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43

    那道銀光成了荒蕪沙地之中最為明亮的光芒,劃破了漆黑的空間，帶來凄厲的風(fēng)聲,每一下扇動都似是孩童在哭泣。一抹黑影自高空落下，猛得撞在了黃沙上，塵土飛揚掩蓋了身形。

    尼婭揮動著背后的翅膀,腳趾輕點地面,輕盈落地。她不動,蔚藍色的雙眼靜靜地看著箱緩緩站起的樣子,骨頭應(yīng)該是斷了幾根,箱的動作有些別扭,但很快便完全恢復(fù)。

    “姐姐。”少女的聲音如春季的花蜜,膩得聽者心都滿溢著甜味。這一聲輕喚也換來了箱的笑容，箱點了點頭，微微揚起了嘴角，‘嗯’了一聲。

    巨大的翅膀再次扇動了一下，浮起的沙土化作點點銀光，照亮了這一片荒蕪，也映出了少女的樣子。若在遠處看，會覺得金發(fā)少女是從油畫中走出的天使，潔白無瑕不染塵埃。

    在箱的眼中，則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樣子。

    與其說是羽翼，倒不如說是骨翼吧。

    蒼白的雙翼泛著陰冷的死氣，末端尖銳如劍，體積龐大能輕松罩住少女的身體。覆蓋著的也非是柔軟的羽毛，而是形如匕刃般的骨骼。

    每次扇動空氣之中便發(fā)出嘶啞之聲，像極了亡魂的哀嚎，帶起的風(fēng)更是滲入骨髓般的寒冷。背部潔白的衣料破裂如痕，骨翼就是從這么一具嬌小且瘦弱的身體中破繭而出，穿破人類的表皮與血肉，嘎吱作響。

    比意料中的更快啊。

    箱瞇起了雙眼，在銀光下水色浮動。嘴角下沉，說不出的苦楚哽在了喉頭。

    “姐姐為什么要用這樣悲傷的神情看著我呢？”尼婭有些不解，歪了歪頭，嬌嫩的容顏之中不帶一絲苦楚，柔聲道：“這才是我真正的樣子……不是么？”

    “為什么會這么快？”箱開口問道，隨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顫了顫嘴唇，說：“是母親么……”

    “母親……？啊……母親不讓我來找姐姐哦?！蹦且黄邓{的天空滴下了雨水，順著少女柔嫩的輪廓浸濕衣領(lǐng)，少女很是委屈地說道：“母親不要我的，也不許我來找姐姐。尼婭不知道怎么辦了，尼婭不想待在那座神殿里……只有尼婭的神殿……我好想你啊，姐姐……”

    “我知道?！卑瞪碾p瞳中浮現(xiàn)出了一絲恨意，抬起的手是為了將自己的幼妹擁入懷中，可當(dāng)看見自己的指尖時，卻發(fā)覺自己與妹妹的距離是如此遙遠，而少女變異的身體，她也無法用自己的雙臂環(huán)住了。

    尼婭為何會這樣，箱僅僅用幾秒便得到了答案。

    無奈，恨意，悲痛與心酸……這已不能足以形容箱此時此刻的心情了。

    可在垂下手臂的時候，她卻又毫不猶豫的將寬刃刀緊握在了掌心中。在銀光下閃過凄楚色澤的利刃吸引住了少女的視線，少女柔柔淺笑，長睫如蝶翼般顫抖。

    “要殺死尼婭么，姐姐？”

    “是的?！?br/>
    “對我而言是解脫呢，能回到故鄉(xiāng)去?！?br/>
    “是的?！?br/>
    “那么，若尼婭殺死了姐姐，對姐姐而言，是否也是解脫呢？”

    “……若你能殺死我的話?！?br/>
    “啊……尼婭知道了……”骨翼忽然展開，凄厲風(fēng)聲呼嘯而過，如光般迅猛攻勢眨眼間漫天襲來，先前還一副楚楚可憐模樣的少女沒有一絲猶豫，在得到答案后便化作了可怕的魔鬼。

    刀刃雖快，砍在骨翼上時卻只能發(fā)出刺耳的聲響，火星迸濺刺痛雙眼。慘白黯淡的雙翼時而揮出颶風(fēng)，時而化作堅固的盾牌，將少女牢牢護住。十幾招過后，箱竟未能傷到尼婭絲毫。

    這邊是覺醒之后的程度么，箱心中一緊。不過想來尼婭已經(jīng)舍棄了一切，一心只為與她決個生死，一招一式自不再留情，她也確實無法輕易將尼婭殺害。

    隨著泣聲，落下的骨羽深入沙地，箱揮刃抵擋，

    “別逃了，姐姐?！蹦釈I扇動了一下翅膀，浮在半空之中，略微低下頭輕聲說道：“躲閃只會消耗時間不是么？來，不要動了，讓尼婭親手將你殺死?！?br/>
    “那么為何你不下來，讓我砍下你的頭顱呢？”箱笑出了聲，輕搖了一下頭。

    “殺死姐姐后，我會立刻自殺的，星銀存著的火種我這里也有一份?！蹦釈I并未穿鞋，細嫩的腳趾輕點沙地不染塵土，就如同點在湖面上，泛起層層漣漪。

    “你會么？在潘朵拉還活著的前提下，你舍得么？”無奈的言語是聲聲輕嘆，滿是痛楚，卻又強忍，輕微的顫抖訴說出了質(zhì)疑。

    “母神……母親……媽媽……”少女垂著頭，喚出了三聲。消瘦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隨時都會在風(fēng)中倒下似的，脆弱不堪極了。身負的骨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肩胛骨冰冷的觸感帶走了心臟的跳動。啊，就如同從內(nèi)臟中增生而出，深深扎根與她體內(nèi)每一處血肉之中。這是怎樣的感覺呢，任何情緒無論悲喜都被無限的放大，強烈的沖擊令她耳膜嗡嗡作響，時時刻刻每分每秒，腦海之中浮現(xiàn)出的都是一幕幕自己犯下的過錯……以及得不到的愛。

    “我愛著母神，我的母親。賜予我一切，給予生命的存在！”柔軟甜膩的聲音忽然泣不成聲，金發(fā)少女抬起頭，滿含淚水的雙瞳中是疑惑，撕心裂肺地吼道：“可是啊，可是??！我的愛卻從來得不到回應(yīng)！我愛著姐姐，愛到想將你親手殺死，讓自己承擔(dān)這份罪惡的甜蜜和痛楚。想讓你在死前，瞳孔之中映出的只有我的容顏！我愛著母親，無論她怎樣厭惡我鞭打我，無論她怎樣將我視為棋子，讓我披上一層層假象，我都愛著她！”

    “這是盲目的愛?！毕湮艘豢跉猓涞目諝獬溆麄€肺部，緩緩呼出時帶出了些許水汽。

    “我能拒絕么？我能選擇去愛誰么……？”濕透的容顏緩緩露出了一個殘破不堪的笑容，尼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本細嫩白皙，幼時姐姐愛不釋手的手……此時呢？骨關(guān)節(jié)處冒出的骨骼如同鱗片般覆蓋了整個手面，就算不去觸摸她也清楚的知道，柔軟已不復(fù)存在?！拔覜]有，從始至終我都沒有選擇的余地。尼婭啊，清楚的知道。姐姐所說的盲目所說的不該，我從小都知道。但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自己有著這樣能讓我瘋狂的愛，我也不愿啊?！蓖诐⑸ⅲ裰灸：伸F，少女的腳尖承擔(dān)不了骨翼的重量，晃晃搖搖，就如失去力氣的牽線玩偶。

    箱不愿多言，乘此空隙足下發(fā)力，寬刃再次穿透了少女薄弱的身體，血肉被撕裂而開，鮮紅之色絲絲溢出染紅了潔白無瑕的長裙。握著劍柄的手再次一緊，另一手頂在末端，用力一送，雙翼之間露出了刃尖。擊破骨骼的剎那發(fā)出了破碎的聲響，細細碎碎的竟不刺耳難聽，反倒是讓箱晃神了一下。

    就像是……八音盒的聲響。

    那從妹妹舞步中散發(fā)出的清脆聲響……

    叮叮咚咚——

    一下一下——

    還記得么，綠洲的模樣？

    那段過于美好的安寧時光。

    四周懸浮著的銀光炸裂而開，空間扭曲，諸多色彩眼花繚亂，然未等幾秒。當(dāng)箱抽出刀刃后退之時，黑色的雙瞳看見的非是荒蕪的沙地。

    綠蔭成片，樹蔭微閃，沙沙作響。不遠處透亮湖泊隨風(fēng)流動，波光粼粼。潔白的墻面，雕刻著花紋的窗楞。一切是如此真實，讓箱忍不住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她的手中仍握著寬刃刀，身上穿的不是長裙而是利落的褲裝。身形沒有任何變化，和先前的陷阱不同，不是過去而是現(xiàn)在……

    “不是幻覺?！蹦釈I吐出一口血，擦拭了一下嘴角，說：“這里是……我用魔力制造出的空間?！?br/>
    “綠洲?！?br/>
    “嗯，只有尼婭的綠洲?！闭Z音隨著淚水再次落下，滴滴答答如斷線珍珠。纖細的手臂無力的垂在身側(cè)，骨翼緩緩合起將少女嬌柔的身軀護住。許是這綠洲陽光分外溫柔的關(guān)系，慘白的骨翼此時如同貝殼般散發(fā)出了淡淡的光暈，色彩柔和美麗。

    若骨翼是珍珠貝，那么尼婭便是珍珠貝的心，外殼所努力保護的存在……敏感脆弱，不堪一擊。一點細微的沙石就能讓她感受到劇烈的痛楚，而她卻沒有任何辦法去止疼。

    一邊哭泣著一邊支撐著活下去，深陷在身體中灼骨的痛楚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自己所行之事帶來的悔恨。尼婭從小愛哭，是因為她清楚自己的外貌和眼淚是怎樣有力的武器，母親會安撫她姐姐會擁抱她……大哥用讓她不太舒服的姿勢扛起她來玩所謂的‘飛高高’，就連星銀都會愣神一下，拿著很是珍惜的手帕擦拭著她的淚水。

    長大了呢？她哭的時候呢？

    無論她在圣堂之中怎樣奔跑、哭泣、嘶喊，在不遠處的星銀都不會出現(xiàn)。哪怕是一句話，星銀都不愿意說出口，那雙眼睛空洞冰冷，離開神殿時星銀最后看了尼婭一眼。

    然后說，你快樂么？

    快樂么？

    “我嫉妒大哥，嫉妒他得到了姐姐的愛，那一份獨一無愛的愛。我愛慕母神，想要母神的寵愛，所以能夠為了母神的一句話去做任何事情?！苯跎n白的雙唇顫顫抖抖，漏出了一些音。

    然后，她去做了。

    “母神說，大哥必須得死，我們才能完成脫變。”

    她想長大，想跟姐姐一般高，不想一輩子都是孩童的模樣。

    “結(jié)果，大哥死了，我們的確變得更為美麗強大了，但卻又什么都變了?！?br/>
    星銀的漠視，姐姐的不告而別……以及母神徒然的轉(zhuǎn)變，殘忍可怕的*。

    “只有我了。”

    就算尼婭有足夠的魔力創(chuàng)造出一模一樣的綠洲，她能隨時隨地來到此處歇息。

    “大哥不在了，姐姐不在了，星銀不在了……母神……母親更是，尼婭所不認識的了?！?br/>
    可是綠洲里真正重要的，她卻無法創(chuàng)造。

    “我好后悔……”

    珍珠貝吞入沙子時，定會因這劇烈的痛楚而后悔吧。想吐出來，想用水洗凈傷痛，試了千百種方式，等了無數(shù)個分秒。最終只有默默合上自己堅硬的外殼，一點點、緩緩地，將痛楚體內(nèi)的后悔包裹起來。

    “回不去?！?br/>
    是啊，回不去，就跟體內(nèi)入了沙子的珍珠貝一樣。

    少女輕笑出聲，笑聲動聽清脆。然后她站直了身子，抬起眼簾望著自己最為深愛的姐姐。啊，她耳邊能明顯聽見骨骼生長的聲音，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逐漸失去柔軟的觸感。

    白骨由體內(nèi)增生而出，瘦弱的身軀被覆蓋，唯獨露出了少女死氣沉沉的暗藍色雙眼。

    “尼婭！冷靜下來！你會完全魔化的！”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她應(yīng)該在尼婭神志不清自言自語的時候上去砍下尼婭的頭顱，然后抬手燃起火焰。

    可箱沒有這么做，甚至涌出了一股強烈的*，想跑過去，將魔化的妹妹擁入懷中，安撫著輕吻著，讓幼妹平靜下來，恢復(fù)成嬌艷柔嫩的模樣。

    來不及……來不及來不及——?。?br/>
    “冷靜？”骨魔看著自己高舉的雙手，明明綠洲內(nèi)……那透過結(jié)界的陽光是如此溫暖，落在她身上時卻失去了一切暖意，就連一點點暖色都沒有留下。

    “把你的情緒平靜下來，你現(xiàn)在只會加快魔化的速度?！蔽罩鴮捜械兜氖钟行╊澏叮B忙往前踏出幾步，迎面而來的則是抗拒的風(fēng)壁。

    “為什么呢？”骨魔笑出了聲，啊，還好，她的聲音沒有變，不難聽。骨魔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大哥說我們雖然不是人類，但卻有著和人類一樣的情感——愛。愛是偉大的存在，能讓狂亂的人冷靜下來，也能讓冷靜的人瘋狂?？蛇@些負面仍不能阻止人類尋求愛的步伐，我們也一樣。在殼中時我們便是一體，我們便已互相愛著了。大哥總愛這么說，嗯，沒錯，他總說我們已經(jīng)有了人類的情感，有了人類的愛。我們和人類并無什么不同之處?！?br/>
    風(fēng)聲呼嘯，狂風(fēng)卷起花草樹木，水浪蕩起，四周混亂一片。只一眼，就能讓人類覺得背脊發(fā)寒的骨翼完全張開，帶著自己的珍珠飛至結(jié)界頂端。箱抬起頭望向尼婭，虛偽的陽光被骨翼完全遮住，不漏一絲光芒。

    “此時此刻，將我，逼入絕境，徹底入魔的。”骨魔一字一字的說著，聲音慢慢嘶啞了起來，本以為她會撕心裂肺的吼叫，然而她卻沒有。

    異常的冷靜，語音平淡無波。

    “卻是人類的情感啊……”一聲輕嘆，嘆出了骨魔的悔恨與釋然，骨魔努力揚起嘴角，卻發(fā)覺臉頰僵硬極了，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自己的笑容，她連忙垂下嘴角，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的我，總算懂了姐姐你的執(zhí)念?！?br/>
    “魔是個極端的生物?！毕渚o了緊手指，揮了一下寬刃刀。利刃割破空氣，火焰騰空浮現(xiàn)如同火蛇環(huán)繞著自己的主人，赤紅之色似是能燃盡一切。

    骨魔說：“人類的情感，對魔而言是毒藥?！?br/>
    箱說：“只會帶來毀滅。”

    “因為我們……無法掌控。”

    姐妹二人同時說道，語音一落，慘白與赤紅如同隕星，碰撞在一起時所散發(fā)出的魔力微微扭曲了綠洲的樣貌，火焰吞噬骨骼的氣味剎那間彌漫。

    無論誰死，都是解脫。無論誰先離去，后者都會立即跟上。

    啊，這就是源自于殼中的愛啊。

    作者有話要說：這段劇情卡得我不要不要的……結(jié)果還是不太滿意……為了以防別拖太久就先把寫完的發(fā)出來了，3l4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