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若是真心深愛著楚王殿下，則更要潛心留在京中才是。此番變故，楚王殿下只是假死出家罷了。若大姐你執(zhí)意移居祁陽，只怕到時，楚王殿下唯有死路一條?！?br/>
    初衛(wèi)漠然說罷，甩手離去，卻留素素和顏諾面面相覷。

    “你弟弟說的，你可有考慮過？”顏諾問她。

    他也贊同兒子的觀點(diǎn)?，F(xiàn)在問題的癥結(jié)，不在慕徹，而在素素。各方角逐而生的無形戰(zhàn)火，會因她移居祁陽而蔓延到祁陽，也就更容易殃及委居于此的慕徹。

    素素苦笑。她怎么沒有考慮過？

    她精心安排今日看相之事，正是為了假借韋茉凌和楊倩之口，將她“地煞星”的命格傳揚(yáng)出去，最好能傳到公孫琦晗耳中。期望公孫琦晗可以因此而放棄她這枚棋子。

    她想移居祁陽，不過是想著可以離慕徹近一點(diǎn)。而當(dāng)京城里的紛擾想要打擾她平靜的生活時，則需要經(jīng)過更久的時間。

    她，只想過安逸寧靜的生活，和心愛的人一起。為何就是有人不肯放過她？

    “大不了，我再‘死’一次?！彼Γ淅涞卣f著，離開相如堂。

    “你！”顏諾氣結(jié)?？粗€氣離去的背影，他亦是苦笑，悵惘地嘆息著，去了念慈齋。

    顏老太捻著佛珠，悠悠道：“衛(wèi)哥兒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jì)……”

    公孫琦晗嫡親的娘家大哥公孫天奇有個女兒，閨名公孫雪，和尹姝同歲。今年選秀時，亦未被選上。

    顏諾聞音知雅，卻不接話。女兒和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與此同時，汐晚樓里。初衛(wèi)也對素素說著同樣的話：“……公孫渺的妹妹，芳齡十五?！?br/>
    素素急忙打斷他，“你別亂來！”

    她見過公孫雪，選秀的時候見過一面。公孫雪走路一瘸一拐，品相極是不好，聽說是因?yàn)樾r候乳娘看護(hù)不周，她跌下臺階摔傷所致。

    初衛(wèi)無所謂地道：“見大姐對楚王之愛，小弟方知，人間真愛可如此真摯動人。小弟愿成全大姐。”

    素素卻未看出他有半分喜色。伸手拽住他，厲聲警告他：“不許你亂來！我不許你亂來！聽到?jīng)]有？”

    初衛(wèi)淺淺地笑著。溫和笑意，簡直和顏諾如出一轍。

    “大姐放心，小弟不會亂來。小弟會將此事稟明祖母和父親。請他們?yōu)槲易鲋鳌！比龝Y，明媒正娶，便算不得“亂來”。

    “閉嘴！”素素情急，喊他住口，另一手已然甩在他臉上。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驚住了兩個人。素素不敢置信地收回手，只見初衛(wèi)臉頰上已浮起清晰通紅的掌印。

    “茗妍，茗妍！快去煮雞蛋！快！”她頓覺手足無措，慌亂地喊著茗妍，同時局促地看著初衛(wèi)。“對不起……對不起……”

    連聲道歉，聲音竟已是嘶啞不堪。

    初衛(wèi)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舔了舔嘴角滲出的血液，陰森道：“你是我大姐，是我顏家的人。沒有人可以隨便欺負(fù)你。我，不允許！”廣袖一拂，絕然離去。

    素素震驚。跌跌撞撞跑出汐晚樓，找到顏諾，直喊：“快！阻止初衛(wèi)。阻止他！”

    *

    荒誕的一天，便以三人——顏諾、初衛(wèi)和素素。罰跪面壁為收尾。

    顏老太親自在祠堂外監(jiān)督家法執(zhí)行。若非因?yàn)橥饶_不便，她定也會親自跪在祖宗面前請罪。

    子孫不肖，雞飛狗跳。好端端一個家，竟鬧得如今這般永無寧日！她痛心、羞憤、愧疚。只覺氣得胸口生生地疼，幾度差點(diǎn)氣暈過去。

    顏諾吩咐裴氏先送她回去歇息，反遭她一頓臭罵。素素嘆了口氣，咬著后槽牙對初衛(wèi)道：“之前你拿什么迷昏我的？”

    初衛(wèi)心有所悟，捏了捏袖口。不管不顧地起身，走到老祖母面前，突然取出帕子捂她口鼻，直接將她迷暈。

    顏諾喝斥他們：“胡鬧！”也只是低低一聲嘆息，便讓裴氏推老母親回去，囑咐她好生照料著，自己則領(lǐng)一雙兒女繼續(xù)面壁。

    “當(dāng)著列祖列宗的面，坦白交代吧，你怎會生出這樣可怕的念頭？”旁人都走光后，素素問初衛(wèi)。

    初衛(wèi)扭頭看了一眼顏諾。閉上眼，好似回憶般，唇角翕動。半晌不語。

    “別賣關(guān)子了，說吧。”顏諾催他。

    初衛(wèi)聞聲，嗖然睜眼，決絕道：“他們殺死了我的姐姐！”

    顏諾和素素震驚地看著他。皆不知，一日之間，這孩子到底是著了什么魔？怎地好像突然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你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嗎？”素素跪著挪到他面前，掰過他的臉，與她對視著。滿心焦急，只盼他快點(diǎn)恢復(fù)常態(tài)。

    那個謙和知禮的溫潤少年，才是她的弟弟初衛(wèi)。

    初衛(wèi)反握她手腕，攤在面前。凝視許久，悠悠道：“我的姐姐，不僅有一雙慧靈的巧手，更有一顆七竅玲瓏的心。她會為我裁衣，會為我做食，還會為我啟示生活的小道理……”

    他回溯著他們一起經(jīng)歷過的幸福生活，點(diǎn)點(diǎn)滴滴，事無巨細(xì)。說者動情，只叫聽者覺得心酸。顏諾嘆息著，撇開臉去，不想被兒女看到在眼眶里打旋的淚花。

    素素潸然淚下，一頭扎進(jìn)他懷里，泣不成聲：“對不起，是姐姐對不起你……”

    短短半年，是什么改變了她？又是誰改變了她？使她變成如今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動輒吼叫大喊、情緒激動。甚至，動手打了她最疼愛的弟弟。

    她懊悔。

    初衛(wèi)溫和地笑了笑，輕輕捧起她的臉龐，為她揩去面頰上肆意凌亂的淚痕，凝視著她即便哭泣也不失美麗的雙眸。

    “我的姐姐，這樣美好而嫻靜的姐姐，原該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給俊逸優(yōu)雅的男子，過上悠然美滿的日子?！?br/>
    卻不該是如今這般，處處被人算計和利用，與所愛之人分離。想見一面，都是奢侈。

    “他們與你為敵，我便要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彼挠牡卣f著，眸光里的深邃，直比這漆黑涼薄的晚秋夜色更深。

    素素驚駭，忙捂住他的唇，搖頭道：“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br/>
    顏諾也轉(zhuǎn)向他，低吼：“快閉嘴！”

    初衛(wèi)風(fēng)輕云淡地笑了笑，扶素素跪好，自己起身離開祠堂。回轉(zhuǎn)時，懷中捧著一只黑檀匣子。打開了，里面赫然是一張丹書鐵劵。

    “曾經(jīng)小弟不懂，僅僅是與五皇子一次爭執(zhí)，何以皇上竟會賞下丹書鐵劵這般煊赫之物？直到那日聽楚王殿下一席話，小弟方恍然，這張丹書鐵劵，是姐姐你拿命換來的！”

    素素聞言，急道：“你想做什么？別亂來??！別以為有這張東西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彼時慕藉封賞這張丹書鐵劵，她原想著，至少能保顏家免遭抄家滅族之禍。但契約中還有一處規(guī)定：“謀逆不赦”。

    前世里，慕年楓以“顏氏女淫.亂宮闈、迷惑帝王、危害社稷”為名，下旨對顏家抄家滅族。這一世她潔身自好，遠(yuǎn)離慕藉、慕年楓父子，卻架不住他們共同的女人——公孫琦晗從中作梗，非要把她卷入奪位斗爭之中。

    一旦涉及奪位，無論最終結(jié)局如何，顏家都將被坐實(shí)“謀逆”。畢竟，此時此刻，慕藉還好好地活著，安穩(wěn)地高坐九龍臺金龍椅上。

    顏家?guī)湍侥陾?，則會被慕藉認(rèn)定為謀逆。不幫慕年楓，則慕藉死后，顏家亦會被慕年楓認(rèn)定為謀逆。

    公孫琦晗這是吃準(zhǔn)了顏家……竟是非要顏家遭受滅頂之災(zāi)不可啊！

    “公孫琦晗，我跟你有夙仇么？你要這樣算計我！”素素恨恨地指天怒罵，卻猛然想到，夙仇……

    顏諾和初衛(wèi)看著她，驚愕詫異。

    他們不知中秋夜宮里發(fā)生了什么，甚至當(dāng)時聽說“楚王酗酒引箭疾發(fā)作，薨?！彼麄円惨欢刃乓詾檎?。因而，他們根本想不到，公孫琦晗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從前，公孫琦晗實(shí)在太過低調(diào)。就連她的元后之位被“珞琳”取代時，她也不曾吭一聲……一國之母，豈會是如此優(yōu)柔的一個人？

    素素訕然冷笑。她怎就忘了？前世里，公孫琦晗以一介凡人之力，對抗修真得道有法術(shù)傍身的白魅，也不曾敗輸。

    以公孫琦晗凌厲如斯的鐵血手腕，想要捏死她顏素素，就跟捏死一只螞蟻似的，還不是分分鐘手到擒來？

    素素想不通的是，既然如此，公孫琦晗為什么還要精心布局這許多？假裝向她示好，不惜賠上兒子的婚姻……

    不，至于婚姻這一項(xiàng)，賠本的不是慕年楓，而是她顏素素。

    素素冷笑著，冷意浸漫至心底。如果她嫁了慕年楓，一旦慕年楓奪位成功，顏家被抄滅，等待她的，也就是冷宮孤寂一生的命運(yùn)。而慕年楓，依然可以三宮六院，夜夜笙歌。

    “從前我還笑韋茉凌太過高調(diào)，原來也只是以五十步笑百步罷了?！彼樣樀卣f著，癱坐在地。

    走到如今這一步，能怪誰？能怨誰？

    很早很早之前，她剛剛重生那一天，賈環(huán)佩就警告過她：“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與我們原先的世界有很大不同，以后你凡事謹(jǐn)言慎行，多加思慮?！笔撬约阂宦氛袚u惹眼，自以為低調(diào)，卻原來，早就被人盯上了！

    “我好像，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呢……”她眨眨眼，看著顏諾和初衛(wèi)，笑得詭異妖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