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婉與陸子謙離婚了, 這消息迅速在陸家大宅內(nèi)傳開。

    所有人都很震驚，包括陸太太，但陸榮在陸家有絕對的威望, 他首肯的事, 別人想勸阻也沒用, 他禁止再談?wù)摰娜?，譬如俞? 就沒人敢當著他的面再提一句。

    陸家的新年，就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過去了。

    俞家這個年過的也不是很順心，想當初俞婉嫁進陸家，羨煞了左鄰右里, 如今俞婉離婚了，雖然宋氏給出的理由很體面，說什么夫妻志趣不合, 街坊們卻紛紛猜測是不是俞婉做錯了什么，被陸家給休掉了。閑言碎語一多, 好聽的難聽的都有, 宋氏怒火攻心，生了一場病, 鳳時、鳳起也不愿意出門了。

    誰都可以躲起來, 唯獨俞婉不能躲, 母親一病, 家里買米買菜買藥, 都得她去做。

    不過俞婉是死過一次的人, 更見識了陸家狼窩里的各種齷鹺，與那些大風大浪相比，一些流言蜚語算什么。每天，她穿的干干凈凈地出門，走在鋪著青石板的老巷子里，遇到和善的街坊就笑著打聲招呼，遇到那冷言冷語的，俞婉就當什么都沒聽見。

    “娘，該吃藥了?！边@日晌午飯后，俞婉熬了藥，端到了母親床邊。

    宋氏神色憔悴，看到女兒只有唉聲嘆氣的份。

    俞婉服侍母親喝了藥，低聲商量道：“娘，明天城里大小鋪子都會陸續(xù)開張，咱們的裁縫鋪也繼續(xù)開起來吧？你安心養(yǎng)病，我接活兒。”

    宋氏憂心地問女兒：“怎么，你與大少爺一離婚，四爺那邊的工作也沒了？”

    做裁縫太累了，宋氏不惦記女兒的工資，她只希望女兒能輕松些，別像她一樣天天對著針線，才三十出頭就熬壞了一雙眼睛。

    俞婉垂眸，低聲道：“我也不知道?！?br/>
    合同還有半年，俞婉也不知道陸季寒是怎么想的，內(nèi)心深處，俞婉是希望陸季寒廢了那份合同，這樣她就可以一邊幫母親做活兒，一邊去別家服裝店應(yīng)聘，另找一份服裝設(shè)計的工作。至于她離開陸家前與陸季寒談的交換條件，只要陸季寒要求，俞婉會履行，但她希望陸季寒只要她的人，別干涉她的其他生活。

    娘倆各有所憂，俞婉的大弟弟鳳時過來了，神色探究地看著俞婉：“姐姐，有位周先生找你，他說他是錦榮服裝店的經(jīng)理?！?br/>
    俞婉驚訝地站了起來。

    “什么人？”宋氏也想起來。

    俞婉連忙按住母親，仔細解釋過周經(jīng)理的身份后，俞婉讓母親好好休息，她與弟弟去了前面的裁縫鋪。

    周經(jīng)理年近三十，面容清秀，穿了一身黑色西裝，正認真端詳鋪子里掛著的一些樣衣。看到俞婉，周經(jīng)理禮貌地笑笑，朝俞婉拱手：“俞小姐，新年快樂?！?br/>
    俞婉很久沒聽人喊過俞她小姐了，陌生的稱呼讓她微微一愣，隨即朝周經(jīng)理還禮，一邊請周經(jīng)理落座，一邊使喚弟弟去端茶。

    周經(jīng)理擺擺手，笑著對俞婉道：“不用麻煩了，我奉四爺之命過來，是想與俞小姐商量您與本公司剩余那半年合同的事，談完便告辭了?！?br/>
    俞婉心中一緊，問道：“四爺?shù)囊馑际牵俊?br/>
    周經(jīng)理咳了咳，略顯尷尬地道：“四爺之前與您簽的合同，其實給了您家人才享有的特殊優(yōu)惠，您明白的吧？”

    俞婉點點頭。

    周經(jīng)理見她理解，繼續(xù)道：“合同還剩半年，必須履行，但鑒于現(xiàn)在您與四爺不是親戚了，四爺決定修改合同，將您的工資定為每月一百塊，以后按照業(yè)績逐步提高，同時取消提成優(yōu)惠，不知您能不能接受這項修改？”

    俞婉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一百塊也很豐厚了，陸季寒給她太多，她拿了反而不安。

    “還有一樁，本店還有兩位設(shè)計師，他們都在店里二樓工作，每天早上九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四爺希望俞小姐也能去店里上班，有時候客人需要現(xiàn)場定制服裝，設(shè)計師必須在場。”周經(jīng)理提出了第二個條件。

    這個條件很合理，俞婉沒有不接受的道理，之前她不用去店里，那是因為她是陸家的大少奶奶。

    談判很順利，周經(jīng)理拿出兩份合同，請俞婉簽字。

    俞婉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她分別在兩份合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周經(jīng)理交給她一份，自己收好一份，然后提醒俞婉道：“年假結(jié)束，明天服裝店開始營業(yè)，九點上班，俞小姐別遲到?！?br/>
    俞婉笑道：“周經(jīng)理放心，我一定準時到。”

    周經(jīng)理頷首，告辭了。

    俞婉送他出門，十四歲的鳳時跟在姐姐身邊，目送周經(jīng)理上了黃包車走遠了，鳳時才崇拜地看著姐姐道：“姐姐，你真厲害?！苯袢狰P時才知道姐姐能賺那么多的錢。

    俞婉鼓勵弟弟：“鳳時好好讀書，畢業(yè)了找份好工作，工資比姐姐更多。”

    鳳時目光堅定：“嗯！”等他能賺錢了，姐姐就可以不用上班了，他來養(yǎng)家！

    關(guān)上鋪子大門，俞婉回去陪母親了，分享了周經(jīng)理帶來的消息。

    女兒工資變少了，但少的有道理，宋氏也沒什么不舍的，只疑惑道：“你與大少爺……四爺繼續(xù)雇用你，大少爺或陸老爺?shù)弥髸粫橐?？?br/>
    俞婉覺得，陸子謙應(yīng)該不會介意，陸榮……

    可她只能按照陸季寒的意思行事。

    她安慰母親：“服裝店是四爺?shù)膫€人產(chǎn)業(yè)，據(jù)說陸老爺從不干涉，娘別操心了，大不了四爺不用我了再回來，當務(wù)之急，娘要趕快養(yǎng)好身體才行，明天我就要去上班了，我不在家，誰給弟弟們做飯？”

    宋氏得的其實是心病，聽了女兒這番話，宋氏哪還敢繼續(xù)病怏怏躺在床上，第二天就早早起來了，病也去了大半。女兒都繼續(xù)往前看了，她當母親的，不能拖女兒的后腿。

    俞婉見母親好了，早上八點，她心情復(fù)雜地出了門。

    永平巷與東大街離得很遠，俞婉叫了輛黃包車，四十多分鐘后，黃包車停在了服裝店前。

    車費兩毛，俞婉結(jié)了賬，看看面前的兩層鋪面，她輕輕呼了口氣，朝里走去。

    一樓的服務(wù)員們已經(jīng)在準備開店了，周經(jīng)理也在其中，看到俞婉，周經(jīng)理快速囑咐了一個服務(wù)員什么，然后便走了過來，笑容燦爛：“俞小姐來的真早。”

    俞婉笑笑，第一天正式上班，她總不能遲到。

    “走，我先帶你去你的辦公室?！敝芙?jīng)理指著通向二樓的樓梯道。

    俞婉好奇地跟在他身旁。

    服裝店一樓擺滿了格式服裝，二樓卻是另一個天地，中間的大廳裝修富麗堂皇，奢華的水晶吊燈，高檔的皮質(zhì)沙發(fā)，仿佛豪門大戶家的客廳。

    周經(jīng)理給俞婉解釋：“有些貴客喜歡定制服裝，每個設(shè)計師都有自己的風格，貴客們喜歡誰的風格，就會點名要求那個設(shè)計師來做設(shè)計，俞小姐以后要好好經(jīng)營自己的客戶群，名氣就是靠客戶宣傳得來的，而名氣越大，你的工資便會越高?！?br/>
    俞婉聽得入了神，仿佛來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這就是你的辦公室了?！崩@過大廳，周經(jīng)理推開了一扇門。

    俞婉慢慢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十分寬敞的辦公室，而且分成了內(nèi)外間，外間臨窗擺了一張大大的書桌，書桌一側(cè)的櫥架上，既擺了各種書籍雜志，又擺了一個設(shè)計師所需要的所有工具，軟尺、剪刀等等。

    “俞小姐喜歡什么花木盡管告訴我，我會安排人替換?！敝芙?jīng)理指著辦公室里的兩盆盆栽說。

    俞婉對這間辦公室很滿意，沒有任何意見。

    周經(jīng)理繼續(xù)帶她去參觀里間。

    里間更像富家小姐的試衣間，有長長的舒適沙發(fā)，有鋪滿整面墻壁的大鏡子，還有長長的衣柜，只是衣柜里現(xiàn)在掛著的是各種衣料，而非成衣。

    俞婉看得目瞪口呆。

    “我還有事，俞小姐慢慢參觀，有什么需要盡管告訴我?！敝芙?jīng)理的任務(wù)完成了，笑著走了。

    辦公室只剩她自己，俞婉里里外外又轉(zhuǎn)了兩圈，想到有一天她也會迎來自己的專屬客人，俞婉心底突然冒出一股豪情。

    “咚咚咚?！庇腥饲瞄T。

    俞婉吃了一驚，連忙去開門，門板打開，最先看見的，是一雙穿著黑色西褲的大長腿。

    俞婉抬頭，看到了陸季寒。

    兩人都半個月沒見了，驟然重逢，又是在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俞婉忽然覺得眼前的陸季寒也變得陌生起來。陸家大宅內(nèi)的陸季寒，要么輕佻地欺負她，要么冷冷地無視她，而此時的陸季寒，他神色冷峻，目光犀利，似乎對她很不滿。

    俞婉下意識地后退兩步，垂眸道：“四爺?！?br/>
    陸季寒并沒有試圖靠近她，目光掃過她身上干凈卻樸素的衫裙，他皺眉道：“你就穿成這樣來上班？”

    俞婉一怔，下意識地檢查自己的著裝，哪里不合適嗎？

    頭頂傳來一聲冷笑，緊跟著，俞婉就聽到了陸季寒諷刺的聲音：“你這打扮，哪里像設(shè)計師，倒像端茶倒水的丫鬟，客人眼瞎了才會點你?！?br/>
    俞婉被他訓(xùn)紅了臉，窘迫地雙手都不知道該放哪了。

    旁邊傳來高跟鞋的踏踏聲，陸季寒掃了一眼。

    “呦，四爺今天來得這么早，莫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來人嬌俏地對著陸季寒笑。

    陸季寒沒回應(yīng)，等對方走到跟前，他才盯著俞婉道：“這位是陳蓉陳小姐，你多跟她學(xué)學(xué)。”

    說完，陸季寒轉(zhuǎn)身走了。

    男人的身影消失了，俞婉才抬起頭，然后，她看見了一個留了一頭大卷長發(fā)、身穿露肩洋裝長裙的女人，女人描了細細的眉，涂了紅紅的嘴唇，微微瞇著眼睛看過來，那妖艷嫵媚的風情，俞婉同為女人，都忍不住心慌意亂。

    與陳蓉相比，俞婉這打扮，簡直就像墻角的一朵狗尾巴花。

    “你是，新來的設(shè)計師？”俞婉打量陳蓉的同時，陳蓉也上下打量了俞婉一番，難以置信地問。

    俞婉尷尬地點頭。

    陳蓉笑，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陳蓉，也是這里的設(shè)計師?！?br/>
    俞婉就看見她的指甲蓋也涂成了嘴唇一樣的紅色，妖冶非常。

    她緊張地同陳蓉握了握手：“你好，我叫俞婉。”

    小女人一看就像好欺負的，陳蓉喜歡這樣的同行，絲毫沒有競爭力，對于沒有野心的同事，陳蓉愿意交好。她熱情地拉著俞婉的手，一邊往樓下走一邊道：“我知道四爺讓你跟我學(xué)什么，走，我給你挑件旗袍去，你的氣質(zhì)適合穿旗袍?！?br/>
    俞婉瞅瞅陳蓉身上的洋裝，第一次承認，她穿的確實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