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隨著兩位絕世強(qiáng)者的離去而逐漸衰弱下去。草廬里良久沒有動靜。

    ……

    細(xì)雨在山林中咝咝地響著，一陣涼風(fēng)從開著的屋門吹進(jìn)來，屋里的燈光搖晃了下，暗了一些。

    百雀兒從震驚中醒來，眼淚刷地涌了出來。她快步去扶盤軒，一個踉蹌，跌倒在盤軒身邊。百雀兒抓著盤軒的袖袍，說不出話。一對少年少女坐在地上，望著外面的冷雨發(fā)呆。

    ……

    清晨，雨過天晴，林中鳥鳴啁啾，山澗水依舊湟湟流淌。紫衣少女早起了，梳洗完，正在生火造飯。盤軒還悶在床上，不見出來。

    一只白色老虎似的幼獸從百雀兒的床幔里鉆出來，跳到地上伸了個懶腰。它那碧綠的眼睛望了望盤軒的床，隨后向屋外跑去。

    “哎呀，小老虎，你出來了？”屋外響起了少女驚喜的聲音。

    “別生氣，總不能叫你騶吾，被別人聽見了，會惹來麻煩?！蓖饷?zhèn)鱽砩倥音[的聲音。

    “要不，給你取個名字，叫……小騶？不要？那叫……小吾？也不要？嗯……我是雀兒，叫你靈兒，怎么樣？還不要？”

    “名字而已，干嘛那么認(rèn)真，要是讓軒殿下給你取名，還不知道是什么阿貓阿狗呢？怎么樣，怕了吧？”少女在外面逗著幼獸。

    “誰會取阿貓阿狗的名字？”屋門處突然響起少年的聲音，只見他還穿著昨夜的破洞衣袍，眼內(nèi)爬著些許血絲，大概是一夜未眠。他走出屋來，隨手拎起幼獸說道：

    “誰知道這騶吾是公是母？叫什么靈兒？依我看，它是從雨夜里來的，我們就叫它為夜雨。小夜，這個名字不男不女，正合適。是不是呀？”盤軒跟幼獸面對著面，將幼獸在手中搖晃著。幼獸呲牙反對。盤軒卻不管三七二十一說：“就這么定了！你就叫夜雨。平時稱你為小夜！”

    “我說什么來著？”百雀兒朝幼獸攤攤手，咯咯笑著說。

    “小夜，我問你，我救你之前說，倘若我死了，要你做的事，你還記不記得？”盤軒臉上嚴(yán)肅起來。

    百雀兒不知何事，愣在一旁。幼獸也有些愣神，許久才點(diǎn)點(diǎn)頭。

    “記得就好，我看你也不是忘恩負(fù)義的野獸?！北P軒說。

    “殿下，你不會有事。我們想辦法逃出去……”百雀兒聽到盤軒說死后的事，眼圈又紅了。

    “這里有法陣，我們根本出不去。”

    “一定有辦法……”百雀兒哭了起來。

    “雀兒別哭，我們再想辦法。”盤軒扔下幼獸，去擦百雀兒臉上的淚珠。百雀兒只是止不住地哭。盤軒眼珠一轉(zhuǎn)，跳到一旁空地里，說：

    “雀兒妹妹看我！”

    說著，雙腿邁開，扎起馬步，渾身一運(yùn)力氣，只聽“啪，啪，啪，啪……”身體各處穴道響起爆炸的聲音。盤軒邊開氣穴邊數(shù)，一共開了九十九個氣穴，比早先足足多出了六十一個。要知道尋常時候，開一個氣穴都要花費(fèi)數(shù)月，而昨夜轉(zhuǎn)眼間，丑行者竟給他開了六十一個氣穴！而且他竟也承受得?。?br/>
    “我似乎能感覺到天地的靈氣了！”盤軒張開周身氣穴后，忽然感到天地之間一股氣息在周遭流動，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氣息的強(qiáng)弱、流向，感受它時而金戈鐵馬的凌厲，時而蓬勃向上的生機(jī)，時而洶涌澎湃的漲落，時而熾熱炎炎的暴躁，時而溫和持重的穩(wěn)健……當(dāng)盤軒試著調(diào)用這些天地靈氣的時候，那些天地靈氣卻仿佛泥水般稠重。

    這便是聚靈境的入門階——感氣。盤軒第一次有這種奇妙的感覺，氣穴大開，感受著天地間萬物同呼吸的靈氣，沉浸其中。

    “軒哥哥！”盤軒聽見百雀兒喊他，聲音有些驚慌。盤軒猛地醒來，渾身肌膚傳來燒灼的疼痛。只見他身上冒起青煙，皮膚酒紅，好像一整塊燃燒的木炭。盤軒的袍上也真起了火，燒得他上竄下跳，直往山澗邊跑去……

    過午，皇宮里下人們照例送來了挑揀好的剩菜。來人是一個老頭和一個少年，兩人生得模樣相似，大概是祖孫爺倆。老頭是個啞巴，兩鬢斑白，腮窩深陷。少年跟盤軒差不多大，只是稍顯瘦弱了些，他已隨老頭來過多次了，據(jù)他自己說，蕭皇只準(zhǔn)許啞巴爺爺一人來送飯，他是蕭沖殿下要他隨啞巴爺爺來的。主要是叫他回去描述百雀兒的近況。每次來，他都帶來蕭沖殿下送給百雀兒的禮物。

    今日也不例外，只見他慎重地捧著一個玉盒，放到屋外的桌上，小心打開蓋子，對百雀兒說：

    “小姐，這是殿下送給你的益女果，是殿下差人去海外仙山摘回來的，可以補(bǔ)氣養(yǎng)顏，平心助眠。請收下。”

    那盒子里是一枚拳頭大小的果子，形狀好似美人醉臥，通體粉紅，方一打開盒子，一股濃郁的香氣便溢滿山野，使人神清氣爽，煩躁之意盡除。

    盤軒感覺到藏在古雀令里的幼獸在里面激動地亂跑亂跳，或許在它看來也是一種不可多得的仙果。

    “拿回去！”盤軒走到桌旁，粗魯?shù)厣w上玉盒說，“小鵬，你年紀(jì)輕輕，跟著蕭沖那個淫賊干什么？好好練功，學(xué)門手藝，將來也好出人頭地。好過跟著他逞兇斗惡，不得好報(bào)！”

    “嘿嘿，”瘦削少年笑道，“軒殿下，我只是帶話，哪有資格攀上蕭殿下。蕭殿下還叫我說，自從見到雀兒小姐，心中只有雀兒小姐一個人，早已不入凡塵俗地，真正是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夠了！”盤軒喝道，“你來便來了，羅里吧嗦帶那許多話干什么！把這東西帶過去！”

    “哎，軒哥哥，”百雀兒來勸道，“小鵬只是奉命行事，不要怪他。再說，我也……想要這果子?！?br/>
    “什么？！你要這益女果？”盤軒驚得伸長了脖子，瞪大眼叫道。

    “小姐真要這果子？”小鵬陪著笑，也問。

    百雀兒點(diǎn)頭稱是。

    “雀兒，你不要聽蕭沖的花言巧語，他……”盤軒急了起來。

    “小鵬，你帶話給蕭沖殿下，說我要給他祝壽，叫他壽夜前派人來接我。”百雀兒說著，從腰間拔出短劍，從自己頭上截?cái)嘁痪^頭發(fā)，綁好遞給小鵬，“你把這個給他，告訴他，只準(zhǔn)你來接我，我才去。”

    “小姐……”小鵬看看盤軒的臉色，不敢去接她的斷發(fā)。盤軒驚得目瞪口呆，攔在百雀兒身前搖她：“是不是那益女果里摻了迷魂藥，雀兒，你醒醒！小鵬，把那果子扔遠(yuǎn)一點(diǎn)！”

    “軒哥哥，我沒事?！卑偃竷喝斡伤麚u晃，水靈的眼睛卻認(rèn)真地看著盤軒，看得盤軒慢慢停下了發(fā)狂。

    “軒哥哥，這是雀兒的意思。”百雀兒又說。她繞過愣在原地的盤軒，走到小鵬面前，將那綹頭發(fā)放在他的手里：“記得我的話。”

    小鵬望了望盤軒，吞了口唾沫，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丑行者怎么樣了？”百雀兒問起前些天的那場大戰(zhàn)。

    “據(jù)說受了重傷，陛下和一眾禁軍高手一齊出手，竟讓他逃了……”小鵬答道。

    “蕭皇呢？”

    “陛下和禁軍高手們也元?dú)獯髠?，正在閉關(guān)調(diào)養(yǎng)，也許要在蕭殿下壽誕日才能暫時出關(guān)?！?br/>
    百雀兒頷首。她又問起小鵬從宮里帶來了什么菜肴，盤軒不想再聽，獨(dú)自回到了草廬里，鉆進(jìn)床幔。

    啞巴爺爺和小鵬少年走后，百雀兒輕手輕腳走到盤軒的床邊，坐在床幔之外沉默了許久。

    “軒哥哥，等到蕭沖壽誕日，雀兒就帶你出去……”良久，百雀兒才開口。她一說話，聲音輕顫，竟是一直在哭。

    盤軒連忙坐起來，掀開床幔，拉起百雀兒的手。此時聲音也軟了：

    “雀兒妹妹原來是為了我！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們不去給蕭沖祝壽，我寧愿死在這里，也不要把你送進(jìn)虎口！”

    百雀兒撲進(jìn)盤軒的懷里，淚眼婆娑，說道：“軒哥哥，雀兒不要你死。倘若你死了，我也不想活。”

    “你能活。你躲進(jìn)后山，等我死后，這里的法陣消失，你就可以出去?！北P軒抱著百雀兒，愛憐地說道。

    “蕭沖不會放過我。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下去?！卑偃竷赫f。

    “就算一起死，我也不愿讓你受辱?！?br/>
    “軒哥哥，我有辦法逃出來，不會讓他們捉住我。你放心好了?！?br/>
    “你有什么法子？”盤軒問。

    百雀兒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才問：

    “軒哥哥，那益女果該怎么處置？”

    “你便吃了就是，那果子香氣逼人，對你應(yīng)有些好處?！北P軒說道。

    “我不要！”百雀兒將盛放益女果的盒子端過來說，“你收起來，放進(jìn)古雀令里，以后有用得著的時候?！?br/>
    “我也不要?！北P軒突然哎了一聲，想起古雀令里有個小東西對這益女果垂涎欲滴，便將幼獸放出來：

    “小夜，這可是給女人吃的東西，你也好意思下嘴？”

    說著便從百雀兒手中拿過盒子，敞開來放在騶吾面前。那幼獸見到粉紅的醉臥美人果，嘴上哈喇子也流了出來，不待還嘴，撲上去就大口吞咬，頭埋進(jìn)玉盒里，險(xiǎn)些將那玉盒也拱破。

    盤軒見狀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虐待它，叫它多久沒吃東西了似的……”

    小夜吃完益女果，跳到百雀兒腳邊，在她腿上蹭來蹭去，好像討好一樣。

    “這個東西，見色忘義，分明是我給你的，你去討她的歡心！”盤軒白了幼獸一眼，罵道。

    百雀兒咯咯笑了起來。盤軒將玉盒收起，不一會兒見幼獸搖搖晃晃好像喝醉了似的，趴在地上睡著了，他將它收進(jìn)了古雀令中。

    ……

    轉(zhuǎn)眼間，蕭沖的壽誕日就要到了。盤軒每日感應(yīng)天地靈氣，對天地靈氣的感應(yīng)越發(fā)快速和熟悉。同時，他也感覺到自身的一絲微弱的靈力，每日將它運(yùn)至那九十九處穴位，與天地靈氣相溝通，為聚靈境的養(yǎng)氣做準(zhǔn)備。

    蕭沖壽誕日，黃昏時，百雀兒梳洗打扮了一番，穿上了蕭太子差人送來的紅色琉璃金絲裙，頭上插一支吊珠鳳釵，足底一雙蠶絲軟木鞋，一只手腕上依舊戴著珠串。盤軒將騶吾、黑白球以及一些必要之物收進(jìn)古雀令，出來看她時，只見她身材窈窕，唇如烈火，面似粉玉，稚氣未脫的年紀(jì)里，竟比那宮中妃子還要絕美……

    “這……”盤軒咽了口唾沫，“竟然是我的雀兒妹妹……”

    百雀兒聞言，臉上羞紅，如雪中梅花盛開，更添幾分韻味。

    “可惜，是為了那狗太子！”盤軒微惱。

    “軒哥哥，別生氣了。等過了今晚，逃出這里，我只給你化這妝容……”百雀兒這樣說著，臉上更加紅了。

    “今晚……”盤軒嘆了聲，目光看向了黃昏中的那座凌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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