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歐陽的不在意，戚云恒很是有些無奈。

    在世人眼里，歐陽就是那種典型的玩物喪志、不學(xué)無術(shù)之人，對舞文弄墨之事深惡痛絕，整日沉湎于聲色犬馬之中。但戚云恒與歐陽接觸更深，很清楚這人絕非真的草包，頂多也就是劍走偏鋒，喜雜學(xué)而厭經(jīng)論。

    然而歐陽不愛讀書，不喜執(zhí)筆也是實情。

    戚云恒曾就此事和歐陽交流過多次，歐陽每次都以物極必反作為搪塞，說他一口氣看了太多的書，以至于如今一看到書本就想撕碎，燒毀。

    歐陽的回答其實真假參半。他原本就是不是一個喜讀書的，因種種原因，開蒙的時間也比常人晚了許多。為了追上同齡人的學(xué)識，他確實是不得不在短時間內(nèi)閱讀了大量書籍。然而真正導(dǎo)致他患上厭學(xué)癥的卻是重生之后，一口氣抄寫了數(shù)萬本典籍這事——把這活兒干完之后，他才真的是物極必反，看到紙張都想撕掉。

    但這個話題很早以前就討論過了，戚云恒這會兒也沒無聊到想要逼迫歐陽進(jìn)學(xué)的程度，那幾分無奈在心里轉(zhuǎn)了一下便煙消云散，注意力也很快就被夏宮的晚餐引走。

    夏宮今日里的晚餐十分簡單，主食和菜肴加起來也只有一種。

    其名為：餃子。

    戚云恒不由生疑。

    雖然歐陽沒有分位也沒有品級，他也沒要求夏宮里的人事用例都要遵守皇宮里的規(guī)矩，但夏宮的廚子可是歐陽自己帶進(jìn)來的，采買也是歐陽的人一手包辦，這些人再怎么敷衍了事，也不至于做到這種不加掩飾的地步。

    戚云恒轉(zhuǎn)頭看向歐陽，試圖從他的反應(yīng)上找出答案。

    歐陽卻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然后就神色如常地吩咐身邊人去廚房再要幾道小菜，仿佛他只是沒想到戚云恒會過來，而不是被下人下了絆子。

    其實這事無關(guān)廚子和采買，不過是歐陽賴床一天的事讓莊管家太糟心，于是就利用自己的職權(quán)，在晚飯上擠兌了歐陽一回，讓他也糟心糟心，順便再表達(dá)一下他對戚云恒這個“皇帝夫人”的不待見。

    在莊管家心里，戚云恒只能算是歐陽的繼室，真正的主母乃是歐陽在百多年前迎娶的另一位夫人。

    同樣是凡夫俗子，同樣是亂點鴛鴦譜才成就的婚事，但那一位夫人可沒嫌棄過他家主子，更為他家主子誕下了一個很是優(yōu)秀的繼承人。歐陽遭遇不測之后，那一位夫人更是代替他撐起了整個歐家，使歐家的血脈和門庭全都得以傳承，也使歐陽有了重歸人世的機緣和機遇。

    而戚云恒呢？嫁進(jìn)歐家的時候只是個毛都沒長全的稚鳥，全靠他家主子的悉心照顧才得以展翅高飛，結(jié)果會飛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甩開他家主子，另覓高枝去也，真真是比那白眼狼還要不如！

    事到如今，女人也有了，孩子也生了，這才想起來把他家主子找回來暖被窩——

    啊——呸！

    誰TMD的稀罕！

    莊管家的心思，歐陽心知肚明，但卻不能解釋給戚云恒聽，而且他也不覺得莊管家把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放到一起做比較的做法是正確的。

    戚云恒當(dāng)初的離開固然有些無情無義，但對那時的歐陽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即便是如今的破鏡重圓，歐陽也是有著利用其地位權(quán)勢為自己謀福利以及為自家侄女謀后路等等方面的考量和考慮。

    說到底，他們倆都是再自私不過，一如烏鴉落在豬身上，誰都沒有資格嘲笑對方。

    見歐陽的臉上看不出異常，戚云恒便沒再多想，再加上早年間的歐陽確實也是很喜歡吃餃子的，今晚或許也只是因為他想吃了，這才有了這么一桌看似不合常理也不合規(guī)矩的晚餐安排。

    隨便夾了幾個餃子吃進(jìn)嘴中，戚云恒進(jìn)一步“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歐陽帶進(jìn)宮的廚子終究不像莊管家那樣膽大妄為，即便是接收到了莊管家的指令，也還是變著法地給自己留了后路——晚餐雖然只有餃子，但餃子里的餡料卻花樣十足，不止一種。三鮮的、魚肉的、蝦仁蟹肉的、香菇木耳豬肉、青椒取籽拌肉……加起來正好湊足十種，取了個十全十美的寓意。

    歐陽要加小菜的吩咐下達(dá)之后，廚房很快又補送了四葷四素八碟小菜，把一張圓桌擺了個滿滿。

    那邊的莊管家也知道點到為止的哲理，并未橫插一刀地繼續(xù)給歐陽添加不快，見廚子不動聲色地打了個圓場，他便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伺候人的活兒留給戚云恒帶來的太監(jiān)和桃紅柳綠兩名婢女。

    不知個中事故的戚云恒已被這桌宮中難得一見的家常餃子打開了胃口，并未留意莊管家的動向。但吃著吃著，戚云恒便注意到伺候歐陽的桃紅柳綠似乎有些過于小心翼翼，對歐陽的一些小癖好也不如他這個分開了十年的枕邊人熟悉。

    聯(lián)想到歐陽給他家下人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規(guī)矩，戚云恒便隨口問了一句，“這兩個桃紅柳綠是新?lián)Q上來的？”

    “是啊，去年十月底的時候才交接，如今還鮮嫩著呢！”歐陽半開玩笑地嘆了一聲。

    桃紅和柳綠聽出兩人話里暗藏的譴責(zé)，趕忙屈膝請罪，“婢子伺候不周，請主子責(zé)罰。”

    “起來吧?！睔W陽擺擺手，“你們都是按照我家院子里的規(guī)矩選出來的，要說有錯，也是我這當(dāng)主人的先扛，才后才能輪到你們兩個?！?br/>
    歐陽最喜紅綠二色，身邊常用的兩個一等婢女便以紅綠二色命名，無論怎么換人，名字都是桃紅柳綠。

    久而久之，桃紅柳綠便從名字變?yōu)榱寺毼弧?br/>
    但誰家的婢女都不可能一輩子跟在主人身邊，年紀(jì)大了就得嫁人，不曾外嫁的，也十有⑧九是被主人家收入房中做了妾侍。

    歐陽不吃窩邊草，卻也同樣不會阻止身邊的女人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

    拿回人生的自主權(quán)之后，歐陽就給身邊的婢女定下了五年一輪換的規(guī)矩，時間到了，就從候選婢女中挑選年齡合適、性格妥帖、手腳麻利的接任，而卸任的婢女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出嫁的也可以往帳房、管事等無需拋頭露面的職位上發(fā)展，最優(yōu)秀的更可以調(diào)往蘇素的身邊，與她一起打理那些男人們都未必有機會沾手的生意買賣。

    但優(yōu)秀到這種程度的婢女實在是鳳毛麟角，二十年下來也不過出了兩個，而且還是同一任上的桃紅柳綠。

    蘇素曾和歐陽悄悄提了一嘴，說這二人很可能是一對契姐契妹。

    歐陽挑選出來的桃紅柳綠輪不到戚云恒來管，但提到下人，戚云恒便忍不住多言了幾句，很是抱怨了一下前朝遺留的宮女太監(jiān)，以及宮中看似人手不足，可統(tǒng)計出總?cè)藬?shù)卻能把人嚇到的現(xiàn)狀。

    “努力賺錢吧！”歐陽夾了塊熏肉塞進(jìn)戚云恒的嘴巴，“靠你吃飯的人會越來越多的?！?br/>
    “若有錢就能買到一切倒也輕松了?！逼菰坪銍@了口氣，將嘴里的熏肉嚼爛咽下，正想回給歐陽一筷子吃食，忽地心下一動，脫口道，“重檐，不如你來幫我打理內(nèi)庫吧？”

    歐陽一愣，挑眉問道：“只是內(nèi)庫？”

    這一問把戚云恒也給問愣了。

    戚云恒原本只是隨口一說，就沒指望歐陽同意，但聽到歐陽并未一口否決，立刻意識到此事竟然真有商討的余地。

    “重檐可愿接手？”戚云恒馬上追問。

    歐陽沒有立刻回答，咬著筷子盤算了一下其中的利害得失，然后才開口道：“先說好，就算我接管了內(nèi)庫，也不可能立刻就把它填滿，搞不好還要先虧個幾月甚至半年?！?br/>
    “我明白。”戚云恒趕忙道，“萬事開頭難，無論做什么都需要循序漸進(jìn)，有個過程?！?br/>
    “還有，天上不會掉餡餅，庫房里也不會憑空長出金銀。想讓內(nèi)庫里的錢財富裕起來，說到底還是要做生意，從生意里賺錢?！睔W陽板起臉強調(diào)道，“有皇帝的招牌在，賺錢是肯定的。但真的賺到錢之后，一些吃飽了沒事干或者吃了別人家食糧的家伙就免不了會跳出來找茬，扣你個與民爭利的帽子。到那時，你要是敢把我推出去背黑鍋，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怎么可能！”戚云恒斷然否認(rèn)，“我若是連這點事情都擔(dān)當(dāng)不起，又怎能做得了這天下共主？還不如早早退位讓賢！”

    “好吧，既然這兩點都沒有問題，那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歐陽清了清喉嚨，正色道，“仔細(xì)聽著，既然錢是我賺來的，那么，不管賺多賺少，你那些妃嬪子女都沒資格分享，即便是半個銅板都沒得商量！”

    戚云恒終于沒能立刻接言，目光在周遭掃了一圈，見屋中人不是自己的心腹，就是歐陽那邊的忠仆，這才伸出手來，把歐陽手里的筷子抽出，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將這只手輕輕握住。

    “重檐放心?！逼菰坪憔従徴f道，“按規(guī)矩，國庫那邊會將每年的稅收分出來一部分劃入內(nèi)庫，而后宮本就是外廷的延續(xù)，用掉這筆收益也是理所當(dāng)然——當(dāng)然，‘朕’也會努力控制后宮的規(guī)模，絕不會讓它龐大到連這筆錢都養(yǎng)不起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