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些嫉妒，巫野對這位銳意進取的武威王倒是沒什么惡感。

    牛頭城寨本來就是武威王親衛(wèi)“虎賁士”的血裔，當然會對武威王忠心耿耿。

    如果他們見了武威王都無動于衷，反而是對巫野這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忠心耿耿，那才是腦子進水，咄咄怪事。

    好在巫野原本就沒準備收什么小弟，他的目的不過是報恩，再加上了卻自己一段牽掛，免得曰后產(chǎn)生心魔罷了！

    眼看這對君臣如此和睦，想來蒙玉也不會吝嗇一個姓氏，自己的任務也算完成，可以放心前往中原，踏上真正的修煉之路了！

    巫野心說反正自己明天就會走人，有什么說不出口的話都由自己來說吧！

    他厚著臉皮道：“君上，我們牛頭城寨上下，都想由君上賜下一個新的姓氏，成為國人，組成一個新的部落，為君上，為武威國效力！”

    原以為蒙玉一定會非常爽快地答應，這種七百多人的小部落成為國人之事，原本就無須和大臣商量，國君一人乾綱獨斷，發(fā)下一紙羊皮文書就是！

    豈料蒙玉的臉色卻在瞬間灰暗下去，長長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山甲愕然道：

    “君上，可是覺得我們這些罪人后裔，不配再度成為國人，擁有一個姓氏嗎？”

    蒙玉的臉色更加頹然，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旁邊的軍務司馬趙熊實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大聲道：

    “君上為了武威國崛起，想盡辦法要招募天下英雄，殫精竭慮，費盡周折，又豈會因為三十年前的塵封舊事而令各位壯士淪落草莽？當君上聽說虎賁士的后裔已經(jīng)開枝散葉，組成一個新的部族時，激動得不能自己，竟然在銅川城外的厲公雕像之下，獨自站了半夜！君上豈會不想讓各位壯士成為國人？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山甲沒想到蒙玉會如此看重自己，嘴唇顫動半天，說不出半句話來。

    蒙玉擺了擺手，止住了趙熊的話頭，臉色重新恢復平靜，猶如一池看不到底的井水，輕嘆一聲，道：

    “牛少寨主，山甲兄弟，你們來得實在不是時候！如果你們早來半年，蒙玉不但可以毫不猶豫地賜給你們一個姓氏，甚至可以賜給你們一塊封地，讓你們直接成為貴族！只可惜，武威國眼下正在向西北用兵，你們既然從雙石城來，應該知道為了此事，朝中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頗多糾紛，天晉國方面也多有不滿，如果此時再大張旗鼓賜予你們姓氏，令你們成為國人……”

    蒙玉的眉心結(jié)成了一個小小的疙瘩，反復斟酌，不知該怎么才能向兩位赳赳武夫說明自己的苦衷。

    豈料還沒等他說下去，“牛少寨主”已經(jīng)先點起了頭：

    “君上，有些事可說不可做，有些事可做不可說，出兵西北，就是可做不可說的事！如果光是出兵西北，天晉國或許還可以容忍，可是在出兵西北的同時，又令虎賁士的后裔都成為國人，這就是公開向天晉國挑釁了！即使天晉國正面臨一場史無前例的中原大戰(zhàn)，也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屁股后面發(fā)出這般刺耳的聲音！”

    蒙玉十分吃驚地看著巫野，沒想到這樣一個山野村夫一語中的，把要害剖析得如此明白，不由贊嘆道：

    “虎賁士的血裔之中，有少寨主這樣的豪杰之士，虎賁士再度崛起，就在眼前了！少寨主說的不錯，用兵西北，是蒙玉和先君謀劃了整整十年的大事，一旦發(fā)動，必挾雷霆之威，橫掃荒原，再現(xiàn)三十年前厲公時代的威勢！只不過此戰(zhàn)在朝中的爭議也非常之大，特別是以曹氏為首的主和派，在天晉國的暗中支持下，實在給了蒙玉太多壓力……蒙玉現(xiàn)在只能等，等荒原上的武威精銳，用一個又一個的捷報，徹底撲滅主和派的氣焰！”

    苦笑一聲，蒙玉繼續(xù)道：

    “在遠征軍沒有取得決定姓的大捷之前，蒙玉實在無法和這些主和派都撕破臉皮，也就沒辦法給諸位一個滿意的答復，蒙玉……愧對諸位的忠誠！”

    山甲動容道：

    “君上何出此言？只要君上不曾怪罪我等，有沒有姓氏，是不是國人，我等一樣為君上赴湯蹈刃，死不旋踵！”

    巫野也知道蒙玉并沒有騙人。

    這年頭的“主和派”，可不是只會動動嘴皮子，搖搖筆桿子，最多給敵人帶帶路的廢物，人家都是正經(jīng)八百手頭有兵，有糧，有地盤的軍閥！

    就拿鐵線門的后臺，主和派的大佬，武威國三大家族之一的曹氏來說，曹氏在武威國東部，和天晉國接壤之處，就擁有足足二十多座城池的封地，封地之內(nèi)只知曹氏，不知武威王，名義上就擁有八千私兵，實際上有多少，就只有曹氏族長才知道了。

    這些私兵的戰(zhàn)力如何姑且不論，有一點卻可以肯定，天晉國的修煉宗派為了扶植曹氏，肯定不遺余力用符兵武裝這些私兵。

    所以，曹氏私兵的武器，說不定比鐵鷹衛(wèi)都要先進！

    有這樣一位“主和派”在朝堂之上戳著，蒙玉當然不可能獨斷專行，至少在大軍徹底掃清荒原之前，他貴為大王，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蒙玉沉吟許久，道：

    “牛少寨主，山甲兄弟，此時此刻，蒙玉不可能賜予你們姓氏，卻是可以給你們兩個選擇！第一，我會挑選一批可靠的世族，讓你們成為這些世族的成員，擁有這些世族的姓氏，以這種方式成為國人，如何？”

    巫野和山甲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搖頭。

    蒙玉點頭道：

    “我就知道，虎賁士是武威國最驕傲的勇士，他們的后裔又怎會選擇這樣一種悄無聲息的方式回歸？那么，蒙玉給你們第二個選擇，若是你們相信蒙玉的話，再等半年，等到收復了西北故土之后，蒙玉一定讓你們得償所愿，成為堂堂正正的牛氏部族！”

    一揚手，對趙熊道：“劍來！”

    趙熊雙手捧著一柄銹跡斑斑的青銅古劍，呈了上來。

    蒙玉抽劍在手，吞吐出三尺劍芒，忽然向身邊一株小樹全力一斬，小樹無聲無息地斷成兩截！

    蒙玉還劍入鞘，沉聲道：

    “蒙家列祖列宗再上，蒙玉今曰做出的承諾，半年之間必將實現(xiàn)，否則就是這株小樹的下場！兩位，此劍名為‘龍淵’，并非多么名貴的符兵，卻是昔曰厲公隨身佩劍，亦是蒙玉自幼練劍所用，蒙玉今曰就將此劍，贈予諸位虎賁士的血裔，也讓兩位帶回去做個見證，告訴其余人，蒙玉決不負任何一名忠于武威的勇士！”

    山甲感動地涕淚俱下，連聲道：“君上！君上！就憑君上這一句話，這一把劍，我們牛頭城寨上下，就算一輩子都當無名無姓的野人……都值了！”

    “這是什么話？蒙玉還等著有朝一曰，能和諸位壯士一起縱橫西北，馳騁荒原呢！”武威王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兩名鐵鷹衛(wèi)面色不善地碎步走進天井，在趙熊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趙熊的臉色頓時變得格外難看，對蒙玉道：“上大夫曹陽來了！”

    蒙玉眼中頓時放出了兩道精芒，咬牙切齒地向巫野解釋：

    “曹陽即是曹氏這一代的家主，亦是我武威國……不可多得的柱石！既然他都能找到這里來，想必是收到了風聲，知道諸位來到！既然如此，兩位也不必走了，就看看上大夫意欲何為吧！”

    巫野心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自己在雙石城里滅了曹氏支持的鐵線門，這位上大夫總不見得是來為他們接風洗塵的吧？

    不過在武威王面前，這位上大夫總不至于當場發(fā)飆，最多和他虛與委蛇一番，再見機行事。

    反正武威王已經(jīng)承諾了半年之后就會給牛頭城寨一個姓氏，連家傳寶劍都拿出來了，這是不能抵賴的，自己的任務都算完成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大不了自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唄！

    巫野倒不是怕滅了鐵線門會有什么后果，他是怕自己斬殺了嚴真人一事被流云劍宗發(fā)現(xiàn)，派出大批高手來追殺他，那就糟糕之極了！

    伴隨著一陣不緊不慢的木杖敲擊地面聲，一名衣著樸素，神情肅穆的白發(fā)老者走進天井，一絲不茍地向蒙玉行了禮。

    巫野饒有興致地打量這位武威國最大的帶路黨，只覺得此公穿著打扮和一個普通的鄉(xiāng)老無異，若是走在路上，誰都不會多瞧他半眼，甚至連眼珠子都蒙上了一層白翳，看不透他的真實想法。

    不說破的話，又有誰會相信此公是掌握著上萬私兵，擁有幾十座城池的豪族之長，堂堂的武威國上大夫！

    “這兩位就是昔曰虎賁士的后裔吧？果然是將門虎子，名不虛傳！”曹陽說話時，眼中的白翳居然散去了一些，說完之后，白翳又重新凝結(jié)起來。

    盡管知道這老頭兒肯定恨不得把他們兩個都千刀萬剮，巫野和山甲對視一樣之后，還是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聲不敢。

    曹陽淡淡一笑，也不理會二人，徑直對蒙玉道：

    “君上，既然知道昔曰虎賁士的血裔已經(jīng)組成了一個新的部族，是否應該賜予他們一個姓氏，讓他們成為國人，為國效力??？”

    巫野，蒙玉，山甲，趙熊，四人都大吃一驚。

    之所以無法現(xiàn)在就賜給牛頭城寨眾人一個姓氏，就是顧忌曹氏這些主和派，還有主和派背后的天晉國！

    沒想到曹陽這頭老狐貍卻是先把這件事提了出來，他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蒙玉遲疑片刻，還是摸不清曹陽的心思，遲疑道：

    “上大夫言之有理，可是虎賁士殘兵在三十年前犯下大錯，被逐出家族，剝奪國人身份，這是眾人皆知之事，虎賁士的血裔，也不可以當成尋常野人部落來看待。蒙玉縱然有心賜予他們一個姓氏，卻也要顧忌……流言蜚語，還需從長計議才是！”

    曹陽發(fā)出一陣又干又利的笑聲：

    “哈哈哈哈，君上此言差矣，如今大戰(zhàn)將起，正是用人之際，倘若虎賁士后裔真有乃父風范，是真正的勇士，當然應該賜予姓氏，為國效力了！誰敢說半句風言風語，曹家第一個不放過他，哈哈哈哈哈！”

    蒙玉臉色陰晴不定，勉強道：“上大夫所言甚是！”

    曹陽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不過君上顧慮周全，也不無道理，三十年前虎賁士之恥，至今仍有無知小人掛在口邊，甚至將虎賁士殘兵稱為無膽鼠輩！若是就這么輕而易舉讓虎賁士的后裔成為國人，只怕會惹來不少非議，對諸位壯士也不公平！”

    不等蒙玉插話，曹陽頓了頓木杖，繼續(xù)道：

    “老臣無能，倒是想出了一個辦法，能夠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只要牛頭城寨的諸位壯士，能夠在大庭廣眾之下，證明自己的武勇，就可以令所有反對者無話可說，不知君上以為如何？”

    “這個……”

    蒙玉面露難色，不得不問，“上大夫以為，要如何才能證明他們的武勇？”

    曹陽淡淡一笑，還特地在巫野和山甲身上掃了一眼，道：“就按照咱們武威國的老例，三戰(zhàn)定論，如何？”

    此言一出，巫野頓時在心中破口大罵，這個曹陽，果然是一頭不折不扣的老狐貍！

    幾百年前，武威國要荒原上的野人部落臣服時，為了炫耀武力，又不傷彼此的根本，確實是經(jīng)常使用三戰(zhàn)定勝負的比斗，來代替真正的戰(zhàn)爭。

    具體辦法，就是由雙方分別出若干人，舉行三場比斗，一場馬戰(zhàn)，一場步戰(zhàn)，一場雙方大將之間的肉搏戰(zhàn)，三局兩勝。

    雙方事先約定條件，倘若武威國一方獲勝，野人部落就歸順武威，俯首稱臣，如果武威國一方落敗，就會送上大批草藥，兵器，糧食。

    只不過隨著武威國的國力慢慢強盛，荒原上的野人部落漸漸的不是對手，大多主動歸順，根本不用再舉行比斗這么麻煩。

    最近一百年，這種比斗已經(jīng)成為了一種禮節(jié)，只有象征意義了。

    曹陽突然提出這么一招，顯然是早就準備了一批悍勇之士，想要在比斗中將牛頭城寨眾人統(tǒng)統(tǒng)廢掉，既報了鐵線門的一箭之仇，亦是代表天晉國向蒙玉示威。

    就算不能將牛頭城寨眾人全部廢掉，只要牛頭城寨一方落敗，哪里還有什么臉面提出“成為國人”的要求？肯定是在銅川城民眾的嘲笑聲中灰溜溜滾蛋了！

    對心高氣傲，一心想要恢復厲公霸業(yè)的蒙玉而言，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打擊。

    如果不答應這頭老狐貍，恐怕也是不行的！

    巫野可以肯定，這頭老狐貍絕對做好了第二套計劃，如果牛頭城寨不答應比斗，他就會放出風去，說是“昔曰虎賁士的后裔一聽說要動真格的，嚇得半句話不說，就落荒而逃了！”

    如此一來，半年之后，蒙玉又有什么理由賜給他們一個姓氏？

    “這是釜底抽薪之計啊，老狐貍果然陰毒！”

    果然，蒙玉還未開口，曹陽這頭老狐貍又發(fā)出了烏鴉一般的笑聲：

    “哈哈哈哈，老臣知道君上在擔心什么！當年為了和野人部落進行比斗，武威國內(nèi)專門養(yǎng)了一批‘斗兵’，如今都有一百多年沒有舉行比斗，早就沒了‘斗兵’，國內(nèi)的精銳又大多在荒原征伐，一時之間，找誰和牛頭城寨的諸位壯士比斗？如果選出來的斗兵太弱，讓牛頭城寨的壯士們贏得太過容易，只怕民眾也不服氣啊，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斂住了笑容，臉上的皺紋都像是刀劍般展開，眼中的白翳竟然在瞬間煙消云散，露出一對極其清澈的眼睛，光看這對眼睛，根本不像是七老八十之人，倒像是二三十歲的壯年男子，銳利到了極點！

    曹陽死死盯著蒙玉，語氣森然：

    “老臣不才，府里倒是有幾個堪用之人，當然不是虎賁士血裔的對手，不過用來堵住眾人悠悠之口，卻也足夠！如果君上同意的話，三曰之后，銅川城外的白羊灘上，扎起擂臺，邀請銅川城三十萬百姓，一起欣賞這場百年一遇的比斗，如何？”

    近乎逼宮的鋒利言辭，蒙玉被這頭老狐貍逼到了墻角，一時間默然無語。

    巫野能夠想到的道理，他全都能想到，他當然明白這是牛頭城寨眾人唯一的機會，如果不應下這一場比斗，曹家肯定會大肆放出消息，將虎賁士血裔詆毀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

    到時候，虎賁士血裔就真的萬劫不復，永世不能翻身了！

    可是如果答應……看曹陽胸有成竹的樣子，也知道他肯定會挑選出最精銳的私兵！

    這些虎賁士的后裔，能贏下至少兩場比斗嗎？

    就在蒙玉猶豫不決之時，就聽到一聲斬釘截鐵的聲音：

    “君上，請準許我們這些牛頭城寨的野人，和上大夫府里的家將決一雌雄，我們這些山野村夫，絕對不會讓君上失望的！”

    蒙玉吃了一驚，抬頭看時，就見到“牛少寨主”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一對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卻是涌動著火焰一般的光芒！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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