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的話本意是為了幫老師開脫，卻不曾想，師娘聽完長嘆口氣：“我當(dāng)然知道他是為了學(xué)生，每次考完試，他就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拿著成績單幫每一個學(xué)生分析成績，看他們哪里還能再提高，然后為他們制定相應(yīng)的復(fù)習(xí)計劃?！?br/>
    病房里幾個同學(xué)面面相覷，一時都沉默不語。

    上次老師說眼鏡度數(shù)上漲了，他們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原來他在背后付出了這么多。每進行一次大型考試，班主任都會逐個找同學(xué)談話，原來那些話不是隨便說說而已，是他針對每個學(xué)生不同的情況做出的總結(jié)。

    張文陸做這些，原本也沒打算讓人知道，現(xiàn)在被妻子當(dāng)著學(xué)生的面說出來，還覺得有些難為情。

    “不說那些了，你們考得怎么樣？”他轉(zhuǎn)移話題，“今年的數(shù)學(xué)應(yīng)該不難吧？”

    蘇小米適時開口：“老師，您不提這個，我今晚還能多吃一碗。”

    因為張文陸沒戴眼鏡，瞇著眼睛才看到坐在后面的蘇小米，伸手指了指她：“蘇小米，你的數(shù)學(xué)沒少讓我操心，看到我的禿頂了嗎？有一半是你的責(zé)任。來來來，你到前面來，好好給我解釋一下，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沒考好？”

    張文陸又犯了“班主任職業(yè)病”，訓(xùn)起人來沒完沒了。

    蘇小米想起這一年被數(shù)學(xué)課支配的恐懼，咽下口唾沫，支支吾吾地說：“我覺得，我考得還……還行?！?br/>
    這話說出來，明顯底氣不足，張文陸一聽就聽出來了：“還行？你說具體點，能上120分嗎？”

    其余幾個沒被點到名字的同學(xué)，樂的在一旁看好戲。

    蘇小米急得額頭直冒汗，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想著該怎么逃過這一劫。如果說考不到120分，估計老師現(xiàn)在就能跳起來大罵她一頓，畢竟高考前兩個星期，老師一直針對她的數(shù)學(xué)進行專項訓(xùn)練?？梢钦f能考120分，萬一成績出來，她沒考這么多不就打臉了。

    俞文山見狀淡然道：“老師，有道題想請教你，設(shè)函數(shù)f(x)=aexlnx+be(x-1)/x，曲線y=f(x)在點（1，f(1)）處的切線方程為……”

    張文陸一秒進入狀態(tài)，抬手打斷：“稍等，我先找張草稿紙記一下。”

    數(shù)學(xué)天才俞文山向他請教問題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他可得認(rèn)真對待。

    蘇小米暗暗松口氣。

    剩下的時間，病房里充斥著俞文山與張文陸討論數(shù)學(xué)題的聲音。奇怪的是，明明是俞文山向老師請教問題，張文陸做到一半做不下去時，他還提點了一句……

    一道題解完，張文陸抹了一把頭發(fā)，暗道差點就要出丑了。

    “這是這次高考的題目嗎？這么難？這是最后一道大題？”

    俞文山的聲音毫無起伏：“這算一般難度，是倒數(shù)第三道大題。”

    張文陸如遭雷劈，當(dāng)場就愣住了，那也就是說，后面兩道大題有可能比這一道還要難？

    半晌，他終于想起被遺忘的學(xué)生：“蘇小米啊，你要是真考不到120分，老師不怪你?！?br/>
    蘇小米回回因為數(shù)學(xué)被罵，這一次當(dāng)真是受寵若驚。要不是人多，她就淚灑當(dāng)場了。

    張文陸知道他們晚上還有班級聚會，交代了句注意安全，便讓他們回去了。自己一個人對著草稿紙上那道題發(fā)呆，開始為今年的升學(xué)率憂心。

    ——

    聚餐的地方距離學(xué)校有點遠(yuǎn)，打車過去要半個多小時。他們幾個到達(dá)地方時，班里的同學(xué)幾乎都到了，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聊天。

    見到班長來了，他們停下討論，向他打聽班主任的情況。

    路晨落了座，跟大家簡單說了一下，果不其然大家聽到后都感動不已。

    有個男同學(xué)懊惱地拍了下腦袋：“我上次還開玩笑說他是摔倒把眼鏡摔壞了，沒想到我這烏鴉嘴，居然一語成讖?！?br/>
    結(jié)果，他的好兄弟一把摟住他肩膀，笑嘻嘻地說：“來，哥們兒，你現(xiàn)在說一句，陳柏文能考上清華?！?br/>
    大家正感傷，忽然哄笑起來。

    服務(wù)生這時候過來上菜了，菜單是路晨提前訂好的，有葷有素、有湯有主食，毫不吝嗇地點了二十多道。一個大包廂里，總共擺了四桌，每一桌都擺放了豐盛的菜肴。

    同學(xué)們大快朵頤，邊吃邊聊，氣氛很快熱鬧起來。

    男生們喝著酒侃侃而談，說到興起還拉著身邊的人劃拳。顧眠大開眼界，誰能想到，平時班里只顧學(xué)習(xí)的男生，放飛自我以后是這樣的。

    有女生臉頰酡紅，鼓起勇氣舉起一杯酒，對路晨說：“班長，敬你一杯，感謝你一直以來對大家的無私奉獻(xiàn)?！?br/>
    盡管話說得很正常，女孩眼里的意思卻讓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大家曖昧一笑，也不戳穿。

    路晨沒有拒絕，端起手邊的酒杯站起來，一貫溫潤地笑了笑：“這是我身為班長的責(zé)任。”

    唉，看來是沒有好戲看了。

    女生斂下眼眸，心頭浮出一抹失望，不過她沒有表現(xiàn)在臉上，一仰脖大大方方喝完杯中的啤酒。

    蘇小米受到感染，也舉起酒杯：“來，我們大家一起碰一個吧！祝我如愿考上北外，也祝你們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學(xué)，祝我們前程似錦！十年、二十年后，希望我們還能像今天這樣聚在一起暢飲?！?br/>
    大家紛紛站起來，舉杯共飲，應(yīng)下這個十年、二十年之約。

    聚會接近尾聲，大家都流露出醉態(tài)。

    幾個男生喝得臉龐通紅，抱在一起唱歌：“兄弟抱一下，說說你心里話，說盡這些年你的委屈和滄桑變化——”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顧眠今晚沒喝酒，喝了兩杯橙汁，叫上蘇小米一起，兩人出了包廂，朝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去。

    隔絕了包廂里的嘈雜，四周靜悄悄，她們出來后沒有急著回去，站在走廊的通風(fēng)口前吹風(fēng)。

    窗外華燈初上，漆黑的夜空掛滿了星星，皎月播撒一地清輝。夜風(fēng)有絲燥熱，顧眠借著走廊橘黃色的燈光打量蘇小米。

    蘇小米知道她要問什么，不等她開口，她主動說：“我今天心情不好，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很壓抑?！?br/>
    顧眠：“我看出來了?！?br/>
    蘇小米雙手趴在窗框，半個身子探出去，因為喝了酒，語調(diào)有點遲緩：“因為我爸媽離婚了?！?br/>
    顧眠怔怔地看著她，她想過可能是她家里出了事，卻沒往這方面想。

    蘇小米故作輕松地抻了個懶腰，緩緩?fù)鲁隹跉猓骸澳切┒歼^去了，其實想通了也沒有那么難受。就像山哥說的，每個人都有想追求的生活，我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br/>
    顧眠的注意力成功被轉(zhuǎn)移了：“山哥？你是說俞文山？他知道你的事？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這么多問題像連珠炮一樣轟炸過來，蘇小米頭都大了，一把勾住她脖子，話鋒一轉(zhuǎn)道：“我們出來多久了？再不回去他們會以為我們掉廁所里了。走吧，回去接著喝！”

    “你今晚喝了多少？”顧眠聞到她滿身的酒氣，皺了皺眉，“你別喝醉了，我可背不動你?！?br/>
    蘇小米遞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你是不是對我的酒量有誤解？我千杯不醉好嗎。啊，我想起來我們還沒喝過，走，必須為我們的友誼干一杯！”

    顧眠懷疑她現(xiàn)在就喝醉了，不然為什么眼神迷離。

    兩人回到包廂，舞臺上有兩個同學(xué)拿著話筒在唱《小幸運》。

    “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

    原來我們和愛情曾經(jīng)靠得那么近。

    那為我對抗世界的決定，

    那陪我淋的雨，

    一幕幕都是你，

    一塵不染的真心……”

    顧眠定睛一看，正是他們班公開的情侶何雙婧和余暉。

    兩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宛若最般配的璧人。女生歌聲輕柔，男生嗓音清朗，唱著婉轉(zhuǎn)動人的情歌，臺下有人輕聲跟唱，氣氛美好得不像話。

    哪怕顧眠沒喝酒，此刻也感到微醺。

    她單手托腮，跟著舒緩的節(jié)奏輕輕搖晃身子，唇畔溢出淺笑。不知是誰從背后經(jīng)過，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凳子，顧眠猝不及防，整個人往一邊傾斜。

    路晨眼疾手快地扶穩(wěn)她。

    他兩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像是把她攬在懷里。

    顧眠今晚穿了一條無袖的白色連衣裙，燈光里，瓷白的手臂像玉一般瑩潤光澤。淡淡的馨香浮動，路晨動作一頓。

    他被同學(xué)拉著喝了不少酒，只覺得自己好像喝醉了，腦子暈乎乎的，這一刻竟不想放開她。

    顧眠驚魂未定，忙坐直了身子：“謝謝?！?br/>
    懷中一空，路晨才回過神來，放在桌底下的手蜷了蜷，不自然道：“沒事兒，你當(dāng)心一點?！?br/>
    身后傳來男生含含糊糊的道歉：“對不住啊顧同學(xué)，我沒留神。”

    顧眠回頭，只見男生大概是喝醉了酒，眼周紅得像猴屁股，臉龐也像打了腮紅，哈出的氣全是酒味。她擺擺手，不在意道：“沒關(guān)系?！?br/>
    時至九點半，大家吃飽喝足，終于到了說再見的時候。

    路晨先帶顧眠出去結(jié)賬。之前商量聚餐事宜，路晨負(fù)責(zé)訂餐廳、座位和菜單，顧眠負(fù)責(zé)收班費，錢都在她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