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陳二煌才發(fā)現(xiàn)自己睡著了。

    天還沒亮, 卻能聽到幾句人聲, 都壓著嗓子，小聲說話, 卻不是那種擔(dān)心吵醒什么人的小聲，而是周圍環(huán)境壓抑使得的不自覺小聲。

    “你捉到?jīng)]有？”

    “完全沒見到……”

    “真是見娘娘的鬼，那女的跑哪去了？”

    嗯？

    聽到某些關(guān)鍵詞, 還略有些渾噩的陳二煌猛地警醒起來, 兩耳一抖, 整個人……整只貓從地上跳起。

    一動作, 原本因為不流通而被體溫溫暖的空氣瞬間逸散，冷空氣又填充進(jìn)來, 小黑貓打了個抖, 轉(zhuǎn)過身去, 才發(fā)現(xiàn)他竟然是和大橘貓睡在了一處。

    橘貓還未醒來, 陳二煌回頭打量這間屋子。

    【偵查檢定, 1d100=46, 普通成功】

    這是一間大屋的角落，屋子正中央有一高臺, 上面擺著香燭香爐鮮花, 屋頂上還垂落下帷幔和華蓋，儼然是一廟宇大殿模樣。但高臺上, 作為貢品的卻不是瓜果乃至太牢少牢, 而是一只開膛破肚的山羊。

    若是常人, 看到這只山羊，怕是會立刻感覺廟宇森森起來，倒不是因為供奉神明不該用山羊，而是因為這死掉的山羊形貌詭異。

    是一整只山羊，擺在一只大木盤上，連皮毛也沒剝下，四只蹄子朝天張開，肚子上則被劃了一刀，露出皮毛和幾層肌理之下的內(nèi)臟來，不知擺放有多久，已然發(fā)臭了。

    羊頭被折斷，擺放角度詭異，可以說是下巴抵著胸口，這樣一來，站在大門中間，順著當(dāng)中一條線往里看，那被供奉的神像，正好落在山羊四條腿兩只角之間。

    腥氣和臭氣彌漫在廟中，混合廉價的香料氣，讓這地方一點都不像和神明有關(guān)的神圣之地。

    這里，顯然就是迷霧重重的永富鄉(xiāng)蒲桃娘娘廟了。

    陳二煌等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系統(tǒng)沒有給他來一次理智檢定。

    話說這pu的系統(tǒng)，做他別的檢定的時候還好，給他做理智檢定的時候，說明總透出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或許只是客服099856轉(zhuǎn)述結(jié)果時語氣拿捏的不到位，但陳二煌還是覺得有些古怪。

    但此刻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小黑貓向前走了幾步。

    神龕上的神像被垂落的帷幔遮住，他走了這幾步，正好繞開了帷幔，得以窺見“娘娘”的真容——

    就是一泥塑菩薩樣女子，穿著普通裙衫，臂上掛一竹籃，手里拿著一把麥穗，十分普通。受限于工匠的手藝，還不怎么漂亮。

    肚子也不像陳二煌想象得那么圓，陳二煌原本猜測這位娘娘的神職和生育有關(guān)，而一般的原始生殖崇拜，會給男神好大一丁丁，還會給女神一渾圓的肚子。

    并沒有。

    渾圓的肚子沒有，陳二煌以為會有的藤蔓也沒有。

    倒是有麥穗，麥穗……在不太嚴(yán)謹(jǐn)?shù)姆枌W(xué)里，有時候也會和生育有關(guān)，但更多的，還是豐收的象征吧。

    陳二煌自目睹小白貓死亡后，就有了幾個猜測，但現(xiàn)在，這幾個猜測和神像完全對不上。

    他又向廟門之外望了一眼，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的坡底很可能就是永富鄉(xiāng)的祠堂，祠堂前的廣場現(xiàn)在點了好些個火把，幾個漢子在廣場內(nèi)外來回奔走。

    再往遠(yuǎn)望，田地荒野上也游弋著幾個火光，應(yīng)當(dāng)是尋找琦王老師的人。

    如果他是琦王老師，應(yīng)該會直接躲在祠堂前的廣場上，因為這里人最多，同時注意力也最不集中，但他掃了一眼人群，卻……

    【偵查檢定，1d100=29，困難成功】

    困難成功，不是極難成功，哪怕那位光頭隊友就站在下面，他也發(fā)現(xiàn)不了。

    看永富鄉(xiāng)鄉(xiāng)民們還在找他，應(yīng)該不用擔(dān)心。

    于是陳二煌回頭，繼續(xù)探索娘娘廟。

    他打算先繞道神像背后，看后殿有什么，卻聽到一骰子落地聲響起在耳邊。

    系統(tǒng)沒有通報檢定結(jié)果，但抬起頭的陳二煌看到了那個。

    那個，蒲桃娘娘的神像后面，有一堵墻。

    神像后面自然是會有墻的，如果是佛廟，就會在金身佛像后面的墻上刻些滿天神佛的浮雕，做極樂西天狀。正是因為大多數(shù)廟宇都有這么一堵墻，所以之前看到這堵墻上有什么圖案時，他并未在意。

    但現(xiàn)在換了一個方向，陳二煌才意識到那圖案不是他之前想的那樣。

    小黑貓輕輕一跳，跳上供桌，又從供桌爬上了蒲桃娘娘的神像，直接騰挪到神像頭頂。

    一只貓站在娘娘頭頂上，這褻瀆的一幕要是讓永富鄉(xiāng)的鄉(xiāng)民看到，怕是會氣暈過去。陳二煌本人卻沒有什么心理障礙，人民警察是要尊重群眾信仰不錯，但邪教這種害人東西，可是必須打擊的。

    娘娘神像頭頂這個位置的視野極好，他上來就覺得合適。

    湊近看，這堵光明正大擺在神像后面的墻，更顯不同了。

    此地的建筑一般是土木混合，屋頂則是稻草，哪怕是富戶郭家以及這娘娘廟，都是一樣的。而這堵墻，雖然用泥土糊過，卻能看出是青磚結(jié)構(gòu)的，其上壁畫色澤斑駁，和神像的顏色比起來，顯得黯淡陳舊。

    也就是說，青磚墻和墻上的壁畫，與這座娘娘神像不是一個時期的造物。

    墻和墻上壁畫的出現(xiàn)，應(yīng)該比娘娘神像……乃至這座娘娘廟，都要早得多。

    陳二煌瞇起眼，去看壁畫。

    【圖書館使用檢定，1d100=55，普通成功】

    因為很多地方剝落了，所以辨認(rèn)很困難，他花了一點時間，才看出這壁畫是一幅連環(huán)畫。

    還是一幅有劇情的連環(huán)畫。

    第一幅畫，是一對男女——大抵是男女，因為比起其中一個小人，另一個小人胯.下多了根東西——在種地。一個挖土，一個澆水，而水灑下的地方，長出了兩片葉子的幼苗。

    第二張畫，是幼苗長大了，長成了藤蔓，男女拿著幾根木條過來，圖上還有個搭建了一半的木架。

    第三張畫，木架已經(jīng)被藤蔓和葉子覆蓋，葉子間掛著一串串果子，應(yīng)該是葡萄。木架下，男女滾在了一起，正交流著一個關(guān)于人類的終極問題。

    第四張畫，葡萄樹茂盛無比，男女幸福地——大概很幸福，但這古樸的畫技并沒有給小人們添上表情——站在木架下，底下是像一院子母雞般撒歡奔跑的小崽子們。

    ……對于不婚不育主義者來說，這簡直讓人窒息。

    不婚不育主義者陳警官如是想到。

    但這壁畫又證明他一開始想的沒錯。

    蒲桃……或者說葡萄，在中西方古代，一直都是多子和生育的象征。

    但看著腳下這座娘娘神像，蒲桃娘娘在永富鄉(xiāng)鄉(xiāng)民心中，含義明顯不同。

    是哪里出了問題？

    想不明白，壁畫又沒有完，陳二煌繼續(xù)看。

    第五張畫，越來越多男女來跪拜葡萄樹，摘葡萄果子吃，之后都有了娃。

    emmmm……

    懶得吐槽，陳二煌去看第六張。

    不想，這第六張畫卻讓他精神一振。

    轉(zhuǎn)折來了，不知是什么原因，這片大地上水越來越稀少，降雨更是沒有，哪怕是好些年沒有隨季節(jié)變化枯萎的葡萄樹，也那幾年里，也因為缺水慢慢枯萎了。

    干旱讓這片土地鬧了饑荒，人死的死，逃的逃。整個壁畫就記錄到這里，想來，在那之后，這片土地一直人煙寂寥，關(guān)于多子葡萄樹的傳說，自然沒有流傳下來。

    但有一個問題。

    從壁畫上看，這顆多子葡萄樹可能會增強(qiáng)女子的生育能力，但這種增強(qiáng)，并沒有要求獻(xiàn)祭。

    男男女女們來到葡萄樹下，只是單純地祈福。沒有送什么貢品，更不需要殺死其他懷孕的動物。

    可若是不需要獻(xiàn)祭，先前他見到的小白貓是怎么回事？永富鄉(xiāng)周邊離奇失蹤又離奇出現(xiàn)的婦女們，又是怎么回事？

    陳二煌的疑惑沒有被解開，反而更深了。

    他并未氣餒，反而精神奕奕，正要從頭梳理線索，卻聽到一聲大叫。

    【親！親你什么時候醒來的！】

    “你又逃班了？”陳二煌并不驚訝地問。

    但客服099856覺得它受到了侮辱。

    【親說什么呀！我是看到您休息，才離開位子去找前輩調(diào)閱資料的呀！】

    “哦，”陳二煌點點頭，“有查到什么嗎？”

    這個問題讓客服099856靜默了幾秒。

    【我、我查出來之前那個枯藤，應(yīng)該是葡萄藤這樣的……】

    陳二煌看著壁畫道：“我也知道了。”

    【哎？哎哎？啊，那個……】

    除了葡萄外什么都沒查到的客服099856支支吾吾，片刻后找到了另一個話題。

    【哎呀親！你的團(tuán)隊頻道里有十幾條消息顯示未讀哎？】

    雖然和這個099856是狼狽為奸關(guān)系，但有時候還是想換個聰明人當(dāng)搭檔啊。

    陳二煌這么想，喚出系統(tǒng)面板，打開團(tuán)隊頻道。

    他把界面拉到第一條未讀的消息那兒，往下看。

    片刻，不知道從葉衛(wèi)丹的消息里知道了什么，他銅鈴般的眼睛越睜越大。

    ***

    什么都不知道的葉衛(wèi)丹其實很茫然。

    他問：“一胎？”

    “就是一對夫妻只能生一個的意思。”郭三娘道。

    葉衛(wèi)丹這下明白過來，卻更加驚訝，“你們這兒還有防孕手段的？安全套發(fā)明了？還是吃藥？這時候的藥……這時候的藥，對女生身體不好吧？”

    他一不小心，又帶出了現(xiàn)代的口語，但郭三娘似乎是一直想和人傾訴這些事，哪怕沒聽懂葉衛(wèi)丹的問題，也滔滔不絕地接著說。

    “貴人可知道，我永富鄉(xiāng)的鄉(xiāng)民，皆是前朝末年逃難至此的？安置下來后，自然要開始生孩子。但這里太窮了，根本養(yǎng)不起，我爹說，那時候孩子是生了又死，死了又生，村子周邊，到處是丟掉的孩子尸體?！?br/>
    “不是，既然養(yǎng)不活，為什么要生?。俊?br/>
    葉衛(wèi)丹驚訝問。

    過了片刻，他于郭三娘對視，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

    為什么要生孩子，得是文明發(fā)展到生孩子已經(jīng)是較為安全的人生體驗項目時，才會被人問出的問題。在大部分孩子都活不下去的古代，沒人會問為什么要生孩子。

    在這個時代，不生孩子，晚上又沒事情做，那要干什么？

    不生孩子？以后又要怎么辦？

    郭三娘不知該如何跟他解釋，只能接著講下去：“當(dāng)時帶著大家在這里定居的領(lǐng)頭人，是我阿爺。他和大家說先別生孩子，但大家都不聽，說好不容易安居下來，不生孩子干什么。我阿爺卻說，生太多孩子，這片土地根本養(yǎng)不活啊

    “大概是神明擔(dān)心我們活不下去吧，之后娘娘便顯圣了，娘娘說她可以保佑大家生很多孩子，但我阿爺說不，然后問，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多孩子，只把這塊土地，變得富饒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