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采訪車, 蘇暮星坐在后座上,指尖捻著花枝旋轉。
鮮艷, 飽滿,嬌艷的血色。
蘇暮星慢悠悠地問:“你說,送人九十八朵玫瑰是什么寓意?”
聞問, 唐林從副駕上轉過身子, 視線看了眼蘇暮星手里的玫瑰花,“九十八?”
蘇暮星點頭, 目光落在花瓣上,有晶瑩的水滴打著旋兒。
唐林搖頭,“不知道...”
蘇暮星挑挑眉,又問:“那九十九朵呢?”
唐林手背敲了兩下座椅, “長長久久?”
蘇暮星抬眸看他, “長長久久?”
唐林應聲點頭, “對啊。”
蘇暮星眼睛半瞇起來, 上次收到的那捧玫瑰有九十八朵,加上今天這支, 剛好九十九了。
唐林嘴角一挑, “男朋友送的?”
蘇暮星癟癟嘴,“不是...”
許清然還真沒送過花,第一次送的禮物就是戒指,蘇暮星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毛衣下面的淺淺圓圈, 嘴角彎彎。
唐林故作神秘的微笑, 倒沒多問, 話題扯到正事上,“暖冬專題的采訪今天能結束?”
蘇暮星說:“應該差不多,一共五家福利機構,前幾天跑了三家,還有兩家,都約的今天?!?br/>
蘇暮星手中旋轉的動作停下,指腹一用力,花枝兩半,嬌艷的花瓣跌落腳邊。
......
第一家福利院的采訪進展的很順利,沒花多少時間就結束了,一行人趕去第二家福利院卻碰到了些問題。
是家孤兒院,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天使小屋。
負責人出來跟蘇暮星一行人道歉,“實在不好意思,院長臨時有事,今天可能沒法進行拍攝了?!?br/>
蘇暮星多少有點不悅,臨時被放鴿子這種事,不僅影響心情,更耗工耗時,說道:“我們約的時間就是今天下午,有事沒法拍攝了,您至少也提前和我們說一下,我和同事也不至于白跑一趟?!?br/>
負責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她語氣歉疚,“實在不好意思...狀況比較突然,我們也沒想到?!?br/>
蘇暮星也沒再多說什么,重新約了個時間,一行人離開天使小屋。
下午三點,原先的采訪取消,空出了兩個小時。
唐林晚上還有單子,坐采訪車直接回了電視臺,蘇暮星半路下的車,想了想,不死心,打車又去了海馨小區(qū)。
空蕩積塵的樓道,腳步聲被無限放大。
蘇暮星爬到六樓,走到黃征家門口,先前被她踢塌的塑料鞋架已經被清理掉,空出的位置換上了個不銹鋼的置物臺子,奇怪地是,鞋子并沒有擺設上去,而是橫七豎八的堆在一邊。
雜亂。
愣了幾秒,蘇暮星視線收回,屈指準備敲門,大門主動拉開。
蘇暮星懸空的右手收回,擱在腿側,率先開口,“黃征先生?!?br/>
門口的男人,視線落在蘇暮星身上,目光灼灼,“有事?”
蘇暮星和他對視,“你知道的。”
黃征挑眉,從門口向外走,蘇暮星本能的向后退,拉開距離,黃征走到門口,反手帶上門,倚靠在外側的走廊上。
蘇暮星退到他對面,貼著內側的墻面站直,白色的鞋底一挪動,揚起堆積的墻灰。
黃征視線在蘇暮星身上游弋,半響,他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你跟你媽媽長得真像?!?br/>
蘇暮星抿唇不說話。
黃征靜靜看了她幾秒,從深色的大衣兜里摸出香煙,自己抖了支含住煙嘴兒,手掌虛掩擋風,火苗竄動。
片刻,他把打火機和香煙遞給蘇暮星,笑著問:“要嗎?”
蘇暮星目光下滑看過去,上好的香煙,上頭的打火機,輕奢低調的牌子,她搖頭,“不用?!彼饝嗽S清然,再也不碰。
黃征不勉強,單手收回塞回兜里,緩緩開口:“你想問什么?”
蘇暮星舌尖輕舔了下唇邊,還是那句:“你知道的?!?br/>
黃征一只手搭在斑駁的水泥墻上,“我知道什么?”
蘇暮星靜靜了看男人幾秒,五官英朗,眉宇間沉淀的成熟魅力,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即將年過半百的人,頂多四十,這樣的人,跟眼前破舊的小區(qū)一點都不搭。
心動縈繞起奇妙的感覺。
蘇暮星思索片刻,問重點:“你恨葉路嗎?”
黃征指尖抖了下煙灰,“我恨他干嘛?”
蘇暮星說:“是他直接導致你公司的破產?!?br/>
黃征居然聽笑了,半響,他說:“當時他和蘇安感情破裂,知道我和蘇安大學有過一段,小動作不斷搞垮我,可我現(xiàn)在一點都不恨他?!?br/>
蘇暮星問:“為什么?”
黃征回:“你比我恨,不是嗎?”
蘇暮星一怔,細細打量一眼黃征,“黃征先生,我覺得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黃征轉身,背對著她,望向天空,說道:“要下雨了?!?br/>
蘇暮星視線從他身上挪回,余光掃過一地的鞋子,想起某種詭異的可能性。
......
回到家,時間還早,許清然還沒回來,蘇暮星脫了大衣扔在一邊沙發(fā)背,走去臥室倒頭睡覺。
昨天幾乎沒怎么睡,今天又忙了一天,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想起黃征,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可具體哪里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
她知道的已經對季巖坦白了,剩下的事情她無能為力。
至于保留黃征,她是有顧慮的。
黃征畢竟救了她,而她也做了承諾,何況,根據(jù)蘇默收集的資料,黃征一定不是黃平。可這個黃征依舊是個謎。
也許太累了,想著想著也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窗外是噼里啪啦的聲響,墜落的雨,越來越沉,與玻璃窗沖擊,四分五裂。
蘇暮星鼻子很靈,香味四溢,她咽了咽口水,從臥室小跑出去,腳步在廚房門口停下,她扶著門框,探進腦袋,“許醫(yī)生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許清然正在舀湯,聞言,他抬眸瞟了她一眼,淡聲說:“醒了?剛想過去叫你的?!?br/>
蘇暮星用手指作梳理了理頭發(fā),才慢悠悠的走上前,從背后抱住許清然,輕聲說:“我有點不好意思...”
許清然關了煤氣灶,手頭的動作沒停,“怎么了?”
蘇暮星臉頰貼在許清然后背上,聲音有些?。骸案杏X什么事情都是你在做...下班了還有要飯...”
她停了停,又說:“嘉木跟我說,每次做完手術都累死累活的...你怎么找了個這么沒用的女朋友啊...”
許清然拉過一邊的干毛巾擦了擦手,轉過身子,雙手搭在蘇暮星的肩膀上,垂眼看她:“覺得不好意思?”
蘇暮星抿著唇點頭。
許清然嘴角噙起一抹笑,低低說道:“用不著...不過,你要是實在不好意思的話...可以...”
蘇暮星問:“可以什么?”
許清然故意逗她:“我們可以多嘗試幾個姿勢...”
“......”
“上次你說的九十九姿勢網盤資源,我現(xiàn)在很感興趣。”
“............”
蘇暮星松開他,扁扁嘴,“吃飯吃飯...”
許清然也不逗她了,端過一邊的湯放在桌上,半響,才漫不經心地開口:“你別想太多,我開心著呢?!?br/>
蘇暮星拉開椅子在一邊餐桌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碗碟,家常的三菜一湯,感慨道:“許醫(yī)生...你好有媽媽的味道啊,還有外婆奶奶的味道?!?br/>
許清然盛飯的動作一抖,額角輕微抽動。
蘇暮星繼續(xù)說:“你真的太賢惠了,跟田螺姑娘一樣...”
許清然沉默不語,半響,面無表情的走過來,把白米飯放在桌上,默默拉開椅子坐下。
蘇暮星側眸看他,驚訝地語氣:“你又生氣了?你怎么這么不經夸啊。
許清然和她對視幾秒,冷靜地說:“吃完飯再說?!?br/>
蘇暮星擱下筷子,較真道:“有什么問題你現(xiàn)在也可以說?!?br/>
許清然挑高一邊眉梢,“你確定現(xiàn)在要來一次?知道我不是什么田螺姑娘...”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說道:“而是你的男人。”
“......”
蘇暮星噎了半天,擠出一句:“吃飯吃飯....”
許清然滿意的點頭,拿起筷子習慣性的給蘇暮星夾了箸肉,叮囑道:“多吃點,能長肉?!?br/>
蘇暮星假笑。
......
吃完飯,許清然在廚房里收拾,蘇暮星倒在沙發(fā)上消食,她朝廚房瞄了兩眼,總有種自己騙了個大傻子回家當媳婦的錯覺,她癟癟嘴,撈過一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晚飯的時段,基本都是新聞節(jié)目。
她隨便調了個臺,把遙控器扔到一邊。
許清然洗好碗,從廚房里出來,蘇暮星半躺在沙發(fā)上,客廳里沒有開燈,光線晦暗,電視屏幕映出的光線在她眼里流動,璀璨通透。
他步子停下,靜靜看她。
蘇暮星視線散漫地落在電視上,畫面里響起一個熟悉的名字,是則財經新聞,ls投行的一個消息。
林深的公司,蘇暮星不自覺的坐直身體,仔細看了會。
許清然腳步邁開,走到蘇暮星身邊坐下,蘇暮星聽見動靜,注意力轉移到許清然身上,她摟住許清然胳膊,腦袋靠在男人肩上。
許清然抬手推開蘇暮星的腦袋,面無表情:“真刺激。”
蘇暮星側頭看他,不明所以,“什么?”
許清然語氣有點酸:“情敵上電視了,你前男友真優(yōu)秀...”
蘇暮星突然皮癢了,“......是挺優(yōu)秀的吧?!?br/>
許清然轉過身子,雙手捧著蘇暮星的臉,逼問:“你到底喜歡我什么?”
“......”
真要命的問題。
許清然眼神掃視,捏她的臉,宣言道:“你不說話,我直接動手了?!?br/>
“............”
許清然真沒跟她客氣,手臂一用力直接把蘇暮星推倒在沙發(fā)上,身子壓上去,雙手不安分的開始四下游蕩。
蘇暮星倒沒推拒,安安分分躺著,輕聲說:“我挺好奇的...”
許清然黑眸沉沉,看著她,“好奇什么?”
蘇暮星雙手抬起勾住許清然脖頸,說道:“你也一大把年紀了...之前都是怎么過來的?”
說完,她極具暗示性的掃了一眼許清然身下某處,輕聲說:“真好奇呢?!?br/>
許清然右手撩開蘇暮星的毛衣,往里探,低聲回:“有句話說得對。”
蘇暮星搖搖頭,沒聽明白。
許清然靠近她,熱氣噴灑在蘇暮星鼻尖,“實踐出真理,以前也沒覺得...現(xiàn)在...”
蘇暮星身上一涼,她忍不住朝許清然貼過去,接著問:“現(xiàn)在什么?”
許清然雙手伸去蘇暮星背后,解開她內衣的暗扣,目光一沉,聲音低啞了些:“現(xiàn)在...只能說你真好。”
蘇暮星指尖跳動著許清然的頭發(fā),心里偷樂,安靜了會,沒個幾秒,又問道:“你以前有喜歡過的女孩子嗎?”
許清然單手向下去脫蘇暮星的牛仔褲,嘴上老老實實地回答:“高中的時候,江洛和凌若予談戀愛找女朋友,我跟風...也談過兩個禮拜?!?br/>
蘇暮星下半身也緊跟著一涼,她眨眨眼,湊過去親了下許清然唇邊,感慨了一句:“那時候的感情純粹...不會天天想著干這事?!?br/>
許清然把從蘇暮星身上褪下的牛仔褲扔到一邊,認真地說:“我現(xiàn)在也純粹?!?br/>
“......”
許清然輕哼了聲,特小氣的翻舊賬,“你一開始不就是沖著睡我來的嗎?”他緩了緩,嘆了口氣:“人就是這樣...得到了就不會珍惜...你啊...還是個典型?!?br/>
蘇暮星瞇著眼睛笑,“沒有啊...我還是很喜歡你?!?br/>
說完,她也沒閑著,雙手向下搭在許清然皮帶上。
許清然握住蘇暮星手背,手把手教她,視線依舊鎖在她的臉上,“你呢?”
許清然的引導下,蘇暮星解開他的皮帶,一五一十交代:“你知道的啊,那時候是真的很喜歡他?!?br/>
許清然把蘇暮星的毛衣從頭頂扒了下來,扔到地上的牛仔褲上,啞聲道:“膽真肥,你現(xiàn)在光溜溜在我身下,還敢跟我說很喜歡前男友?”
蘇暮星雙手再次圈住許清然脖子,討好道:“說明我老實啊...你可不能欺負老實人。”
許清然手上的動作忽地停下,他手肘撐在蘇暮星身體兩側,眼神一瞬不眨盯著蘇暮星,半響,他抬起右邊胳膊,指腹摩挲著蘇暮星鬢角,“我很羨慕他,很羨慕...比我早了這么多年,你的過去都是他,沒有我?!?br/>
蘇暮星眼眶發(fā)熱,聲音帶上些鼻音,“許醫(yī)生...”
許清然唇瓣貼著在蘇暮星嘴角,悶聲回:“嗯?”
“你真好。”
許清然左手手肘一彎,身體貼下去,右手沿著蘇暮星的鬢角向上,描繪起她的淡淡秀眉,睫毛纖長根根分明,溫柔掩下。
他聲音低而緩,一字一句是從未有過的認真,“讓我給你未來好嗎?”
寥寥幾字,天旋地轉。
蘇暮星像被禁了聲,喉嚨發(fā)梗一個字也說不來,眼眶通紅,眼眸一遍一遍蓄滿淚水。
后來,許清然進入,愛欲的裹挾,沖淡了她突如其來的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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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冷風刺骨,刮在臉上,像鋒利的刀子。
周六,雨停了,天氣依舊陰沉。
蘇暮星加了半天的班,從電視臺出來的時候,再一次接到了陌生電話,和上次一樣,沒人說話。權衡了會,蘇暮星直接去了市局,找蘇默解決問題。
查個電話號碼很快,意料之中,是個黑號碼,沒有用戶信息。
蘇默送蘇暮星到警局門口,語氣擔憂:“你別有什么事都不說,我和季巖已經打算向上級申請證人保護?!?br/>
蘇暮星有些漫不經心,雙手揣在外套兜里,“哥,我知道的上次都已經跟季巖說了,我在查黃征你是知道的。”
蘇默點頭。
送到門口,蘇暮星側身打算跟蘇默告別,余光一掃,視線猛地頓住,她聲音顫抖:“哥,那輛車...”
蘇默順著蘇暮星的視線看去,幾米外的樹蔭下停著一輛銀色面包車,車尾用紅漆噴了兩字大字:禮物。
蘇暮星右眼突突直跳。
那車牌她記得,是當時宋維那輛車。
蘇默直覺不好,快步走上前,蘇暮星跑著跟在他身側,蘇默警覺地拉開后備箱。
映入眼簾。
蘇暮星臉色瞬間蒼白,踉蹌的后退,“砰”的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此后的無數(shù)個夜晚,她再也忘不了這一幕。
蘇默狠狠罵了句“操”,眉頭緊擰著,“這小子...他媽這小子...”
蘇默震驚,身后的蘇暮星卻猛地抱頭痛哭,他轉過去驚呼,“小暮!”
蘇暮星嘴唇咬出血,“我害死人了我害死人了...”
說完,她站起來瘋了一樣的往馬路上跑,蘇默沖過去把人拽回來,蘇暮星又吼又叫的,理智完全喪失,對著蘇默拳打腳踢。
警局里有警察跑出來,蘇默死死禁錮著蘇暮星,“蘇暮星!你他媽搞什么?”
“我害死人了我害死人了...”
“你說什么?”
“啊啊啊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哥,你殺了我吧!”蘇暮星拽著蘇默的衣領子,“哥,哥,你殺了我吧!我害死人了?!?br/>
“蘇暮星!你他媽別給我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