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又驚又怒，喝道：“你干什么！”

    黑衣人冰冷的語調(diào)有了些許不耐煩的意味：“你嚷吧，我可沒見什么刺客，我是林宅的護院長隨，是你叫我過來的?！?br/>
    黛玉愕然，自己會怕名聲有損嗎？不過她怕了眼前這個黑衣人就是了，他在這兒糾纏什么？不怕被人發(fā)現(xiàn)嗎？她不知道的是，黑衣人考慮的是要不要現(xiàn)在就殺了她。黛玉想的都沒錯，只是忽略了自己十二歲的年齡，她不屬于這個年紀這個時代的表現(xiàn)可能會害了她，隱在暗處的黑衣人，不希望任何變數(shù)出現(xiàn)。

    她不明白黑衣人到底想給什么樣的承諾，知道現(xiàn)在她才想起來昨晚人家是空手打暈她的，就算沒有利刃在手，了結(jié)她也是分分鐘的事——她委實造次了。

    黛玉萬般后悔，可也決計不肯露怯，無論退還是不退那一步，她都沒辦法保證黑衣人手下留情，她倔強地閉緊嘴巴，不發(fā)一言。

    一男一女相對靜默，沉默讓黛玉感覺不安，咬咬牙，開口道：“我不想死?！?br/>
    黑衣人猶豫了一瞬，黛玉的心高高提起，終于聽見黑衣人淡漠地，一字字吐出一句話：“不多事，可以?！?br/>
    黛玉有些后怕，黑夜前來，必定是行不可告人之事，自己卻與他糾纏這么久，而他竟也不急著離開，是有恃無恐還是根本沒想留她性命？黛玉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微風(fēng)拂過，汗水瞬間不見，只覺得遍體生寒，微微側(cè)過頭去，半閉著的眼睛睫毛微微顫抖，蒼白的臉迎上溫暖的月光，那目光觸到溫暖的有些燥熱的月光，月光便一層層的涼下來，溫潤如玉，映得那蒼白而畏懼的面容生動鮮活起來，因害怕和緊張變得有些不自然的掩去的傾城容顏漸漸顯露出來，那微帶雨露剪水雙瞳，雖凝神不動，仍然流光溢彩攝魂奪魄，恍若彼岸之國，那琉璃為池金沙鋪就，盛以玉泉開出絢爛蓮花一朵，看的那黑衣人屏住呼吸，一剎那的迷離仿佛萬年之久。

    少女的感覺是敏銳的，黛玉覺察到黑衣人的異常，飛紅了臉，水霧氤氳的雙目含羞帶怒低了下去，忘記死亡在即，跌跌撞撞跑了開去，動靜大了些，紫鵑的聲音立即響起“姑娘怎么了？”

    黛玉吃了一驚，連忙道：“沒事，你睡吧?！被艁y間沒留意黑衣人，正要叫他藏起來，那人卻不見了。

    紫鵑推門進屋，看到倒在一邊的圓凳，以及黛玉手邊掀開的茶盞，唬了一跳：“姑娘絆倒了沒？摔疼了嗎？就算是暑天，也不能喝涼茶?！?br/>
    黛玉沒有聽到紫鵑說什么，她正在打量自己臥房的情形，沒有看到黑衣人的影子，她很確定黑衣人沒有出去，難道是這屋子有機關(guān)？想到自己也許一直在人的監(jiān)視下行止坐臥，黛玉憤怒而驚恐的皺起眉頭，臉色陰晴變幻不定，看得紫鵑緊張起來：“姑娘這是魘著了？”

    黛玉搖頭：“可能是累著了，歇歇就好了。”

    紫鵑莫名其妙，想著白天姑娘也沒做什么，怎么就累著了？

    黛玉看著哈欠連天的紫鵑，有些過意不去，好不容易勸動了她，打發(fā)她回房睡覺。自己困意全無，小心蹲下不發(fā)出聲響，沿著地面一寸寸敲過去，到得床邊，終于聽到“咚咚”的聲音。黛玉沉默停下，轉(zhuǎn)頭又將臥房打量一遍，四壁都是全新的，看不出哪一處不同，家具重新?lián)Q過，自然不會有機括。

    地面有些舊，但也有八成新，淺綠色不知是玉是石，雕出流水樣紋路，低調(diào)而雅致，怪不得沒有換。一來挖開太過耗時耗力，她搬來倉促，來不及了；二來淡綠的顏色和屋內(nèi)裝飾渾然一體，也沒有換的必要。

    黛玉沉吟著，不敢妄動，時間慢慢流逝，她放棄尋找，疲憊的站起躺在床上，把發(fā)生的事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試圖發(fā)現(xiàn)什么。她有點郁悶自己的空降而來，除了預(yù)知結(jié)局，她不比這個時代的人有任何高明之處，在這個女孩早熟的地方，她的二十歲不比人家的十二歲強多少。

    隨著事情的發(fā)展變化，她對全局的走向也越來越模糊，催促寶玉走進仕途，賈母面前一番訴苦……她放棄挽救那些美麗的女子，孤身走出，未來得及歡喜便陷入死亡的陰影。

    突然有些灰心喪氣，喃喃道，真想回家啊……恍惚間，一個裊娜娉婷的身影模糊走近，欲待看清，卻似隔著層層迷霧般，而一點晶瑩緩緩飄出，無色透明中隱含淡淡斑斕交融的種種色彩，溫暖，神秘，伴著三生石畔悠揚婉轉(zhuǎn)的嘆息，黛玉的意識模糊起來，那晶瑩之物飄進她的額頭，烙印其中，她就這樣在嘆息聲中安然睡去。

    第二天醒來時，黛玉神清氣爽，因為黑衣人的緊張焦慮絲毫不存在。紫鵑驚訝的看著黛玉，黛玉疑惑的回看過去，紫鵑一笑：“沒事，就是看姑娘氣色好，高興的?！?br/>
    黛玉釋然，不過等她梳妝時，她還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她的雙目露意更濃了些，起初如水眼眸更多是因為黛玉的多愁善感傷春悲秋自憐身世，纖弱憂傷。而現(xiàn)在，仍舊的含水帶露，卻明亮如夏日折射著陽光的清澈河水。和正派黛玉相比，這番變化有得有失，可是那神秘深邃如干凈的古井之波般的幽深永遠地消失了，黛玉容未變，神已變。

    如果黑衣人現(xiàn)在在場，會發(fā)現(xiàn)這雙眼睛和昨夜少女如波眼眸對上月光的神采極其相似，不過今日更勝一籌。黛玉想起昨晚奇異的夢，細看兩眉之間，一點晶瑩似有似無。她深深呼出一口氣，知道這是黛玉的饋贈，總是有益無害的吧。

    ——

    黑衣人自地道遁走，七拐八拐轉(zhuǎn)入一個不起眼的宅子。除去一身黑衣，摘下蒙面，額頭一層細密的汗珠，蒼白的臉色微微泛紅，竟是一副病態(tài)，眉眼并不出眾，書生氣質(zhì)，溫和謙遜，讓人第一眼看去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只有偶爾露出的狠戾精明顯示出殺手本色，一個善于隱身人群不被注意的殺手。頹然坐下，狠狠咳了一會兒，握緊拳頭，想起幾乎暴露的密道，哦不，應(yīng)該說已經(jīng)暴露了，那個狡黠鎮(zhèn)定的少女一定發(fā)現(xiàn)了他的秘密。

    一陣煩躁，他糾結(jié)著要不要殺了她，他努力說服自己，殺了她，自己的秘密就暴露了，會惹來很大的麻煩。另一聲音諄諄教誨，她是你的敵人，殺了她，不過放棄那一處密道，那處秘道是他的私心，不是組織命令，不會有大事。

    兩種聲音嘈雜著糾纏著，他拄著頭，呻吟出聲，半閉著眼睛，神思停留在那間籠罩在月光下的女子閨房。屋內(nèi)深深淺淺的綠色，如深淺不同的水，而他就在那水中蕩漾著，眩暈著，偶然瞥見融融的月光將她籠罩在內(nèi)，微微顫動的帶著淚珠的睫毛，半閉著泛著水光的眼睛，被月光點綴的那般清澈瑩潤，如桃花源里飄落花瓣一朵，茫然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一掬清水，抑或一抔黃土。他沉淪在純凈無助的哀慟中，不知身在何處。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松開握緊的拳頭，麻木的換衣服，吃藥。等再從屋中走出時，眼神已經(jīng)恢復(fù)清明。

    夜色深了，他也終于等到要等的人，一批黑衣人陸陸續(xù)續(xù)從墻上翻進。點了數(shù)，驗了人，他默不作聲進了最后一進院子，和一個暫居的幕僚叫王先生的報告完畢。

    隱身黑暗的王先生點點頭，忽然問道：“阿四，你今晚有些奇怪，發(fā)生了什么事，不好了結(jié)？”

    阿四頓了一下，道：“王先生，榮府的寶二爺要娶親，未嫁新婦是林家姑娘，榮府西側(cè)的宅子被買下當做待嫁之所，我的行動不大方便了?！?br/>
    王先生捋著胡須，呵呵笑了幾聲，道：“賈府式微，還有這個魄力娶孤女進門，不錯，不錯。”又問阿四：“你當真狠下心要嫁禍賈府？此事與王府無關(guān)，可是你一個人在玩火?！?br/>
    阿四面無表情，也聽不出語氣如何，道：“不過一命罷了，本也多活不了幾年。”

    王先生皺緊眉頭，看著聲音語氣毫無異樣的阿四，總覺得他心里還有別的事，這個冷漠絕情的殺手，有時真的太過任性而為。他想操控，無奈毫無頭緒，這個軟硬不吃深埋仇恨的人，做死士可以，刺探消息讓人很不放心呢。

    寶二爺娶親么？阿四一笑，曾幾何時，他也羨慕嫉妒過這個萬事由心的紈绔公子……他要覆了賈府，若是成了，斷頭臺上，流下他的鮮血，那已嫁作人婦的少女，又會發(fā)賣到何處？是以死殉夫還是茍且偷生？阿四嘴角翹起，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對王先生點點頭，不等他開口，疾步轉(zhuǎn)身回房。

    看著他進了屋，王先生背著雙手立在院中，眼中閃過凝重之色，半晌幾不可聞嘆息一聲，低低的聲音無人知曉，飄散在一片銀色月光中。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