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禮拜六的見面令他有點(diǎn)緊張，雖然是約在城郊的一間僻靜別墅，也沒有旁人，可是因?yàn)榧医虈?yán)格，他從小就比較敬畏父親，只怕父親生氣。

    誰知小海見到容余之，脆生生叫了聲：“爺爺！”

    老爺子頓時笑得連眼角都彎了，把小海抱起來親了又親，再不肯放，一點(diǎn)不快也全拋到了九霄云外。容夫人趁機(jī)在一旁道：“六月里太熱，辦喜事不方便，不如放到十月?，F(xiàn)在準(zhǔn)備還來得及，親戚朋友雖然多，但還有三個多月時間，倉促是倉促了一點(diǎn)，不過應(yīng)該沒有大問題?！?br/>
    老爺子“哼”了一聲，正要說話，結(jié)果小海在懷里扭：“爺爺，我要吃點(diǎn)心?！彼痪湓捑痛虿砹?。老爺子只顧一迭聲問：“點(diǎn)心呢？點(diǎn)心呢？有沒有蛋糕？快拿來。”

    回去的路上他才松了口氣：“可算是把老爺子這關(guān)給過了，我還真怕他氣上來抽我一頓?！?br/>
    一路上她卻沒有說話，一直到回到家中之后。

    孩子在路上就睡著了，他也覺得很累，所以洗完澡出來就打算睡覺，誰知她卻叫住他：“我們談一談?！?br/>
    她已經(jīng)卸完妝，干干凈凈的一張臉，像剝了殼的雞蛋，又滑又軟，令他忍不住俯身親吻她。

    她卻推開他。

    “干什么??？”他十分委屈，“都幾點(diǎn)了還不讓親？”

    她看著他，一直看到他漸漸斂起了笑意，終于問：“你怎么了？”

    “我不打算跟你結(jié)婚，所以我希望我們中止目前這種不正常的關(guān)系?！?br/>
    他沉默片刻才問：“那小海怎么辦？”

    “你若有時間可以過來探望他，如果爺爺奶奶想見他，你也可以帶他回家住幾天?！?br/>
    他開始動氣：“小海應(yīng)該有正常的家庭生活，”

    “我不認(rèn)為我與小海之前的生活哪里不正常了。”

    “那是你一廂情愿的看法，單親家庭必然會對孩子有一定的影響。我們應(yīng)該結(jié)婚，我真的不明白，為什么你肯替我生孩子，卻不肯跟我結(jié)婚?！?br/>
    “容博！”她的表情十分平靜，“我不是替你生孩子，我是為我自己生孩子。”

    “可我是孩子

    的父親，你之前沒有征詢過我的任何意見，之后又不肯跟我結(jié)婚，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想怎么樣？”

    “你也僅僅只是孩子的父親，容先生，請你認(rèn)清楚這一點(diǎn)。我從前沒有愛過你，現(xiàn)在也不愛你，將來更沒可能愛上你，所以我們之間沒必要談到婚姻，就是這樣?！?br/>
    他怒極反笑：“岑晨玨！你不要太過分了！”

    她很自然地將臉一揚(yáng)：“你想怎么樣？”

    他想怎么樣？他還能怎么樣？他還可以怎么樣？

    氣得渾身發(fā)抖，他不由得狠狠地大口喘氣，只想一把掐死面前這個女人，如果真的可以的話。他只想永遠(yuǎn)不曾愛過她。

    咦？

    噯？

    他一準(zhǔn)是被她氣糊涂了，一定是！肯定是！絕對是！

    抱起被子，他就去睡沙發(fā)了。

    沙發(fā)太軟，又太窄，害得他一夜沒睡著。

    他從來沒有跟人冷戰(zhàn)過，從前他與女友都是合則聚不合則散，他絕不會勉強(qiáng)自己，所以更不會冷戰(zhàn)。

    可是現(xiàn)在他知道了什么叫冷戰(zhàn)。

    冷戰(zhàn)就是明明兩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偏要視對方如無物。

    難度是有一點(diǎn)高，尤其還有小海在中間。

    孩子非常敏感，敏感到令他心疼。第二天早餐的時候，孩子看到大人的臉色就知道不對，下樓時在電梯里悄悄問他：“爸爸，你是不是跟媽媽吵架了？”

    “沒有?！彼缚诜裾J(rèn)，“只是媽媽心情不好，我們要體諒她。”

    口是心非！對著孩子天真無邪的眼睛，說謊真是一種高難度的動作。

    一家三口還是同進(jìn)同出，只是她不跟他說話，他也就不跟她說話，這樣一僵持就是兩個禮拜。

    到了小海的生日，三個人一塊去郊區(qū)的森林公園，他負(fù)責(zé)開車。她抱小海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他們之間還是不說話，連孩子都無精打采，低頭只玩著自己的手指，絲毫沒有過生日的興奮，他只好打開CD聽歌。

    車剛剛轉(zhuǎn)過一個急彎，突然對面車道有輛大貨車失控，直直朝他們沖過來。

    他來不及有任何反應(yīng)，只下意識地踩下剎車……在尖利的剎車聲中，

    龐大的貨車車頭已經(jīng)朝他們直沖過來，他本能地斜撲過去護(hù)住她與孩子。在巨大的撞擊聲中，安全氣囊“嘭嘭”地彈漲開來。

    他一直沒有醒，眼皮很沉重，身畔有人一直在哭。

    有人正在撫摸他的臉頰，也許是小海，小手又輕又暖，輕聲喚他：“爸爸！爸爸！”

    也許是母親，一直伏在他身邊嚶嚶地哭，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他厭煩不己。他用盡了力氣，終于睜開眼睛來，喃喃想說：“好吵！”

    可是卻發(fā)不出聲音。

    身體不能動彈了，等他雙眼漸漸有了焦距，這才知道自己是在醫(yī)院里。醫(yī)生護(hù)士頓時全涌上來，驚喜：“他醒了?！?br/>
    小海卻“哇”一聲哭了：“爸爸！”

    原來一直在他身邊哭的是她，這時她的兩只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還在哭。

    他很費(fèi)力氣才能說話，護(hù)士連忙幫忙移開氧氣面罩，他問：“你——哭——難——看——”

    結(jié)果她哭得更兇，害得孩子跟她一塊兒放聲大哭，病房里場面頓時失控，主治醫(yī)生焦頭爛額：“這個……容太太，容先生醒了就度過危險期了，別哭了，這個是好現(xiàn)象啊，別哭了……您已經(jīng)哭了一天一夜了……再哭下去身體會受不了的……”

    結(jié)果母子倆根本不理睬，一直哭得令醫(yī)生害怕：“容太太，容太太，您別哭了好不好，容先生已經(jīng)醒過來了……您別哭了啊……”

    他們這家醫(yī)院容氏有大半股份，老板娘在這里哭得肝腸寸斷，主治醫(yī)生垂頭喪氣地想，萬一她哭暈在這里，他們還要不要混了？

    容博咧開嘴極力想笑，她的脾氣那樣倔強(qiáng)，她要哭的時候，誰敢攔住她。

    最后還是容夫人來了，才把她與小海勸住。

    他抓緊時機(jī)：“結(jié)——婚！”

    她一邊拭淚一邊答：“好?！?br/>
    傷口疼得厲害，他一時撐不住，眼前一黑又暈了。

    在陷入昏迷之前，只聽她跟孩子一樣，“哇”一聲又哭起來。

    真要命啊……

    不過……幸好他這次求婚成功了。

    他十分欣慰地想。

    總算是大團(tuán)圓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