)隊成員們躺在坑炕里,睡得正香。
負(fù)責(zé)巡夜的王寅,心中對秦王殿下更為欽佩。
殿下真是聰明,竟然能想到這個法子。
睡吧睡吧,再有兩個時辰,就輪到我了。到時候,正好他們也把被窩暖熱乎了。
王寅靠著堅硬如鐵的胡楊樹干,挪了挪身體后,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抱著長刀,坐在了樹根處的一塊石頭上。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的星辰。
不由的想到了兒時在江南家中的時候,與父親坐在院子里,同樣的夜色,看著同樣的星辰。
“爸,那是什么?”
“那是星星!”
“星星是什么?”
“星星啊,就是額……嗯……哪個,這么說吧,每個好人去世后,都會飛上天,成為一顆星星!”
“好人死了,就能飛上天?”
“是??!壞人死了,只能變成沙子,被人踩來踩去!”
“我不要做壞人,我不要做沙子被人踩,我要當(dāng)好人,我死了也要飛上天,做星星!”
“呵呵,好好!”
“……”
少年時的一幕幕,如今雖然已經(jīng)模糊。但他和父親的這段對話,仍然記憶猶新。
只是,隨著他的長大一些。
他突然發(fā)現(xiàn),壞人每天都可以吃肉,而好人只能吃窩窩頭。
那個時候,他雖然也想吃肉,但他還是不想做沙子,想當(dāng)星星。因為星星夠漂亮。
但知道他長大,父親因為一樁冤案,被壞人砍頭,母親也在之后,重病離世。他才發(fā)現(xiàn),世界并不是星星和沙子那么簡單。
埋葬了父親后,他抬起頭看著星空,星空依舊。
沒有多一顆,也沒有少一顆。
父親沒有變成星星,卻成了枯骨,最后,成了黃土,成了沙子。
原來,所謂的星星和沙子。
只是童話。
都是假的。
那天晚上,他離開了家。
沒有去報仇,因為他報不了仇。
他去了北方。
他要參軍,他要學(xué)會修行。
只有修行,才能讓他更強大,才能幫他報仇。
只是,殘酷的現(xiàn)實,再一次擊垮了他的信心。
軍中,同樣黑暗。
壞人可以當(dāng)軍官,就像常命一樣的好人,卻只能被排擠,家破人亡。
他感覺到很失望。
沒有了常命,他無法在軍中活下去。
于是,他和常命,一起離開了軍隊。
干起了刀口舔血的護(hù)衛(wèi)生涯。
這一干,就是很多年。
一刀刀的殺戮,無數(shù)的腦袋。
他漸漸麻木。
直到有一天,他和兄弟們遇到了一個少年。
少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臉色蒼白,身體瘦弱,就像是個病秧子一樣。
他覺得這個少年是個累贅,會給商隊,給自己帶來麻煩。
只不過,性格所致,他并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保持著沉默,并在心里不滿著。
然后,他們遇到了雪狼。
那夜,血戰(zhàn)狼群。他看到了少年,精湛的箭技,令人熱血沸騰的刀法。
勝利的那天晚上,他和許多人,知道了少年,竟然是皇親國戚。名揚天下的秦王殿下。
同時,他也看到了少年,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眼中卻滿是堅定之色,平靜的訴說著他的故事。
母親被毒殺,丫鬟被投井,玩伴被吊死。
就連他自己,都是死里逃生。
他看著秦王殿下平靜的訴說著一件件,令人心酸的往事,看著秦王殿下平靜堅定道額笑容,也感受到了秦王殿下,樂觀積極的心態(tài)和永不放棄的信念。
他突然感覺很羞愧。
羞愧自己的放棄,羞愧自己的麻木,羞愧自己的迷茫。
從那天晚上,他開始?xì)J佩秦王殿下,發(fā)自內(nèi)心的欽佩。
去樓蘭的路上,他忍不住,向秦王殿下說起了自己的故事。他想得到殿下的同情。
只是,殿下聞言后,并沒有露出半絲同情之色。
反而莞爾一笑,看著他淡淡道:這只是你自己的事。
心頭如同大冬天被澆了一桶涼水,他看著殿下,微嘲的臉龐,突然很憤怒。
但秦王殿下接下來說出的一句話,卻讓他深感羞愧,并在內(nèi)心,升起了強大的豪情。
“你永遠(yuǎn)在想,而從來沒有去做過!”
秦王殿下騎著馬,淡淡對他說道:“別忘了,想到和得到,中間還有個做到。你一直在想著報仇,想著修行。這些想法,占據(jù)了你的全部時間。我倒是想問問你,你給修行留時間了嗎?”
王寅聞言語塞,低頭無言以對。
是的,自己一直都在憤怒。
修煉的時候,因為憤怒,而靜不下心。趕路的時候,也在憤怒,而沒時間去想修行的細(xì)節(jié)。
所有的時間,自己都在憤怒。
正如殿下所言,自己一直都在想著憤怒的事兒,或是一直都在憤怒。
哪有時間去修行,不修行,如何報仇?
自打那天起,王寅便不再憤怒。
他知道,憤怒解決不了任何事。
他開始試著引氣,試著修行。
到達(dá)蘭陵成的前一夜,他驚喜的發(fā)現(xiàn),自己感覺到了氣流。
他以為是幻覺。
但當(dāng)他平靜心氣后,再次運氣的時候。
那絲入體清涼的氣息,告訴他,他真的能夠修行了。
他狂喜著,卻沒有表露出來。
他想修行到一定境界的時候,再告訴殿下。
那時候,殿下一定會拍著他的肩膀,就像拍著阿武隊長的肩膀一樣,哈哈大笑,真誠的為他開心,為他歡笑。
這一天,不遠(yuǎn)了。
王寅握緊拳頭,看著星空,喃喃道。
但就在此時,一陣大地微顫的聲音突然傳來。
王寅猛地回過神來,霍得站起來,朝著漆黑的四周望去。
大漠漆黑,不辨東西。
王寅緊張的搜尋了一陣后,連忙又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停了起來。
是土蜥。
王寅聽了一陣,腦海中不由的浮現(xiàn)出了,一只四腳爬行,丑陋無比的動物,臉色陡然一變。
他連忙跳起來,貓著腰,朝著殿下走去。
還沒等他靠近,躺在坑炕里睡覺的李麟,突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