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兩軍早早出發(fā)，此番便是三天三夜的艱程。宋星月覺得自己腿都要斷了，她就不該走在騎兵的隊伍里，后頭的步兵至少有將軍帶領(lǐng)，可以休息。陳鬯見星月一女子日夜兼程頗為可憐，幾次欲開口卻被李鼏給堵了回去。最后李鼒對他身邊的將軍道：“老臺，你下來，把你的順風借小月月一騎?！笔Y臺面露難色：“這——”“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壇赤泥印酒。”“可是總管，這匹馬認生，脾性惡劣，尋常人近不了它，更莫說讓一個姑娘來駕馭。末將也是花了四年時間才徹底降服它的。若是姑娘愿意，可讓下屬牽匹溫順些的馬來。”李鼒不耐煩道：“你怎么磨磨唧唧婆婆媽媽的，讓你下來就下來！”蔣臺無奈。星月此時已面色煞白，渾身無力地騎在馬背上，那馬兒也算是有靈性，并未露出些許不滿之狀。

    許久，一座極高的城樓終于現(xiàn)眼，“昶樂門”三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這便是大寰上都神垕的北城門。入京的城樓上站著哨兵，一見是九旒軍和李家軍的旗幟便立馬吹哨。大門緩緩敞開，所有駐守城門的士兵全都恭敬嚴肅地站列兩側(cè)，軍容整齊。入主街道，男女老少，黃發(fā)垂髫，人如潮水，喊道：“將軍威武——”一聲接一聲，起起伏伏，高潮不斷。黃龍舞動在隨軍兩旁，鞭炮轟炸，鑼鼓升天。一群人突然沖出來跪在前頭，磕頭道：“將軍驍勇善戰(zhàn)，為大寰創(chuàng)下萬事偉績，祝將軍永世安康——”李鼏下馬扶起，抱拳作揖：“保家衛(wèi)國乃兵家將士職責所在，吾軍雖為寰朝將士，亦為寰朝平民百姓，各位不必如此多禮?！?br/>
    星月只覺一股酸楚，臧胡被滅，眼下最慶幸的當屬寰朝百姓，她不與自己的子民同甘共苦，卻要在此處棲遲。便一路默不作聲的。

    大將軍蔡巾，鎮(zhèn)國將軍李鼐正巧此時進城，皆從西城門進入。

    皇城十里外，兩側(cè)是郁郁蔥蔥的樹林，正中寬大的道路兩旁華蓋林立，彩旗招展，身著各色朝服的官員靜待。原來是百官奉天子詔令，出城十里迎接各位將軍。

    幾軍合并偕同前往。太尉許善方見著李鼏在眾將之間神采出眾，不失大將軍幾分，手扶長髯感嘆道：“七年了，當日堂下侃侃而談的少年，竟成長如斯乎！只可惜，李國公已逝，無法得見他這個二子......”百官聞言暗嘆，七年時間就從一位初入軍營的少年，成為當朝金吾將軍，與大將軍拜為師徒，麾下雄兵數(shù)萬，良將不知凡幾，奪夤都，滅臧胡，誅賊子，威震天下，萬民敬仰！又年方十八，前途可望！百官皆心知李鼏年少有為，去年還被封為驃騎將軍，僅次于大將軍，可圣人心有顧慮，戳了個理由削去此等銜位，僅封了他執(zhí)金吾，想是有絲慚愧，便又賜了他九旒大旗。

    百官皆言道：“大將軍為我大寰壁柱，執(zhí)金吾亦是一方頂梁......”李鼐聞言面色沉重，自家弟弟受百官敬仰，當年奪回夤都十六州，因是他出謀劃策，百官因此馬首是瞻，但若是李鼏來了，事情便不一樣了?？催@勢頭，自己勢必要屈居他之下。李鼐素有野心，想到會被李鼏奪權(quán)，頓時氣血上涌，眼角處的紅痕變得十分明顯，并隱隱作痛。

    “停止行軍——”蔡巾高呼，令旗招展，陷陣軍團訓練有素，即刻止步。五千人收束韁繩，鴉雀無聲。威風凜凜的百甲戰(zhàn)士，雄壯的戰(zhàn)馬，鋒利的長刀，百官頓時恐慌，急忙拜道：“恭迎將軍回朝?！焙喍袒囟Y后，百官簇擁著一眾將領(lǐng)入城。

    蔡巾和李家三子一同進宣德殿，皇臺之上圣人黃袍加身坐于龍榻。皇帝與眾人關(guān)切問候，大加贊賞，接著便是裂土分封，賞金帛，賜官爵，進久錫......幾人都有所賞賜，只余李鼏?；实垩鄣装禎?，意味深長地道：“金吾將軍年少有為，不過十八便功高震主，朕一定要獻出朕最為寶貴的東西......”幾人私底下互看一眼，李鼏心里有所明白。

    一女子身著華服，云鬢上滿頭珠釵，面目姣好，身段豐腴，似含萬種風情。常樂公主盈盈而來，她急切切地想要見到心上人，來到皇帝身邊便嬌俏可人地依偎，時而抬首嬌羞地看著李鼏，李鼏朝她點頭示好，她便滿心歡喜。皇帝道：“朕今日便下詔封你為常樂公主的駙馬?！闭Z氣不容置疑，李鼏回道：“末將謝皇上隆恩，然末將一心只為安邦定國，偕同諸子匡扶大寰王室，不如......不如......末將與公主先磨合一段時日，再談婚嫁亦不遲?！?br/>
    出了大殿，李鼏心生厭惡，方才皇帝同他說的那幾番話語，分明就是在借此拉攏自己。蔡巾拍拍李鼏的肩，道：“孩子，切記國公生前一番忠言，不可因小失大?！薄袄铧喼斢泿煾岛蛧陶d?！辈探碜吆螅铧嗛L舒一口氣，一想到韓炳全的胸中城府便愈加煩躁。李鼒過來一把摟住李鼏，笑嘻嘻道：“二哥，真是恭喜你呀！”李鼏白了他一眼。隨后便是李鼐，他叫住二人：“二弟三弟，明日大哥府里設(shè)宴，你們一定得去！”“弟弟一定去?！倍嘶貞?yīng)。

    各自出了城，李鼏和陳鬯正準備回到金吾院，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們：“李將軍，請留步。”一書童推著坐在四輪車上的言頌，他兩眼一圈青黑，面色煞白，羸弱的身軀在白衫之下如一具白骨架子。李鼏稍稍瞇了眼，回應(yīng)：“原來是鴻臚卿，可有何事？”言頌莞爾一笑：“言頌特意來為將軍道喜，恭祝將軍大捷，想必將軍一路車馬勞頓，若有時間可來易安司一坐?！崩铧喌溃骸岸嘀x鴻臚卿，車馬勞頓尚且不在話下，麻煩的是刺客行軍、小人難防。若有時間，李鼏一定來易安司?！毖皂灻佳蹚潖?，不以為意：“如此，言頌恭迎將軍?！闭f罷，書童推著他緩緩離去。

    李鼏注視著他的背影，此人確實令他難以搞懂，凡事皆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不知道的人只當他是病弱書生，其心底究竟是何居心，恐怕也無人知曉。陳鬯道：“大人，言司丞似是對此事并無知曉?！薄耙不蛟S，他并不介意一個細作之死?！崩铧嗸久?。

    回到金吾院，周管家躬身迎接，他知曉李鼏不喜大排場，于是只吩咐院里丫鬟將庭院打掃一番，更換舊物，添置新物。

    因宋星月是李鼏帶回來的貼身丫鬟，于是一人住了一房。她呆坐著，一心盼望著看看無數(shù)文人墨客心中的煙雨江南，一心又想著此處是敵人的地盤。眼下她又莫名其妙地進了金吾院。她有好好看過金吾院，此處不似諫議大夫院落中那般許多花花草草，卻是長竹和假山聳立，廳堂內(nèi)也并無過多珠寶玉石的裝飾，一派清心寡欲之人的氣息。金吾院守衛(wèi)森嚴，宋星月覺得自己要是一直被悶在這個地方會無聊死的，于是她當即打算換身裝束，爬墻出去。

    神垕有著近百萬居民，漢胡百官諸教九流，各勢力交錯糾葛，是為明暗旋渦。上都每三百步一座望樓，各個城門皆有神武軍把守，還設(shè)置了嚴格的宵禁。廟堂零星分布，有神垕寺和相國寺兩個主寺。

    前方有一拱起路面，兩邊有朱紅圍欄，其下碧波蕩漾，這便是阿布口中像彩虹一樣的虹形大橋罷。那些個一一從眼前經(jīng)過的木柱木門木柵，雕樓朱漆的木欞窗，門口長垂的竹簾一動，令人驀然一驚，里面走出來的會是肩搭長巾鼻頭抹了點面粉的小二，還是珠釵羅裙?jié)M地的女嬌娃？人頭攢動，香氣四溢，煙霧騰騰，碗盞叮咚，吆聲大作。男子捻一花勝戴在女子頭上，娃娃們尚在總角，于街頭嬉鬧玩耍。

    她走到一條鶯鶯燕燕聚集之地，所謂鶯燕，有男有女。左側(cè)是快活樓，門口男仙云集，個個或翻白眼或瞪著對面醉香樓的嬌艷女子們。來客只去醉香樓，快活樓門前一派冷清。星月暗自心想，雖然她不認得所有中原字，但快活二字還是知道的，想要快活，自然是要去快活樓的。抱著此種心態(tài)，她在一群男仙們的簇擁之下進了樓里。龜公端了茶水，幾個男子在兩側(cè)替星月捶肩，星月閉眼自樂，全然沒聽進去那些個嘰嘰喳喳，只聽得他們稱呼她為恩客。突然一抹紅色經(jīng)過眼前，竟是伶娘，星月與伶娘四目相對，伶娘轉(zhuǎn)身對著她后頭的美艷男子道：“多謝梁公子相助。”梁生道：“姑娘慢走。”走時不忘回看一眼星月。宋星月雙頰一紅，好像做了不該做的事被人發(fā)現(xiàn)一般，于是在一眾男子的哭天喊地之中出來。這個女人若是把她偷溜出院的事告知李鼏可就不好了。

    星月沒走多久便發(fā)現(xiàn)前方是一處浩大的拆遷之地，樓房只余二三梁柱，搖搖欲墜，一片狼藉。一群背著包袱的平民或蹲坐在街角巷道，或木訥地看著自家房屋被拆。她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鼏揪住一個正在拆房的小伙子，問道：“你們拆遷可有上稟金吾院？”小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們幾天前就開始拆了，金吾大人出去打仗，這里所有事宜都歸秦都尉大人管了?！彼謫枺骸澳谴颂幉鹆耸且ㄊ裁础！毙』镏е嵛岬卣f了一句建坊便開始手頭工作。李鼏也沒有為難他，只自顧自地走了。若不是決定建坊的主人心懷不軌，那么方才那人作何緣故一臉慌張，秦都尉做事一向不過腦，估摸著是把此事當做雞毛蒜皮地批準了。上都坊間如此之多，偷雞摸狗之事常存，若想知曉建坊的目的，只有易安司才收著上都所有坊間名錄。

    他一面緩步踱行，一面蹙眉思索。忽然發(fā)覺身后有人跟著他，李鼏加快腳步轉(zhuǎn)身進了一個小巷子里。星月手里拿著冰糖葫蘆，正想著人怎么不見了，李鼏上前將其擒住?！拔椅椅?，我不是故意的！”李鼏放開她，將她從頭至尾的一身男子裝束打量了一番。星月臉上還粘著糖漿，她揮揮小手道：“我買了冰糖葫蘆，你......你要吃不？”她睜著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嘴唇紅潤，模樣頗有幾分可愛。雖然知道宋星月在他身上并無什么打算，但李鼏還是多了一份心眼，道：“不用了，你轉(zhuǎn)頭看看上面，”她轉(zhuǎn)身抬首，一座望樓上站著幾個死死盯著她的士兵，“以后若是想出來，普通打扮即可，行事不要偷摸，否則易被當做刺客射死。”李鼏好心地囑咐一番，星月笑盈盈道：“那......那你不追究我爬墻出院啦？”“爬墻？”李鼏見她一副乖巧伶俐又滿面羞愧的楚楚可憐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笑，道：“自然是要追究的，時候不早了，回院?！彼忠M自己了。

    金吾院內(nèi)，李鼏一進來回到房內(nèi)，丫鬟蔻祿便垂首上前端來一盆水和一只巾帕，李鼏一面接過蔻祿奉過的澡豆，在金盆中洗手，一面對她說：“日后就由她來代你之職?！鞭⒌撦p微張口，嬌俏小臉驚訝地看著李鼏。李鼏擦了擦手，一雙眼直直看著她：“有何不妥？”她意識到失禮后便立馬垂首道：“蔻祿明白。”宋星月站在一側(cè)，暗自納悶。

    近晚，蔻祿囑咐星月：“大人不喜旁的人亂動他寢房內(nèi)的物品，寢房一日要打掃兩次。卯時便要準備好替大人更衣梳洗。眼下這些就交給你了，你且快去伺候大人洗浴之事。若有不明白的可隨時來問我?！鞭⒌撨f給她一籃子用品，看著蔻祿逐漸遠去的背影，星月欲哭無淚。

    她磨磨蹭蹭地進了浴堂，李鼏已然沉坐在浴器之中，雙目閉合。浴器周身鑄有粗大精美的蟠虺紋。宋星月按照蔻祿的說法開始勞作，此時她臉上升起一抹緋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雙眼半睜半合的，稍稍抬起李鼏的一只臂膀，舀水倒上去。李鼏的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傷疤，特別是肩上那一處，像是皮肉被深深撕裂開后愈合的，宋星月的手不自覺地在此處多停留了幾下。這樣一位少年將軍，身藏多少疤痕，手握多少榮耀?！懊蛄藳]有。”靜寂的浴堂之內(nèi)響起李鼏低沉喑啞的嗓音，星月正欲收手，李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的食指和中指指腹皆有薄趼，是習箭的緣故罷。我著人查過，你既非朔方人，亦非邊疆人，說罷，你究竟是什么人？”宋星月咽了咽口水，沒想到李鼏會調(diào)查她。見她只是囁嚅，又道：“不說無妨，外面可是有幾十名弓箭手，我可以立馬讓人一箭射了你，你相不相信？”星月看他一臉陰鷙，知他絕非恐嚇，忽然不寒而栗，咬咬唇道：“我爹和我哥哥被仇人給殺了，我是來報仇的。我知道九旒軍在大寰頗有名望，所以......”“所以你趁招兵之時混入我軍，想借我之手找到仇人？”“沒錯。”“你證據(jù)不足，無法說服我。諒你有難言之隱，我先不殺你?！毙窃缕财沧?，眼前之人簡直喜怒無常，陰險可怖?！澳愠鋈チT?！崩铧喓仙想p眸，緩緩道。

    屋外月色皎皎，月光如練，月華滿堂。

    李鼏將自己沉在水中，水沒過肩頭。這泱泱上都，繁華之下盡是暗流，晝時人人衣冠正服，夜里卻伺機蟄伏。他竟也成了這暗夜里的一份子。他們在想些什么，他自己又在想些什么，何人能夠說得清楚。想當初他才四歲，頂替了那病弱慘死的可憐之人，后不過一年便收服陳將軍府下長子陳鬯，將其作為心腹。他是在做一場博弈，賭他敢不敢信，賭他可不可信。那時他自己才這么小啊，竟懂得了算計，夜里入眠也要藏刀于懷。他的精明無懈可擊，他的言語毫無破綻，也有忠臣早早為其開路，然而，這才是他最害怕的。所有算計他的人，或者他算計的人，也不過是想瞧一瞧大寰的萬里山河，嘗一嘗龍椅之上唯吾獨尊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