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我便醒了，將自己收拾妥帖，又教蕓兒上了些雅致的點(diǎn)心，只等著她過來。我與依蘭其實(shí)并不是什么過深的交情，只是彼此之間覺得熟悉，有一見如故的錯覺?？僧吘共辉徽?，我并不知曉與她一處，會否尷尬些。

    我素來不是什么多話之人，她亦是少言寡語。可冥冥中我卻有錯覺，她的世界雖然極少有人進(jìn)入，她卻未必是冷情之人。這樣想著，便拿了一本書來看，可巧看到李益的《竹窗聞風(fēng)寄苗發(fā)司空曙》：“微風(fēng)驚暮坐，臨牖思悠哉。開門復(fù)動竹，疑是故人來。時滴枝上露，稍沾階下苔。何當(dāng)一入幌，為拂綠琴埃?！比缃翊巴怆m不是亭亭如茵的竹子，卻依舊教我有疑是故人來的錯覺。

    我向窗外瞧過去，初秋的杏林中，透著寂靜。陽光正透過樹葉間的林蔭照過來，在屋子形成一道道剪影，十分好看。

    到了傍晚時分，依蘭才過來。已不是游園祭那日讓人驚艷的繁復(fù)裝扮，上身雪白色短襦小袖，下著天藍(lán)色緊身長裙，裙腰高系，又搭了天藍(lán)色蘭花袖披帛，并盤繞于兩臂之間。走起路來，不時飄舞，十分好看。發(fā)飾也簡單，只是梳了尋常的垂鬟分肖髻，將發(fā)分股，結(jié)鬟于頂，不用托拄，使其自然垂下，并束結(jié)肖尾、垂于肩上。我亦是尋常的打扮，一襲梨花色遍繡海棠上衣，下面配了天水碧襦裙，裙子的顏色，初尚淺淡，雖有紋飾，但并不明顯。即使刺繡紋樣，也僅在裙幅下邊一、二寸部位綴以一條花邊，作為壓腳。頭發(fā)也只是松松挽了兩下。

    她看著我，眼里是轉(zhuǎn)瞬即過的驚訝，半晌開口道：“你還活著？”她過來拉住我的手，上下看看：“當(dāng)真是沒有事嗎？”我有些受寵若驚地看她，又拉她在我身邊坐下，道：“我被人接到了這里來，卻忘記告訴你，你在那邊一切都好嗎？”話一出口，我便覺得，我們不像是沒有交談過的人，卻像是小別新聚的小姐妹。“一切都還安好。只是突然聽夫人說你歿了，傷懷許久。”我一時怔愣的說不出話來，心里卻又想，依蘭看似不好接近，心中卻是揣著一個小孩子性子。雖然不曾與她多言，她卻愿意視我為知己。只是因著一次琴?？磥?，眾說依蘭愛琴，這話不假。

    “依蘭?！蔽覇舅曇舴滞馊岷托?，“你模樣出挑，又有才藝，為何去了倚芳閣呢？”她的神色驀地黯然下來，有些無奈的笑笑，“凌靈”，她喚我的全名，又道：“你曉得愛一個人的感覺嗎？愛一個人愛到了骨子里，只愿他好，他好，我便好?！彼@句話說完，我的心里便闖進(jìn)來一個人，讓我自己也微微訝異起來。

    蘇子珩。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蘇子珩。可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隨心所欲的人。三月杏花初開的時候，他救了我，他說：你生的這樣好模樣，該好好的活下去；胭脂閣中，他救了我，他說：現(xiàn)在你在我懷中，不由得你要不要；梨花帳子內(nèi)，他替我上藥，他說：山河為證，星月為媒，我蘇子珩愿與凌靈，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永結(jié)連理，白首不離。

    如今已是初秋，早不是杏花海棠綻放的時節(jié)了。我看著面前的形如幽蘭的女子，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翱蓞s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可以一帆風(fēng)順，不是嗎？”她無奈的笑笑，也不言語。只是拿了手中的娟子，娟子上繡了梨花，盛開如棉白輕盈的云朵，深深淺淺的花兒疏落有致的簇于枝條之上，姿態(tài)千妍百麗，襯著她身上的天藍(lán)色裙子，相得益彰。

    若我猜的不錯，她的心中必然也有一個人，她是專情的人，常人走不進(jìn)去，近身了，她亦不好放下。我瞧著她的模樣，嘆了口氣道：“蕓兒，去拿一壺酒來罷。”

    蕓兒聞得我的話，便也去了。不多會兒端來“梨花露”。十分熱忱地說道：“蘭姐姐，這是靈姐姐摘了今年的海棠與梨花，又集了初夏清晨的露水釀的，埋在青花翁里如今也有三個月了，香的很，姐姐嘗嘗吧。”

    依蘭對著清冽淡香的梨花露，也不說話，只是舉杯一飲而盡。酒是個好東西，樂時可以暢飲，憂時可以解愁。卻只一點(diǎn)，對著好友才可以拿出來，小酌也好，酣暢也罷，皆是因?yàn)闆]有芥蒂。閣子里寂靜，荷花又隱隱透出些香來?？粗龓妆葡露?，我亦陪著，“十年”，她將酒杯放下來，又別有些清冷神色，“我愛了他整整十年，可我并不知曉我能為他做些什么?！彼拿嫔嫌行n愁神色，卻依舊是美的，說到他時似乎像是高興，又像有淚在眼中。

    我看著心疼，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可是依蘭”，我拉著她的手，“凡事開頭潦倒，結(jié)局卻未必一敗涂地?！庇窒肫饛那耙蟹奸w時玲瓏對我說的話，重復(fù)了一遍給她聽：“有些時候，人還是要為自己爭一掙的?！彼纳裆指蓛粢恍ь^看了我，“你的琴音”，頓了頓又道：“很像他?！蔽疫@才明了，原來我倆的緣分，當(dāng)真是從琴音開始的?？晌乙琅f高興，世間的緣分很多種，只要是能遇著，無論如何都是好的。

    “其實(shí)我也未必是不愿意爭，可有時候現(xiàn)實(shí)太殘忍，天涯相隔的兩個人，又有什么法子可以爭?！彼D了一頓又道：“有時候，爭是錯，不爭亦是錯。”我瞧著她像是尋常女兒家的神態(tài)，惻隱之心泛濫開來，她真不是傳說中那樣冷冽入骨的人。只是心中有了個人，又不愿別人過來過多打擾自己，方才有一副薄情的樣子?？韶M不知，她亦是外冷內(nèi)熱的人。

    “佛家說：四大皆空。那是無情無欲無求無恨的人，心境空明方才可以做到，可我們不過是尋常女兒，不必芥蒂這樣多，既有了愛，何不讓它發(fā)芽生根呢?！蔽液退f這樣的話是真心，我對諸多身外之物亦不在心，卻獨(dú)獨(dú)不愿負(fù)了感情?！坝讜r讀《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所以總要先盡了人事，再聽天命的好。”她聽我這樣說，抬起頭看過來，眸子里有綽約光亮。

    “我先前總覺著這份情應(yīng)該永遠(yuǎn)藏匿于心，再不提起，如今聽了你這樣說，卻覺得心里突然有了燈火一般。”她盈盈望著我，燭火下的臉龐分外溫和動人些。我知曉我說到了她的心里去，我說的她大約都清楚，只是沒有勇氣罷了。此時暮色漸暗，明月無聲息到了杏子梢頭，又灑落些光亮在我屋子里。

    我替她將酒杯斟滿，又道：“若有甚么我能幫得上忙的，千萬告訴我?！彼樕下冻鲂?，如同春日里冰消雪融開出的第一朵花。潔白晶瑩，風(fēng)骨清新?！耙粫r間貪著和你說心事，卻忘了問，兮若說你找我有事，可是什么呢？”

    我去小案上將詩詞拿過來給她看，“想把這幾闕詞作了曲唱出來，可我造詣不好，聽蕓兒說你是最善音律的，可能幫我嗎？”她看了詞微微一笑，“看來，你與他過的當(dāng)真是不錯，教我白擔(dān)心了?！彼竺娴脑捿p一些，我聽得不清楚，又問：“什么？”她搖搖頭：“沒什么，我回去幫你把曲子作了便好。靈兒，你可要永遠(yuǎn)記得你今日說的話?？蓜e忘了?！彼壑杏种匦禄謴?fù)了淡然神色，隱約又透出些悲憫來，“你可千萬記得，凡事先盡人事，而后看天命?！?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笑的清淺明亮。她這樣安靜的坐在我對面朝我看過來，自顧自說道：“我第一次聽你的琴時，教我想起我和他的相遇，梨花淡白柳深青，”我看著她眼中閃起的盈盈光亮，一時沉默下來，只是聽著她說。她卻住了口，又道：“也罷，前塵往事了。”又捉住我的手，再叮囑一遍：“靈兒，你的琴有韻味，人也聰明，可要記住你今日和我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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