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莽把劉嬰當(dāng)作傀儡,凡事都由自己決斷。幫他登上假皇帝寶座的王舜、甄豐、甄邯等心腹均提升了官職。但王莽攝政,也遭到了一部分皇族的反對。
安眾侯劉崇首先起兵討莽。劉崇系長沙定王劉發(fā)六世孫,劉發(fā)系景帝子。聽說王莽為假皇帝,遂與丞相張紹商議道:“王莽必危劉氏,天下共知莽奸莫敢發(fā)難,我當(dāng)為宗族倡義,號召天下同誅此賊!”張紹很是贊成,劉崇不顧利害,率部下百余人進攻宛城。宛城守兵卻有數(shù)千,一經(jīng)對仗,任你劉崇如何忠勇也是多寡不敵。劉崇及張紹都死于亂軍中。劉崇族父劉嘉,張紹從弟張竦未被殺死,只恐王莽追究,反詣闕謝罪。王莽欲牢籠人心,下詔特赦。
偏東郡地方又有義兵崛起,傳檄討逆,為首的乃是郡守翟義。翟義表字文仲,居官正直,見王莽勢將篡漢,不由義憤填胸,遽謀起義。他外甥陳豐年只十八,卻生得膽力兼全。翟義召入陳豐議道:“新都侯王莽攝天子位,故意擇定幼主號為孺子,將來必篡漢家。今宗室衰弱外無強藩,沒人敢抗國難,我父子受國厚恩義當(dāng)討賊,汝意如何?”陳豐揚眉抵掌朗聲應(yīng)諾。
翟義恐陳豐一人不能濟事,再約東郡都尉劉宇,嚴(yán)鄉(xiāng)侯劉信,及劉信弟劉璜共同起事。推立劉信為天子,自稱大司馬柱天將軍。劉信系東平王劉云子,所以將他推戴以便號召。當(dāng)下傳檄郡國,略言王莽鴆殺平帝,攝天子位欲滅漢室,今天子已立,當(dāng)恭行天罰等語。遠(yuǎn)近義士見他名正言順,卻也慨然樂從。
翟義克日興師,自東郡行至山陽,約得十余萬眾。警報傳到長安,王莽不覺心驚,幾乎食不下咽?;琶φ偌h羽決議迎敵,拜輕車都尉孫建為奮武將軍,成都侯王邑為虎牙將軍,明義侯王駿為強弩將軍,城門校尉王況為震威將軍,忠孝侯劉宏為奮沖將軍,震羌侯竇況為奮威將軍,盡發(fā)關(guān)東兵甲,分道攻擊翟義。
正在陸續(xù)進兵的時候,槐里人趙鵬、霍鴻自稱將軍,殺死官吏聚眾相議道:“今王莽盡遣猛將精兵東向防敵,京師空虛,我若進攻長安一鼓可破?!北娙硕假澇?,相從者有十余萬人,一齊殺奔長安。霎時煙塵沖天喊聲震地,火光直射入未央宮前殿。王莽聞訊愈加恐慌,急命王級、閻遷諸人為將軍,前往堵?lián)糈w鵬等眾。王莽同時不斷調(diào)動大軍鎮(zhèn)壓翟義的部隊。
七將軍會齊陳留,與翟義等大戰(zhàn)一場,先斬劉璜,后獲翟義,劉信逃得不知去向。翟義被捕后被磔死。七將軍班師西行移攻三輔,趙鵬、霍鴻力戰(zhàn)而死,余人四散逃命。
王莽連得捷報大喜過望,當(dāng)即大封諸將頒爵五等。王太后已知王莽奸詐百出,但權(quán)在莽手不能不從。期門郎張充頗懷忠義,密邀同志五人刺殺王莽,改立楚王劉紆為帝。不幸謀泄都被殺死。
戊辰三年,王莽自謂威德日盛,大獲天人之助,便詔蘇獻等人共議即位之事。王莽道:“漢室已傾,吾假子嬰為帝,今枉受一虛名,將何如耶?”蘇獻道:“吾主威鳴海外聲震京都,天下吏民全都畏服。子嬰乃漢朝枝葉,不可久立為君。不如乘此滅之,自取天下豈不全乎?”王莽欣然答曰:“將軍所言甚當(dāng)?!睍r十一月,將居攝三年改為新始元年,王莽即真天子之位,定國號“新”。文武百官悉封贈訖,各個謝恩而退。
王莽篡位以后,傳國御璽尚在太皇太后手中,便想向她索取,于是召王舜入內(nèi)囑咐數(shù)語。王舜直至長樂宮中向王太后取璽。王太后罵道:“汝父子兄弟蒙漢厚恩尚無報答,今受人托孤,反乘機篡奪,如此過去,恐狗彘將不食其余。天下有象你等兄弟的么?且王莽托言金匱符命自作新皇帝,盡可自去制璽,還要這亡國璽何用?我是漢家老寡婦,死且旦夕,欲與此璽俱葬,你等休得妄想!”說著涕泣不止,侍女統(tǒng)皆下淚,王舜也俯首唏噓。過了片時,王舜又仰頭申說道:“事已至此,臣等無可挽回;若王莽必欲得璽,太后能始終不與么?”王太后沉吟半晌,竟取出御璽狠命摔在地上,且大罵道:“我老將死,看你兄弟能不滅族否?”王舜也不答言,拾璽即出繳與王莽。
王莽見璽上已缺一角,問明王舜,知道被太皇太后擲碎。不得已用金修補,終留缺痕。這御璽乃秦朝遺物,由秦子嬰獻與漢高祖,漢高祖留與子孫,這時暫歸王莽。王莽改稱太皇太后為新室父母皇太后,孝平皇后為定安太后,一是姑母,一是女兒,所以仍然留居深宮。
未幾廢孺子嬰為定安公,命孺子嬰即日移居住所。王莽恐劉氏諸臣與他相親,特設(shè)門衛(wèi)使者多人把守其宅,不準(zhǔn)諸臣往來,并禁乳母與孺子嬰說話??蓱z孺子嬰遭此軟禁,長大以后竟成了一個呆子,連六畜都不知其名。更始之時,平陵人方望想立之為帝,劉玄遣兵將孺子嬰殺死,這是后話。
卻說王莽殺死王獲、王宇之時,妻子王氏痛子情切,終日啼哭,遂至兩眼失明。
此時王莽還有王安、王臨兩個兒子。王安為人心地不明,終日恍恍惚惚。王臨人頗乖覺,甚為王莽所愛,立之為太子。王莽見其妻得病,便命王臨住在內(nèi)宮奉侍其母。
王臨既住宮中,遂與其母侍女原碧私通。王臨得知原碧曾經(jīng)受過王莽寵幸,怕王莽知道此事后不肯饒恕,便與原碧共議欲殺王莽。恰好此時其妻劉愔前來告訴道:“妾猜宮中將有白衣會?!蓖跖R聞之大喜。原來王臨之妻乃是國師劉歆之女,能通星學(xué)。夜觀天象時見木星與金星會在一處,名為白衣會,主有喪服。王臨以為兇兆肯定應(yīng)在王莽身上,謀弒之事必能成功。真是奸臣生賊子,王臨與侍女私通便欲殺父,天道昭彰報應(yīng)不爽。
王臨正欲與原碧實行謀弒,誰知天上忽然起了大風(fēng),刮得屋瓦皆飛,大木盡被拔起。王莽遭此風(fēng)災(zāi)無可解說,于是下了一道詔書,說是陰陽不和風(fēng)雨為災(zāi)。其咎在于王臨有兄卻被立為太子,名稱不正之故。王莽便將王臨貶為統(tǒng)義陽王遷出宮外。王臨出宮之后既不得見慈母,又不得會情女,滿懷悵望愁極無聊,乃寄書與母,略言父皇待遇子孫很是嚴(yán)酷,前次兄侄壯年早死,臣恐母后不測,兒也不知命在何時。王氏見書傷感擲置案上,正巧王莽入宮問疾看見此書,順手取來一閱,王莽見王臨說他虐待子孫,心中十分憤怒。不過妻子病危不便發(fā)作,便將臨書藏入袖中忿然趨出。
到其妻死時,王莽不準(zhǔn)王臨前來臨喪;王莽將妻收殮,葬于渭陵西邊的一個場地。因為王太后死后葬在渭陵,王莽將妻葬在此地,以為可以永遠(yuǎn)侍奉王太后。
王莽葬妻已畢,再將王臨追究,心想王臨住在內(nèi)宮,如有不法舉動應(yīng)當(dāng)瞞不過原碧。遂命執(zhí)法官吏將原碧拿去嚴(yán)刑拷問。原碧受不過酷刑,卻供出與王臨通奸欲謀害王莽等情。王莽大出意外,立命捶死原碧。他怕此事傳出去后惹人笑話,又命人將審案官吏全部殺死埋在獄中??蓱z此班問官無辜被殺,家中尚不知其人死活。
王莽殺了問官,即賜藥與王臨命其自盡。王臨寧可自剄不肯服藥,拔刀刺胸須臾畢命,王莽賜謚曰繆。
王臨死后,王莽又下詔告知國師劉歆,說王臨不明星學(xué),聽劉愔說宮中有白衣會所以才犯罪,劉歆接到此詔慌忙將女兒召去責(zé)備。劉愔服藥自盡。當(dāng)月王莽之子王安及王宇之子公明、公壽皆得病而死。王莽至此妻亡子喪孫兒又死,雖然篡得大位,只剩得孤寡一身。
在對外關(guān)系上,西漢王朝經(jīng)過百年來的文治武功,四方少數(shù)民族都已經(jīng)馴服,連最強勁的對手匈奴也徹底認(rèn)慫,不敢南下牧馬。王莽上位后,四方各國本著“有奶就是娘”的務(wù)實精神,紛紛向他表忠心,求包養(yǎng),沒有一個敢為老劉家叫屈。
可王莽還嫌不夠。在他的宏大構(gòu)想中,這些四方部落應(yīng)當(dāng)像周朝時的屬國一樣,他們不配稱“王”或者“單于”這些名稱,現(xiàn)在的名稱和所用器物已經(jīng)“僭越”了,要給他們改改規(guī)矩。
稱帝第一年,王莽派出五路使者奔赴各地,目的是送去新皇的符命和印信,換回漢朝的舊印信。這五路使者稱為“五威將”,每將配屬五個元帥,一路彩旗招展鑼鼓喧天,排場搞得挺大。
辭舊納新,對于這些小國來說根本無所謂,給誰進貢不是進貢?可在王莽親自授意下,這場本來只是走走過場的外交秀,卻搞得天怒人怨狼煙四起。
南行的一路使者到了益州四川,把云貴高原上的句町王改成了句町侯;西行的一路使者到達(dá)西域,將沿途各國國王一律降為侯爵;東行的一路使者到達(dá)遼東、朝鮮半島,因高句麗王不服,就動用軍隊攻打,并惡作劇般地將“高句麗”改為“下句驪”。
造成最嚴(yán)重后果的是北行匈奴的使者。漢朝授給匈奴單于的印信上刻的是“匈奴單于璽”五個字,而這次送來的新印內(nèi)容卻是“新匈奴單于章”六個字。加了個“新”字,意思是匈奴是“新朝”的屬國,“璽”改為“章”,意思是你個吃生肉的,不配跟我一樣使用帝王的專屬詞匯。
五威將王駿等人心里有點打鼓,覺得這趟差事不好辦,他們商量后決定采用欺瞞戰(zhàn)術(shù)。先是給單于送了份大禮,哄得單于挺開心,趁著單于眼花繚亂之時,告訴他要換新印,讓他先把舊印交出來。
單于已經(jīng)被珍珠寶物弄得兩眼迷離,想也不想就將舊印從身上解下來。旁邊的大臣提醒他:沒看見新印文字,先別急著交舊印。單于大大咧咧地說:印文還能變更嗎?伸手就遞給了王駿。
粗心的單于拿到新印也不開啟,掛在身上就開心地與王駿他們大吃大喝。喝完大酒回來,新朝使者右?guī)涥愷堈f,如果單于明天發(fā)現(xiàn)印文有變,肯定要回舊印,不如現(xiàn)在就將舊印砸爛!王駿猶豫不決,陳饒一把搶過舊印,用斧子砸破。
單于次日酒醒后果然派人來索要舊印,并表達(dá)強烈不滿:新印把我降格為新朝的屬國,又用“章”不用“璽”,太不尊重人了,我還是喜歡舊印。
王駿將舊印碎碴捧給匈奴人:按規(guī)定,我們已經(jīng)銷毀舊印,這堆碴子單于要的話就留下做個紀(jì)念吧。
單于開始怨恨新朝,開始找碴兒集結(jié)軍隊南下。而好大喜功的王莽卻認(rèn)為“五威將”宣揚了國威,將他們?nèi)糠鉃樽泳?,所屬元帥都封為男爵,陳饒因“破璽之功”,破格封為子爵。
這一輪外交活動,王莽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但惡果隨即紛至沓來——
被降為侯爵的句町首領(lǐng)“邯”發(fā)怒不肯服從,被新朝柯郡大尹周歆誘騙處死,其弟“承”起兵殺死周歆,不斷內(nèi)擾;
高句麗侯“騶”因發(fā)表不滿言論,被新朝地方長官嚴(yán)尤誘殺,首級傳送長安,當(dāng)?shù)氐暮训炔孔宕笈e侵犯邊境,遼東大亂;
西域車師王氣不打一處來,謀劃逃歸匈奴,西域都護但欽將他斬殺,其部落歸降了匈奴。隨后焉耆諸國紛紛叛亂,殺死但欽,存在百余年的西域都護府土崩瓦解。而駐扎西域的新朝將領(lǐng)史陳良等人看到西域大亂處境危險,竟殺死校尉刁護,裹脅二千人投奔匈奴;
新朝對實力最強的匈奴全面開戰(zhàn)。心理有點變態(tài)的王莽先過足嘴癮,親自將“匈奴單于”的稱號改為“降奴服于”(意思是投降的奴隸,臣服于我),在全國范圍內(nèi)動員數(shù)十萬部隊向邊境集結(jié)。
頗具浪漫主義氣質(zhì)的王莽下令,各路兵馬和物資從全國各地運往北方邊郡,必須全部到齊后才能同時出擊,目標(biāo)要窮追匈奴,直打到西伯利亞(丁零部落)后才準(zhǔn)許收兵。
但匈奴不等他擺好架勢就動手了,他們在漫長的邊境線上往來如風(fēng),搶了就跑,邊郡百姓損失慘重,雁門、朔方兩郡太守都被斬殺。
而不斷集結(jié)到邊境的新朝部隊,不敢自行攻擊匈奴,旺盛的精力無處發(fā)泄,開始在地方上滋事擾民,百姓不堪愁苦,紛紛流浪逃亡,成為所謂的“盜賊”,并州、平州一帶動蕩不安。北疆自漢宣帝以來,數(shù)代人都看不見烽火警報,人口繁殖牛馬遍野,經(jīng)過這番折騰,幾年間就變得一片荒涼,白骨無收。
長期以來,王莽篡漢而取得帝位,所以被視作逆臣賊子。不過近代胡適為其平反,認(rèn)為王莽是一個社會主義者。之后傅樂成、呂思勉、韓復(fù)智也都認(rèn)為,王莽的人格是沒有問題的,他博學(xué)、禮賢下士這些都不是假的,雖然改制失敗,但絕非一無可取之處。
王莽的姑母是當(dāng)時的太皇太后王政君。外戚的地位在漢朝一直舉足輕重,像王莽這種出身一般都會在朝中身居要職。但是王莽年輕時是以賢能謙遜而聞名的,在眾多世家子弟之中,王莽的品格、能力和作風(fēng),是非常獨樹一幟的。
王莽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提出廢除奴隸制度的人,杜絕人口販賣,直接讓無數(shù)出身卑微的奴才和小妾有了自己的人格和人生自由。他講究科學(xué),親自動手解剖尸體,宣揚人人為本,人人平等。他發(fā)明了世界上第一個“游標(biāo)卡尺”,至今成謎。
王莽把土地收歸國有,重新分配,沒有土地的佃農(nóng),由政府分給土地;一切天然資源,為國家所有,只能由政府開采;實行酒、鹽、鐵專賣制度,由中央政府統(tǒng)一發(fā)行貨幣。人民婚喪嫁娶,可向政府貸款,不收利息。從事農(nóng)商事業(yè)貸款,政府只收取純利十分之一的本息,這一制度可以說比現(xiàn)在的銀行還人道;由政府控制物價,防止商人操縱市場,以消除貧富不均;食糧布帛之類日用品,在供過于求時,由政府照成本收買,求過于供時,政府即行賣出,以阻止物價上漲;等等。王莽的初衷無疑是善良的,中國歷史上最大的社會矛盾就是“貧富不均”,而歷次農(nóng)民起義提的最多的口號就是“均貧富”、“打土豪分田地”。但王莽的政策觸動了財產(chǎn)私有的利益,在實施過程中引起了強烈的抵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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