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何以夏是被楚煜抱回酒店的，好在那條小路偏僻，人不太多，但還是羞得把臉全部埋在他懷里。

    沈浩初見到他們時，頗有些驚訝，隨即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但卻沒說什么，他早就知道，楚煜于何以夏而言，愛比恨多一些。他們都說，這世上有兩樣?xùn)|西是無法掩飾的——愛和貧窮。讓人欣慰的是，他們用七年的時間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個人的生命里只有恨，真的恨不了多久。

    因為人，有鮮活的血液，有跳動的心臟，無論七情六欲如何光怪陸離，他們都擁著個共有屬性，那就是，他們都渴望愛，和被愛。

    前幾年，沈浩初對楚煜確實有些芥蒂，因為他打心眼兒里覺得何以夏愛錯了人，可近些年，不斷傳出關(guān)于他那些特殊的癖好，深挖細(xì)覺后，才頓時覺著楚煜并不比她愛的少。

    他們簡單寒暄幾句，各自回了屋，直到午飯的點，才又重新聚在一起，吃過飯，直奔揚華講堂。到得稍早，人不太多，何以夏挑了個靠過道的位置，這場名為校友講壇的專題講座，確實吸引了很多知名人士和記者參加，其中以交大往屆畢業(yè)生混得風(fēng)生水起的居多。

    有些相熟的人，路過走廊時，認(rèn)出了她，但所有人開口后的第一句話都是：你從澳洲留學(xué)回來了么？

    何以夏不免有些疑惑，她自認(rèn)為七年前走的悄無聲息，知情的人，也只有沈浩初一個，就連楚煜，都是后來才有所耳聞，現(xiàn)如今，怎么就人盡皆知了呢。

    但她沒有時間深究，因為楚煜的專題講座已經(jīng)開始了，名字叫做《建筑的五維空間》。他認(rèn)為，建筑是五維空間的，除了通常的形式、空間三維角度以外，還應(yīng)該從時間維度和意識維度兩方面去考慮，有很多建筑師抱怨受到現(xiàn)實條件的束縛，無法實現(xiàn)建筑設(shè)計的真正價值，實則是沒有真正理解建筑的五維空間。他希望，即將投入到建筑設(shè)計行業(yè)的建筑師可以清楚的認(rèn)識到建筑五維空間的重要性。

    專題講座的末尾，以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落幕，楚煜也借著這個契機(jī)，拋出了三個西南建筑集團(tuán)的就職機(jī)會，他對有意愿應(yīng)聘的畢業(yè)生說了這樣一段話——我們企業(yè)不是事業(yè)單位，也不是政府幫扶的對象，我們要丟掉幻想，要靠市場競爭走發(fā)展之路。

    何以夏坐在臺下感受著這一切，聽他談到建筑，一顆心酸酸脹脹的，眼窩也有些發(fā)熱，高考那年，她被愛情鬼迷心竅，填了建筑學(xué)，但后來卻漸漸發(fā)現(xiàn)，她是真的喜歡建筑，喜歡鉛筆在圖紙上勾勒出的線條，也喜歡用鑷子夾著積木搭建建筑模型，可誰又能預(yù)料得到后來會突生變故？在澳洲又轉(zhuǎn)學(xué)法律，原來，這七年，她真的錯過了很多很多。

    雖說專題講座結(jié)束了，但楚煜卻被那些慕名前來的記者圍得水泄不通，他實在沒辦法，只好答應(yīng)接受采訪，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她也只得無奈搖頭，隨即跟著沈浩初他們在交大四處轉(zhuǎn)悠，沈浩初希望能跟楚煜一起吃個飯，離別在即，有些話，他有必要跟楚煜講清楚。

    想到要走，沈浩初心底免不了悵然萬分，因為對往后的日子充滿了期待，所以，他做這個決定的時候總是慎之又慎，但人生從來就沒有未卜先知，對也好，錯也好，總要先邁出一步。他早已計劃好離開的路線，從蓉城出發(fā)，一路北上，最好能挑個離機(jī)場或飛行學(xué)院近的地兒，把那些年趙孜楠所錯過的飛行全部都彌補上。

    可悵然萬分的人從來都不僅僅只有要走的人，反倒是留下的，最為傷感和難過，因為相逢沒有歸期。但何以夏又何嘗不清楚，他們的離開，無疑是人生的另一種開始，哪怕是顛沛流離，也總比被人活生生拆開要強(qiáng)得多。

    沈浩初在歐尚訂了座兒，楚煜忙完后，直接過來了。這頓飯吃的還算盡興，因為每個人都在刻意收斂那些不悅的情緒，這才沒了離別的失落感。

    飯畢，何以夏說什么都要跟著他們回酒店幫著收拾行李，楚煜倒是無所謂，但沈浩初卻執(zhí)拗的不肯同意，他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不要再徒添悲郁了。

    沈浩初說的不無道理，她也不好再說什么。一行四人，站在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下，一時半會兒竟沒了話說。反倒是沈浩初，眉頭蹙得越發(fā)深了，過了半響，終于開口，卻是叫楚煜，“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br/>
    楚煜陷入一片茫然，但很快回過神，跟著他走到157階的腳下，兩個人站在那交談，但卻聽不清說些什么。

    男人和男人之間有話說，女人和女人之間，也自然是有的。只不過，都是些家長里短，而沈浩初跟楚煜說的，是跟何以夏有關(guān)的事。

    “阿煜，我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句話，都以我飛行制服上，肩章的四條杠作擔(dān)保?！鄙蚝瞥醯倪^分認(rèn)真讓楚煜心頭發(fā)緊，他筆直的站在157階的腳下，沒有說話。

    他斟酌了一番，不疾不徐的說：“有兩件事，你有必要知道?！?br/>
    楚煜神色雖有些茫然，但眼里的光亮卻一如往常的清亮澄澈。

    “你必須相信，我跟以夏之間，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她喜歡的人，從來就只有你?！逼吣昵八l(fā)生的悲劇不僅只有沈浩初跟趙孜楠遭了秧，而且還間接性的造成了楚煜跟何以夏的七年蹉跎，都說他待人接物進(jìn)退有度，但只有沈浩初自己清楚，他骨子里透著的冷漠疏離和自恃清高，在某種程度上，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何以夏，七年前的往事，他從來不屑于解釋半句。

    楚煜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審視的意味太過明顯，緩了幾秒，輕吐出一句：“我知道她愛我，只愛我?！?br/>
    沈浩初眼底的光芒亮起，臉部線條也柔和許多，看向他的眼神里不免多了幾分真切的期許。

    “我要告訴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夏的身體狀況，她有非常嚴(yán)重的抑郁癥，病齡長達(dá)七年，我想你應(yīng)該知道，她對醫(yī)生有亙古未有的厭惡心理，而且拒絕接受治療，只依靠氟西汀延緩病情。”他曾多次試著讓何以夏接受治療，但屢試屢敗，有時候逼得太緊，她干脆連氟西汀都懶得吃，從那以后，沈浩初就再也沒敢逼她了，但這些年，他研究過許多對抑郁癥有治療作用的食譜，力求能所幫助，但她的抑郁癥已經(jīng)深入骨髓，他所做的，不過是杯水車薪。

    楚煜聞言，有些茫然，腦中無數(shù)疑問卻毫無結(jié)果，早晨的那一幕，忽然涌進(jìn)腦海，她所說的腿麻，原來是抑郁癥，但據(jù)他所知，抑郁癥最嚴(yán)重的機(jī)體反應(yīng)，就是呈木僵狀態(tài)，他心頭猛縮，一口濁氣憋在胸口，半響都未緩過來。

    他臉色不大好，但卻不是那種病態(tài)的蒼白，近乎哽咽的問：“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沈浩初道了聲歉后，一時竟不知作何表情，靜了會兒，才說：“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很難接受，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再救她一次?！彼]了閉眼，之所以選擇告訴楚煜這些，是因為何以夏的心結(jié)因他而擰，自然也就只有他才能解得開，她能熬過這些年，不僅僅只是憑借那些對楚煜的恨意，更是因為，他，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有一點，沈浩初說錯了，楚煜并非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而是他根本就接受無能。他有一瞬間的僵硬，怔松片刻后，心底頓時澄明許多，何以夏那天在束河印象所說的“救”，竟還有這層意思，他忽然無比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顧墨言所帶回來的資料里也必然跟抑郁癥有所牽連，但他卻因為這些年來仍然存在的期許而頭昏腦脹。

    如果早點知道，她會不會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沈浩初之前所說也仿佛從未發(fā)生過，但楚煜卻清楚的知道，何以夏的抑郁癥，并非他憑空杜撰出來的。

    他眼眶泛起些熱意，見沈浩初亦是沉默，輕輕開口：“第二件呢？”

    “以夏有沒有跟你提過孩子的事？”沈浩初微微別開臉，目光里竟有些茫然。

    楚煜眼里的光亮忽然黯淡許多，“提過，她說，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就被她丟了，沒活的機(jī)會?！?br/>
    沈浩初心里微微一顫，著實沒想通何以夏這樣模棱兩可的說法有何深意，考慮幾秒，如實說了，“她丟的，應(yīng)該是剛成型的胎兒，的確沒有活著的可能?！?br/>
    他不著痕跡的退后幾步，眼底蘊著的茫然無措再明顯不過，原以為燃起了絕處逢生的希望，卻沒曾想，晦澀的沉痛無以復(fù)加。

    楚煜控制不住的顫抖，連眉心都泛起疼，“到底怎么回事？”

    “2008年5月，我剛從澳洲回來后不久，就傳來了以夏流產(chǎn)的消息，聽她說，是個女孩，具體的，我不太清楚，但你可以試著問問，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說?！鄙蚝瞥醯男宰铀貋砝涞瑒e人不愿意提的，他也不會問，雖不知是怎么回事兒，但自從孩子沒了后，何以夏的抑郁癥就一發(fā)不可收拾了。

    他眼底的光芒流轉(zhuǎn)，但卻連自己都辨不清悲喜。他的孩子，是個女孩，女孩好啊，像她媽媽，聰明又漂亮。

    其實，自束河印象后，楚煜一直都相信，他的孩子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他不相信何以夏真的如此心狠手辣，可真相，竟然這般殘忍，像被人迎頭一棒，奪了半條命走。

    難以磨滅的記憶不合時宜的往外冒，楚煜不確定沈浩初有沒有記錯，又問了一遍，“你確定是2008年5月嗎？”

    “確定?！蹦悄赉氪ǖ卣穑▋?nèi)的通信完全癱瘓，他們是地震救災(zāi)快結(jié)束時才聯(lián)系上的，他又怎么會記錯呢。

    楚煜猶如擱淺在沙灘上的魚，被太陽灼烤得只剩下半條命，他并不相信這只是一場完美的巧合，2008年5月，他，恰好去了趟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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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夏再見到楚煜時，被他臉上哀戚的神色刺得心頭一陣發(fā)疼，他眼眶發(fā)紅，像剛剛哭過，也不知道沈浩初跟他說了些什么。

    但她暫時顧不了那么多，從兜里掏出車鑰匙，“你們開我的車走，安全些。”趙孜楠這次出來得太容易，趙家和陳家明面兒上也沒有派人保護(hù)，但暗地里，肯定是有人跟蹤的，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萬事小心些，總歸沒錯。

    沈浩初沒拒絕，道了聲謝，接過車鑰匙。

    楚煜晃了神，想起何以夏那天在束河印象跟他要身份證的情景，他當(dāng)時半信半疑，卻沒曾想，她那樣做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幫沈浩初一把，心頭竟忍不住悵然輕嘲。

    沈浩初跟趙孜楠走了，便只剩下她跟楚煜。

    因為沈浩初方才的那席話，楚煜的情緒并不高，心底的苦澀漸漸發(fā)酵，過了幾秒，又逐漸歸于嘆息，望著佇立在楓林橋盡頭的157階，輕輕開口：“以夏，跟我去157階走走吧。”上次跟她走157階的時候，還是2007年，分手后，想她想得難以自拔時，總歸要來157階走一走，那些復(fù)雜的情緒才會逐漸消散。

    何以夏沒拒絕，她確實有很多年沒有走過157階了，凡是交大的學(xué)生，對157階總有種特殊的感情，這種感情，刻骨銘心。而她第一次聽說157階這個地方，是在2001年，楚煜把她從府南河救起來的時候，從那以后，她就對被譽為愛情圣地的157階愛得無法自拔。

    “把手給我?！背险驹?57階的腳下，他情緒恢復(fù)了些，眼里含著笑。

    她有片刻的怔住，過了幾秒，纖細(xì)的手指覆上去，掌心頓時一片灼熱，何以夏始終未想通，方才肌膚相貼時，她竟有幾分于心不忍的溫柔。

    “以夏，你信我嗎？”他微啞的聲音竄進(jìn)耳朵。

    她心頭微顫，手下意識的往回縮。信任這個東西，就像一張柔軟的紙，被揉的皺了破了，即使再努力再小心翼翼的撫平粘補，也會有折痕的存在，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失去的東西，也是最難挽回的。且不說何以夏信與不信，就拿人的劣根性來講，人總是有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的時候，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的信，也沒有絕對的不信。

    這么久以來，她在楚煜面前，近乎完美的擺出了防御的姿態(tài)，但她卻清楚的知道，過去那七年，就是一道永遠(yuǎn)都無法填滿的鴻溝，心理防線雖然有所松動，但卻沒有完全消失殆盡，說到底，她想要的，無非就是楚煜的一句話。

    楚煜心驀地一沉，連忙攥住她的手，怕她所有的柔軟不過都是強(qiáng)撐起來的鏡像，退讓幾分，“或者說，你愿意再信我一次么？”

    “我現(xiàn)在所能做的，也包括愿意信你這條，但你如果一定要問我信與不信，我真的沒辦法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阿煜，我不想騙你?！泵髦烙锌赡軙氐钙吣昵暗谋瘎。徽撊绾?，這一刻，何以夏都決定與他坦誠相待。

    有科學(xué)調(diào)查顯示：坦誠、情緒和內(nèi)容是兩個人溝通的必要條件，如果不夠坦誠，自然不能夠引起對方的重視；如果溝通的情緒不對，勢必會造成內(nèi)容的扭曲；所以，在溝通內(nèi)容之前，要足夠坦誠，要梳理情緒，否則，誤會只會越來越深。

    楚煜唇角的笑意雖有些清冷，但臉部的線條總算柔和了些，好像很久都未曾見她這般坦誠的模樣了，幾秒后，他倏地笑開，“沒關(guān)系，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何以夏聞言，幾乎沒有半分遲疑，乖乖閉上眼，熟悉的眉眼里含著些笑意。

    “1、2、3、4、5......”簡單的音節(jié)在耳畔響起，每一聲，都撞擊在心臟的最深處，連血液都為之沸騰，刻骨銘心的記憶猶如潮水鋪天蓋地的向她席卷而來，她再也沒能忍住，喉頭哽咽萬分，一切都好似回到十四年前。

    2003年，有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叫做何以夏，她被楚煜從府南河救起后，開始了一場與性病的生死較量，結(jié)果當(dāng)然是性病被劃上句號，而她，連夜從蓉城跑到了交大，在沒有任何通訊設(shè)備的情況下，僅憑著滿腔孤勇就前往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而那時候，距離高考，只有三天。

    不認(rèn)識路，就問；不知道楚煜在哪，就等。那天晚上下著雨，何以夏就站在157階的腳下，沉寂的夜色里，來來往往的人屈指可數(shù)，她在心里祈禱著迎面走來的每個人都有可能是他，但這祈禱，在越來越多的失望中逐漸湮滅，雨滴裹挾著寒意，沒多久，渾身就濕透了，路上的行人減少，她心知，希望渺茫。

    就在何以夏準(zhǔn)備離開時，一個撐著雨傘的男人從精勤路走來，只一眼，她就覺得，那個男人，就是她要等的人。

    她喚了一聲阿煜，行走在雨中的男人立時頓住，幾秒后，飛奔過來，她終于看清他的臉，是楚煜。

    何以夏望向他，目光清朗，眉梢眼角帶著難掩的笑意，“我就是來問問你，我可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這個世界上最難捱的，莫過于等待，不過幾秒時間，她索性閉上眼，連牙齒都在發(fā)顫。

    楚煜連呼吸都斷掉了，整個人僵在那里，雨滴砸在透明的傘面兒上，啪啪的響，157階邊兒上的路燈忽然熄了，黑暗中，有道輕巧的聲音躍進(jìn)耳蝸。

    他說：“陪我走完157階，我就告訴你?！?br/>
    她睜開眼，點頭答應(yīng)。他伸手摟住她孱弱的肩膀，另只手撐著傘，踏上第一步階梯時，楚煜開始數(shù)數(shù)，“1、2、3、4......155、156、157?！?br/>
    157階，157步階梯，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們走得有些慢，到157階的盡頭時，并不覺著累。

    楚煜絲毫未動的平靜表情在何以夏看來無疑不是個好兆頭，她輕咳一聲，掩飾住所有復(fù)雜的情緒。

    在她眼里的光亮逐漸黯淡下去之前，他終于開了口：“在交大，只有一起走過157階的兩個人才能夠真正在一起，無論什么時候，無論什么地方，分開有多久，走得有多遠(yuǎn)，最后的結(jié)果都始終如一，他們會在一起，永遠(yuǎn)?！?br/>
    楚煜并不隱瞞他對何以夏的感情，盡管當(dāng)時年紀(jì)并不大，所做的承諾也沒有幾分重量，但他卻篤定的相信，她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因為愛情從來都不是有備而來，而是在某個瞬間，忽然就心動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動了心，或許是在病房里她拔掉針頭的瞬間，又或許還能追溯到更早以前，那就是他躍進(jìn)府南河救起她時。

    有沒有這樣一個人，你在心中將他奉為神邸。

    或許從這一刻開始，楚煜就變成了何以夏心中的神邸，她日漸放縱的依賴才導(dǎo)致在突發(fā)的變故跟前，所有委屈和不甘才會被無限放大。

    然后，楚煜低頭吻住了她。他們把初吻都給了彼此。

    何以夏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這樣一段話——如果愛情里遇到合適的人，在接吻的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吻，是甜的。這句話，尚且只能騙騙十來歲的小女生，她向來比同齡人清醒和理智許多，此刻卻還是忍不住一頭栽了進(jìn)去。

    因為楚煜給的吻，是甜的。

    太過清晰的記憶戛然而止，喉頭的哽咽似乎好了很多，眼前的黑暗漫無邊際，但何以夏心中，卻是許久都未曾有過的踏實安定，或許，人的感知有時候真的會產(chǎn)生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七年后與157階的闊別重逢似乎比十四年前慢了許多。

    “155、156、157。”直到熟悉的數(shù)字再次灌進(jìn)耳蝸，她懸著的一顆心才安然落地，楚煜頓住，但卻沒讓她睜開眼，他的聲音似乎比之前沙啞了許多，如果仔細(xì)辨別，還會聽見輕微的哽咽。

    他緩了會兒，情緒稍微平腹些，“我們到了。”

    何以夏聞聲，睜開眼，卻瞧見楚煜眼底的水光，頓住幾秒，“你哭了么？”

    “沒有?！彼p輕笑了聲，但卻難掩心底的復(fù)雜情緒。

    楚煜讓她閉上眼睛，除了試著信他以外，更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哭。嚴(yán)重的抑郁癥、流掉的孩子都好似千斤大錘壓在胸口，無處傾訴，最糟糕的，莫過于再多歉意和愧疚都無法挽回這一切，他忽然發(fā)現(xiàn)，有些事，真的無法彌補。

    何以夏自然不肯信，但也并未拆穿，人生已經(jīng)有很多事足夠艱難，又何必徒添煩惱，可心頭沉重的思緒卻不肯放，“是不是沈浩初跟你說了什么？”

    他臉色微變，卻在下一秒笑開，“沒說別的，就讓我好好照顧你。”

    她自認(rèn)為不是個刨根問底的人，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兩人竟沒了話，直到路邊的燈亮起來，楚煜才輕輕開口：“我可以吻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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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夏呼吸一滯，臉上泛起層層薄紅，這人正經(jīng)起來幾乎沒人能抵擋得住誘惑，接吻這種事，在他喉嚨里一轉(zhuǎn)，就變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了。

    她笑出聲，雙手勾住楚煜的脖頸，在他垂眸的瞬間，猝不及防的吻了上去。聽說有種蛾子，只要看見光源，就會奮不顧身的撲上去，此時此刻，何以夏的滿腔孤勇并不比蛾子汲取溫暖的渴求少，然而，蛾子窮極一生，都并未能與光源同在。

    楚煜喉間發(fā)出聲清淺的笑，隨即將她柔軟的腰肢一攬，不由分說的含住那一方柔軟，長舌探進(jìn)去攪弄一番，她頓時愣住，過了幾秒，回過神，開始回應(yīng)，丁香小舌與他的糾纏不清。

    他吻得很輕，也很慢，但何以夏卻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被奪走了，薄薄的氣息噴在臉上，頓時灼熱滾燙，心臟的余溫也跟著上升，溫潤熾熱的唇瓣緊緊相貼，輾轉(zhuǎn)廝磨。

    楚煜忽然捧住她的后腦勺，另只手環(huán)腰擁住，似乎想把這個吻逐漸加深，他的唇舌雖然柔軟，但卻有很強(qiáng)的占有欲，摟得越緊，吻得越深，恨不能將她揉進(jìn)骨血，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心都剖開讓她看，看看他心底的千般歉意萬般愧疚。

    唇舌往來間，胸口漸漸發(fā)熱發(fā)燙，似乎再多吻一秒，連呼吸都要斷掉了，這個吻，簡直像場災(zāi)難，將心底筑起的城墻震得支離破碎。

    分開時，兩人的唇瓣都是紅的。

    何以夏不著痕跡的退后幾步，猛吸幾口新鮮空氣的間隙，就聽見楚煜低低的笑聲，他眼底的笑意漸濃，輕輕呢喃：“我給你的吻，還是甜的么？”

    她看得著迷，竟晃了神。

    “你說呢？”慵懶魅惑的嗓音飄進(jìn)耳蝸。

    楚煜挑了挑眉，瞇著眼笑，語氣也輕佻了幾分，“比第一次吻你的時候還要甜?！?br/>
    何以夏頓時紅了臉，嘟囔幾句，有些嬌羞的跑開了，他沒有半分遲疑，幾步追上去，握住她的手。

    交大這帶的空間素來潮濕，此刻更是夜風(fēng)徐徐，她光著腿，不禁覺得有幾分涼意，卻不想這么早就回酒店，索性沒提。沿著西山梁往下走，就到了名山電影廠，有學(xué)生在那舉行活動，還有場電影放送。

    她正好覺著累，轉(zhuǎn)頭看楚煜，他俊美削瘦的側(cè)臉在茫茫夜色中若隱若現(xiàn)，露天電影，聽起來似乎不錯，有些雀躍的提議，“阿煜，我們也去看電影，好么？”

    “好?！彼p輕應(yīng)允，走近，挑了個位置坐下。

    楚煜離開了一會兒，回來時，手里提著幾罐啤酒，掀了拉環(huán)，扔掉，把易拉罐遞給何以夏，她愣住幾秒，驚訝于他扔掉的拉環(huán)，理科生，果然不懂浪漫。

    “這種時候，電影里的男主角都會把拉環(huán)當(dāng)做求婚戒指，然后套到女主角的手指上......’話音將落，她就覺著這話有很明顯的歧義，隨即乖乖閉了嘴。

    他笑了一聲，又扯開一罐啤酒，解釋說：“拉環(huán)沒有愛情，因為易拉罐裝著啤酒，啤酒也沒有，因為它被拉環(huán)困住。”楚煜頓了頓，隱有所悟，“但我可以買枚戒指，套在你手上?！?br/>
    這回，何以夏算是徹底呆住，理科生談起邏輯關(guān)系的時候，簡直可以把人繞蒙圈。簡單一個拉環(huán)，被他說得繪聲繪色，但仔細(xì)想想，又確實有些道理，拉環(huán)與易拉罐之間隔著啤酒，啤酒雖貼近拉環(huán)，但卻被牢牢鎖住，這樣復(fù)雜且讓人手足無措的關(guān)系像極了她，楚煜，還有向微，三個人糾纏不清，誰也無法成全誰的愛情。

    一時半會兒沒了話說，兩人碰杯后，悶頭喝啤酒和看電影。

    放送的電影叫做《建筑學(xué)概論》，講述男女主角因為一節(jié)建筑課認(rèn)識而互生情愫，后來因為種種誤會而終止，多年以后，他們以建筑設(shè)計師和客戶的身份再次重逢，從而揭開那段往事，令人遺憾的是，電影的結(jié)尾以男主角和他女朋友去美國結(jié)婚而落幕。

    電影結(jié)束后，方才還熙熙攘攘的地兒在頃刻間只余何以夏跟楚煜，她仰頭喝了口啤酒，罐里便只剩下小半，但意識卻清醒得可怕，電影以悲劇收尾，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為男主角的懷疑和懦弱。

    她仰著頭，固執(zhí)的問：“阿煜，為什么他們重逢后卻沒在一起？”

    楚煜忽然握住她的手，也跟著傷感起來，但傷感歸傷感，清醒和理智卻還是占據(jù)上風(fēng)，仔細(xì)斟酌了番，才緩緩開口：“他們沒在一起，是情理之中的事，畢竟錯過那么多年，無論是大學(xué)時的青澀甜蜜，還是15年后的重新探索，愛情永遠(yuǎn)像建筑學(xué)一樣。”

    在建筑學(xué)里，有了好的憧憬和展望的同時，還需要足夠穩(wěn)固的結(jié)構(gòu)去支撐，從建筑學(xué)的角度講，沒有好的受力結(jié)構(gòu)和地基基礎(chǔ)，無論建筑模型做的有多漂亮，最終結(jié)果都會差強(qiáng)人意。

    被他這么一分析，何以夏越發(fā)難過了，建筑學(xué)出身的她，當(dāng)然知道受力結(jié)構(gòu)和地基基礎(chǔ)的平衡性，但向微的出現(xiàn)，打破了這種平衡，“我始終覺得，這個故事，就好像你和我的延伸?！?br/>
    他驚怔片刻，放下手中的易拉罐，捧住她的臉，“不，我們跟電影的結(jié)局不一樣，因為我們都是建筑學(xué)出身，比誰都清楚地基的穩(wěn)定性和受力結(jié)構(gòu)的關(guān)鍵部位，所以，在我們的藍(lán)圖里，建筑物遠(yuǎn)比建筑模型要穩(wěn)固得多?！?br/>
    楚煜不忍再勾起她的負(fù)面情緒，適度的在這個問題上淺嘗輒止。

    好在何以夏并沒有一如往常的鉆進(jìn)牛角尖而不肯放，她忽然想起在揚華講堂碰見的那些熟人，腦中無數(shù)疑問卻毫無結(jié)果，隨即問出口：“為什么他們都以為我是去澳洲留學(xué)？”

    他神色頓時有些不悅，緩了幾秒，“還記得我前陣子送你的手機(jī)么？”

    被楚煜這么一問，她立即想起來，就是沈浩初說的那個七年前的手機(jī)號碼。

    “那個號碼，我替你留了七年，七年間，我曾接到過無數(shù)個電話，而我的答案，始終只有一個?！彼雷约哄e得近乎荒謬后，想要補償點什么，才驚覺他根本無處補償，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她用過的電話號碼保留下來。

    楚煜跟那些人說——我是以夏的先生，我太太在澳洲留學(xué)。

    七年如一日，不曾變過。

    何以夏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他所謂的答案，但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有些人，天生就讓你有種前所未有的沖動，讓你滿腔熱血，讓你不計后果的一定要與他瘋一場，你想要和他做的所有事，只要換成別人，就都不行，那些最不堪、最丑陋、最肆無忌憚的一面都可以毫無保留的暴露在他面前，你拿出全部的自己給他看，這樣的愛，不留余地，沒有退路。

    何以夏就曾這樣毫無保留的愛過楚煜，不留余地，沒有退路，所以在受力結(jié)構(gòu)和地基基礎(chǔ)發(fā)生傾斜時，信任那棟大樓才會毫無預(yù)兆的轟然坍塌。

    她眸底隱約的星光忽隱忽現(xiàn)，最后漸漸歸于沉寂。

    “阿煜，不如我們打個賭？”

    “賭什么？”楚煜蹙著眉問她。

    何以夏唇瓣微啟，輕輕吐出一句：“賭我愛你?！?br/>
    他徹底僵在那里，心頭的苦澀發(fā)酵膨脹。

    心臟跳動得厲害，聽不著回應(yīng)，又問：“不信么？”

    “信。”楚煜微微頷首，眼底的光芒無聲流轉(zhuǎn)，但卻很難辨識清悲喜。

    在這段感情里，何以夏從未說過半個愛字，他彷徨無措，又驚恐萬分，所以在向微有計謀的挑撥下，他才會鬼迷心竅，其所作所為更是錯得荒謬且離譜，記憶里零碎的片段不分晝夜的折磨著他，花了整整七年時間，才終于想明白，有些人的愛，始終是潤物細(xì)無聲的。

    楚煜竟忍不住悵然輕嘲，聲音有點啞，“以夏，我好像明白你為什么恨我了，但我卻不知道，你到底有多恨我?！?br/>
    “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有多恨你，我想我很難說清楚，但你如果問我有多疼，我想我還可以說出個所以然來?！焙我韵膼澣蝗f分，想起無數(shù)個午夜夢回都因為分手時的恐慌和驚懼而痛哭流涕，神色頓時冷了幾分，“像輸液那樣，一開始好疼，后來就會麻木不仁，但心里卻很清楚，拔針的時候還會再疼，逃不開，也躲不掉?！?br/>
    楚煜在面對她眼里悲慟萬分的沉郁時，竟一時不知作何表情，但垂眸時，眼角好似有水光滑過。

    何以夏不太確定他是否哭過，但他肩膀卻顫抖得越發(fā)厲害，一時晃了神，竟忘記要說什么，索性沉默起來。

    清冷的月光被烏云遮住，夜色暗了幾分，楚煜近乎哽咽的聲音彌漫開，半響，才抬起頭。

    她頓時連呼吸都卡在喉嚨里，因眼底蓄起的水光而愈顯明亮的眼睛竟讓人砰然心動，何以夏心頭軟成一灘水。

    易拉罐里還剩最后一口啤酒，何以夏跟楚煜碰了杯，打算喝完啤酒就盡興而歸。

    這時，揣在兜里的手機(jī)嗚嗚嗚的震動起來。

    她下意識的在口袋里摸了摸，才驚覺沒把手機(jī)帶在身上，嗔怪自己太過緊張和多疑，頓時松了口氣。

    楚煜輕笑一聲，隨即掏出手機(jī)，但來電顯示卻讓他頻頻蹙眉，接通電話時，不由自主的看了眼何以夏，電話那端，是不絕于耳的警報聲，沒說幾秒，電話斷掉。

    他眼底有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驚懼，鋁合金材質(zhì)做成的易拉罐因為填充物掏空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何以夏腦中警鈴大作，卻還是執(zhí)拗的蠱惑自己——沈浩初只是托楚煜捎來個平安的消息。

    “他們到了么？”如此拙劣的理由竟讓她有種想苦笑的沖動。

    楚煜斟酌再三，如實說了，“他們......出事了。”

    何以夏聞聲，猝不及防的踉蹌險些讓她一頭栽倒，手中的易拉罐也在頃刻間被捏得癟癟的，或許她素來就是個悲觀的性子，所以才再三催促沈浩初早點帶趙孜楠走，但似乎，命運的齒輪，總是將他們卡得死死的。

    “怎么回事？”短短數(shù)秒，她眼底就蓄起一片水光。

    他猶豫幾秒，說：“陳秉克，死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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