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二人組劇目第三組《白雪公主》預(yù)備開演。
現(xiàn)場直接利用了道場的拉門作為內(nèi)外的分割,而室內(nèi)外都各設(shè)有一臺攝影機(jī),至于評委并沒有固定的座位,而是可以自選角度和站位,從不同的觀察點觀看表演。
雖然服裝和化妝跟上了,但是場景的布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是一塊背景板上畫著樹屋內(nèi)部的模樣,其他的什么也沒有。
京子閉著眼睛站在內(nèi)場的中央,雙手交疊在小腹上,站姿筆挺,西式的淑女打扮讓她此刻看來像個祈禱的圣女,面對著日光漸落的方向虔誠禱告。
其實她并沒有作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作為一個與黑暗相生相伴的咒念體,詛咒或者釘小人才能充分抒發(fā)胸臆對吧?禱告這種祈求神來光顧自己的行為,早在盒子被打開的那一刻就一去不復(fù)返。天使精靈的美好存在她的幻想之中,她卻從不希冀它們能為自己帶來幸運。
閉上眼摒棄周圍一切的干擾因素,有利于思考接下來的表演。
正如她靈光一現(xiàn)那一刻的所體現(xiàn)出來的興奮之情,此刻她更對自己大膽的想法躍躍欲試,這種不知結(jié)果好壞卻忍不住想要去拼一拼的**,讓她止不住加快了呼吸的頻率。
單純童話的演繹絕對不足以說服評委和自己,她要的更多,更多……
“再怎么祈求,想憑《白雪公主》獲勝根本不可能?!卑俸蟁ainy偏過頭,帶著恥笑的意味掃過京子仿佛在默念著什么的模樣。
管原優(yōu)也一樣注目著場中孤立的身影:“那可不一定,本以為讓她一個人演是最大的阻礙,沒想到她居然選了導(dǎo)演?!?br/>
“導(dǎo)演又怎樣,江藤先生是外景導(dǎo)演和舞臺導(dǎo)演,更多做的是節(jié)目,要說演戲的經(jīng)驗,也許還不如我們來得多?!?br/>
“噓,開始了——”
果然,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京子動了。
A響起時,作為演員,要身處的就是另一個世界,她的心里這么想著。
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如果要開始構(gòu)想一出戲,就決不可忽略的四要素。
在和敦賀交往后的日子里,她也絲毫沒有放過任何機(jī)會向他請教演戲方面的問題。
雖然原著里沒有給出明確的故事時間,但是京子認(rèn)為應(yīng)該是在早晨。
因為皇后要趁著七個小矮人外出砍柴的時分來到小屋,而農(nóng)活這種事,必然不應(yīng)該等到下午,畢竟童話里的小矮人,是勤勞善良的代表。
至于地點并不難,《毒蘋果》的場景,處在七個小矮人的樹洞小屋顯而易見。
雖然簡陋的背景板提供了小屋的概貌,但是那遠(yuǎn)遠(yuǎn)不夠,只靠一個平面的畫面,很難真正讓人親臨其境。要發(fā)揮想象……調(diào)動所有的細(xì)胞去想象——一個屋子里應(yīng)該有什么,可供行走的空間在哪里,有多大,每個器具是什么樣的質(zhì)感,有沒有喜歡或者討厭的東西……
閉眼的安靜世界里,像是有一根天馬行空的畫筆,在黑暗的底板上,迅速而細(xì)致地描繪出每一個物件和角落。黑暗的空間越來越少,明亮的色彩不斷被涂抹開來,圍繞著京子身周的每一處,這對于從小幻想生活在童話故事里的她絕非難事,甚至于她樂此不疲。
至于人物,白雪……此時你的應(yīng)該在做什么呢?
做飯、鋪床、洗衣、打掃?如果皇后馬上就要到來,說明小矮人已經(jīng)離開了有一段時間,這時候才鋪床,未免遲緩了些,做飯又未免早了些。
所以……
驀地睜眼。
像是被按下了開關(guān)按鈕的偶人,在啟動的瞬間轉(zhuǎn)換了另一個狀態(tài)。
她彎下腰屈起了膝蓋,開始在小腿高度的虛空中抹著些什么,可另一手還是很文雅地擱在小腹上。
似乎很賣力,但她的動作粗糙而笨拙,拿起什么東西在擦拭的模樣,又不小心失手掉落,急急忙忙伸手去接,撿起的一瞬間欣慰地直起身子,然后突地捂著后腦發(fā)出輕微的痛呼聲。
“這是怎樣?”看不懂的女孩們議論紛紛。
江藤導(dǎo)演的老嫗還沒出現(xiàn),她自己一個人在內(nèi)場忙活起來,那些詭異的動作,是劇本里奇怪的設(shè)定嗎?難道這是以賣弄愚蠢動作為主的搞笑版白雪公主?還是說她單純想要營造卡通劇的效果?
忍不住嗤笑起來,抱著對她看好戲心態(tài)的女孩們相視一笑。
可是小澤瞳沒有笑,少數(shù)幾個有過演戲經(jīng)驗的,對京子保持中立的女孩也沒有笑。
這是藝能班的基礎(chǔ),模擬情景。
大家并不是看不出來她在模擬情景,可嘲笑她的女孩們,只顧著捕捉所有能譏諷她的笑點,卻忽視了其它。
這是……
“——七個小矮人的屋子啊?!毙赏馈?br/>
是的,作為侏儒所居住的地方,他們根本沒必要打造得高大空曠,空間是狹窄的,連家具用品都是低矮細(xì)小的器具,所以,擦桌不僅要彎腰,更要屈膝,站直了就可能不小心磕磕碰碰到什么懸掛物。
可真正讓小澤瞳沉默的,是連其他人都還沒發(fā)覺到的東西。
京子站立的位置,從正前方看去,就和背景板上木屋中央那個懸燈左右比鄰。
在她剛才直起腰的一瞬間,她掌握了一個完美的視覺錯位,在腦袋“觸及”懸燈的一霎,她就很好的剎住車,捂著腦袋驚呼。
不僅僅是思考人物……更是讓人物置身場景之中。
她從一開始……就連背景都考慮進(jìn)去了。
“如果沒記錯的話,原著里,有說到白雪公主把七個小矮人的屋子收拾的干凈整潔,才會被七個小矮人很愉快地留下吧,可是她演得太過笨拙了?!蓖瑯幼⒁獾角榫澳M的淺倉舞步就站在小澤瞳的身邊,蹙起眉,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想得到她人給予答案。
杉浦芋艿哼了一聲:“也許是她自己都不會做家務(wù)呢?!?br/>
不可能,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再不會做家務(wù)的女孩,至少也大概看過擦桌子這樣泛泛的情景,沒必要在做家務(wù)的時候做得像個淑女一樣矜持……
等等——像個淑女一樣?!
小澤瞳的眼睛豁得睜大,那一刻她猛地了然了。
是的,原著里的確提及過白雪公主為小矮人把小屋打理得井井有條,然而……所謂干凈清潔的標(biāo)準(zhǔn),是什么?
——白雪公主,顧名思義,她可是一個公主?。?br/>
作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皇族,又不是從小被虐待,一個得到良好教養(yǎng)的淑女,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做家務(wù)?
就算她耳濡目染,真正能做的機(jī)會根本少之又少,做得好不好暫且不提,身為一個高貴的公主,她所受的良好教養(yǎng)也會讓她不時注意自己的儀態(tài)容姿。
干凈清潔,只是基于小矮人的標(biāo)準(zhǔn)而已,在樹屋里生活的小矮人,對他們來說又不要什么華麗得锃亮的銀具,只要不亂不臟就好,對于七個沒接受過人伺候的侏儒男,他們能有什么高要求?
所以一個擺著淑女范笨拙做家務(wù)的白雪公主,完全合情合理!
邊上的評委們交頭接耳,僅僅只是因為她這個看似奇特卻又再正常不過的開頭。
叩叩叩。
江藤誠的指節(jié)輕敲在拉門的木框上,鏡頭對準(zhǔn)了緊閉的拉門。
誰都知道,這時候應(yīng)該是老嫗出場的是時分,京子卻沒有馬上開門。
若我是白雪的話……
若我是白雪……
她猶疑了下,隨后放下手中的“東西”,又整了整優(yōu)美的淑女姿態(tài),臉上甜美的笑靨在拉開門的一刻定住了。
笑容緩緩地收斂,轉(zhuǎn)為深深的疑惑。
原著里并沒有描寫白雪公主怎樣迎接皇后假扮的老嫗,只是匆促地過場,而京子卻沒有忽視一丁點細(xì)節(jié)——她在驚訝,驚訝為什么是陌生人。
“可愛的小姑娘……”江藤誠讓自己說話的聲音盡量蒼老一些,他把自己的面貌遮掩在粗布斗篷下,一面是劇情需要,一面更是不想讓自己尷尬的扮相被攝影機(jī)捕捉太多,“你要不要買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
“老嫗”的手顫抖著,從挎著的竹籃里,掏出一個蘋果來,顫巍巍地遞上前。
不愧是五分鐘的劇目,一分鐘不到,就已經(jīng)走到了重點部分。
美麗的身影,側(cè)倚著頭,漂亮的瞳眸透出的視線,在老嫗和蘋果之間來回游弋。
白雪公主,生母去世,繼母加害,被放逐到深山野林,與七個侏儒一起生活。
有一句話,叫做事不過三。再多天真無邪的女孩在經(jīng)歷了絲帶、頭梳兩次命懸一線的戕害之后,多少都會這突然上門而來的陌生人抱有警戒之意吧。
她沒有馬上接過蘋果。
可是她必須表現(xiàn)得像是渴求,至少原著里白雪確實對它很渴求,不然也不會在皇后證明了蘋果沒毒之后就立馬入口。
【白雪:不行,我不能吃它。(眼睛注視著老嫗手中的蘋果,表現(xiàn)出盼望卻又無奈的情緒)】
“不行……”嘴上這么說的京子,手卻情不自禁地接過老老嫗手中半紅半白的蘋果,單手捧在眼前細(xì)細(xì)端詳著,似乎在自我掙扎,又似乎……
她不是要吃了吧?看到京子把蘋果遞到了嘴邊,在場旁觀的人們同一時刻爆發(fā)出同樣的疑問。
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蘋果的芬芳悠然地吸入,嘴唇瑟瑟動著,想要開口,卻分明又沒有。
望著她幾乎快要閉上的眼簾,讓人和她幾乎有了同樣的感受,就是手中的蘋果,有著說不出的誘人甘甜,讓人無法自制。
“——我不能吃它?!本拖袷怯茡P的樂章被人掐斷般戛然而止,京子突然出口的話,讓所有因她的動作而懸著一顆心的人頓時舒緩下來。
可是,有些奇怪,說這話的時候,白雪沒有羞澀或是無奈地看著蘋果,而是——
徑直看著老嫗裝扮的皇后江藤誠!
蘋果被她的左手捧在胸前,褐色的果梗之上,是她深幽的目光。
“她想干什么?”杉浦芋艿迷惑了:“白雪公主根本不知道蘋果是有毒的吧,這種情況下用這樣的表情看著皇后怎么解釋得通?!”
沒錯……直到目前為止,雖然有不錯的深入思考和演技,但京子還是在遵循原著劇本的情節(jié)走——小澤瞳瞇起眼睛,這樣的《白雪公主》哪怕演得再好,也只能說是基本功扎實而已,無論如何是無法脫穎而出的。
想要取勝,只有在原著的基礎(chǔ)上作不同的解析,但由于規(guī)則的限制,不能改變原著的劇本對白和劇情走向,又給顛覆做了難題。
耳邊傳來低笑聲,小澤瞳不由得循聲而去,卻見到一個高挑如模特的靚麗女子默默地邁了一步上前,好像是想更近一步見證京子的失敗,她的嘴角還掛著譏嘲的弧度:“無所謂她要怎么做,要不然違反規(guī)則,要不然死水一潭,她還有別的選擇么?”
——千鶴紗音,這個人,京子曾問到過。
那時候她不知道千鶴與京子的淵源,不過現(xiàn)時看來,是敵非友。
雖然對千鶴的論點不敢茍同,但小澤瞳自己的心里也沒底。
京子……你還有……退路么?
江藤誠有些拿不定主意。
這女孩看他的眼神,讓他心底發(fā)毛,好像洞悉了一切的犀利。
可是劇本不該這么演,要讓白雪公主最后吃下這個蘋果,就不該這么演。
但是不管怎么演,一直以來作為導(dǎo)演的直覺告訴他,不能停頓在這里。雖然這女孩的表現(xiàn)和劇本中有些許不同,但可以接!臺詞依然可以接!
老嫗露出親切和藹的笑容,體貼地問到:“你是怕有毒嗎?不用擔(dān)心,你看,我吃掉不好吃的白的這一半,把紅的這半留給你,如果我都能吃下它,你也可以放心……”
江藤誠拿出配備的水果刀,割下白的這邊,由于道具蘋果演不出效果,所以道具師一開始準(zhǔn)備的就是一個半白半紅貨真價實的蘋果。
他緩緩咬下去,為了職業(yè)操守,他還裝作老嫗咀嚼困難的樣子,讓多汁的果肉在齒間多流連了一會兒。
因為一直佝僂著腰背,又加上粗布呢斗篷擋著額面,他的視野范圍很低。
在吃過割下來的一塊蘋果之后,他手中被遞上的剩下的那一半,就回到了京子手中。
可她……并沒有吃。
世人都只記得白雪公主的美麗善良,都只記得皇后的善妒陰狠。
那是因為童話里,有關(guān)于這以外的東西,輕描淡寫或者忽略而過。
明明還年輕的母親,卻莫名感染重病死去。
去世不過一年,父親就另娶她人。
娶了新皇后的父親,卻忘記了再給予她父愛。
白雪……這樣的你,真的還能無憂無慮下去嗎……
就連我都無法接受失去母親的存在,身為公主的你,又如何承受得了這樣巨大的落差?
[我希望她的皮膚,像白雪一樣,她的嘴唇,宛若血那般紅潤,她的長發(fā),猶如這烏楠木的窗框,漆黑發(fā)亮。]
只是念念著這樣的字句,就能體會到生母恨不得為白雪公主掏空一切的愛。
是什么樣的單純,能讓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女兒,在繼母的眼里看來依然天真善良?該是怎樣的完人,才能忽略所有不安和悲觀的情緒,不怨不念!
除非這一切……
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所謂的角色揣摩,就是要去思考登場人物的心理性格背景和心理狀況,諸如此類連劇本都沒有寫到的細(xì)節(jié)……]
這句話,直至如今,仍舊讓她收益匪淺。
作為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公主,她不可能不對母親的死有怨,她不可能不對父親迎娶的新人有恨——公主,再怎么平易近人的公主,依然是高人一等的傲骨,因為公主是天生的,皇后卻是后天的。
能把一切的忿怨藏匿得如此完美的孩子……
黃昏的光線,從拉門的斜側(cè)照耀過來。
被拉門遮擋,只堪堪照亮了她被公主裙緊勒得不盈一握的腰身。
那張仿佛白雪似的皙白面容,隱匿在陰影的庇佑下。
江藤誠難以忘記,當(dāng)他從斗篷下抬眼,想要看清面前的“白雪公主”之時,讓他震懾當(dāng)場的,是怎樣一番景象。
那女孩白凈的臉龐上,兩道晶瑩的淚痕剔透得讓人心疼。
可明明是憂傷的眼淚,站在半片陰影中的她,卻讓他不寒而栗。
因為她看著自己的眼神如此高高在上,憐憫卻又不屑一顧。
不,這個人……不是白雪公主。
根本不是“她”認(rèn)識的白雪公主!
這樣的想法讓人害怕……超脫了自己認(rèn)知范疇的事實,讓江藤誠怔怔站在原地,連遮掩自己的扮相都給忘記了,不其然間,手中的竹籃也掉落在地。
這完全是出自反射的舉動,讓偌大的道場,只剩下蘋果滾落一地的聲音和混雜的呼吸。
千鶴紗音撇過頭,不想承認(rèn)自己也因為這一幕有那么一剎那的揪心——明明是俯視的孤傲姿態(tài),可是她的眼淚,竟然能引起自己的共鳴。
……那是失去一切,形單影只的決然。
只有片刻而已,千鶴紗音倔強(qiáng)地忖度著——她已經(jīng)完了。
之前似乎洞悉皇后身份的目光暫且不論,現(xiàn)在這不知所云不合時宜的淚水注定了最上京子的失敗。白雪公主的主線不能篡改,再加上她必須吃下那個蘋果,而此時的她,明顯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吃下那個蘋果的話,難道是白雪公主意圖自殺嗎!
這樣根本說不通!
很快,場上和她一樣反應(yīng)過來的人,漸漸一片唏噓。
當(dāng)然,短暫的感嘆后,有更多人屏息凝氣,想要看京子究竟會如何收場。
就算解釋不通或是違反規(guī)則,也總要有個結(jié)局不是?
所以當(dāng)白雪公主用半閉的眸子,輕輕吐出那個疑問的時候,無論是她面前的江藤誠,還是選手或評委,全都聚精會神地冒出了更大的疑問。
“——絲帶,頭梳……”她輕輕呢喃道,那半個蘋果被小心地壓在胸口,像是推不翻的磐石,“為什么我都沒有死呢……”
這不是原著的對白。
《毒蘋果》這一幕的對白本來就很少,所以即使記不住白雪公主的每一句臺詞,江藤誠都能分辨清楚,這不是原著的對白,何況童話里,更不會有這樣的問題。
他……他要怎么回答?
京子卻在他還在猶疑的當(dāng)口,緩緩偏過頭,任美麗臉龐上未干的淚珠輕盈滑落,可她的口氣是輕忽的,飄渺的,仿佛置身事外:“為什么母后,卻死在了您的手里?”
已經(jīng)跳出了劇本臺詞范圍的對白,讓在場的人都興致盎然起來。
“這樣的改動真的沒關(guān)系嗎?”
“明顯是要逆襲的節(jié)奏吧!這樣的白雪公主還怎么吃下蘋果??!”
女孩們禁不住面面相覷。
童話里根本沒說過,是皇后殺死了白雪公主的親生母親吧!江藤誠意會過來,他還沒有開口說出任何劇本臺詞以外的話,也沒有任何可以說的話,可是他的震驚已經(jīng)成為皇后最適宜的應(yīng)對,此時的他試圖反駁的模樣,卻全然沒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和神情就像是一個被逼急了的老太婆在做兇狠的掙扎。
未出口的聲音又被截在了京子的話語之中——
她一步步,走到了黃昏的光芒之下,從陰影里,從掩蔽里,從最后的偽裝里,走到了有光的位置。
黃昏,是日與夜的過渡,是人與妖魔同進(jìn)同出的時分——是逢魔時刻。
能把一切的忿怨藏匿得如此完美的孩子……
唯一的目的——
是復(fù)仇。
“Mirror,mirror,ontheall,hoisthefairestofall”在黃昏之下,她那一身深藍(lán)色的衣裙被金輝暈得更加暗沉,暗沉得讓黑暗如同綻開的花葉藤枝,以她為中心,以曳地的裙袂為中心發(fā)散、蔓延開來,站在日落的庭院中,她只留給人們一個安靜的側(cè)面,夕陽落在她如墨如漆的發(fā)梢,發(fā)絲淺淺地泛著柔光。
夕陽西下,庭院深深,她站在金紅的畫布之中,淡淡呢喃。
“您忘記了,魔鏡只會選擇什么樣的主人……”
——國王的新皇后,是個女巫,她有一面充滿魔力的鏡子。
作為女巫的皇后,最在意的總是……
[魔鏡,魔鏡,我問你,誰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明明在世人的眼中,白雪公主已經(jīng)銷聲匿跡。
哪怕逃離和隱居也不能停止皇后的趕盡殺絕……
[魔鏡,只會選擇什么樣的主人?]
仿佛捕捉到了白雪的想法,江藤誠順?biāo)熘械氖聦嵟c故事,一層層抽絲剝繭,在那一瞬間腦海里閃過的真相讓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Thefairestofall”
當(dāng)自己說出口的那一刻,“皇后”為自己不自覺的反應(yīng)而張大了雙眼。
合著言末之際的尾音,白雪公主以一種悠緩的調(diào)子轉(zhuǎn)回身。
活在母親包容的羽翼之下,無憂無慮地成長,只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就被破滅了夢想。
媽媽。
媽媽……
存在白雪公主軀殼里的她因為這兩個字感到刺痛。
[離開,我的世界。]
你也和我一樣……一個人了,白雪。
不經(jīng)意間,場上一片靜謐。
而后——
“真是有意思的改寫……皇后要殺白雪的原因是為了魔鏡?”評委之一輕聲評價道:“可就算白雪公主早就成為魔鏡的主人又能說明什么?”
“如果僅僅是因為回憶起自己的母親就這樣把生命拱手相讓的話,也太沒有意義了,前面的一切鋪墊都白費——”
聽到場下因為京子的表演而散開一片的討論聲,小澤瞳不知心中浮動的感受應(yīng)該是喜是憂。她確實成功制造了話題,就算站在同樣的表演水平上,京子從不同角度研讀的劇本和人物的深度,也遠(yuǎn)超于她們。
她們只想著表演,而她想著演繹。
演技不能決定一個演員的一切,只有把全部情感和思維都投入表演的藝人,才是有資格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演員。
小澤瞳只是個模特,但她此刻清楚地知道……她和她,差距太大了。
“真是,又大又紅的蘋果呢?!笨粗屎蟮陌籽┕?,顫抖的掌心,托起手中的毒蘋果……
【白雪公主:真是又大又紅的蘋果呢?。ㄊ窒矏偟啬闷鹛O果吃下一塊)】
對于這樣一個設(shè)定的角色,她的表現(xiàn)太淡然。
評委間這么評斷著。
盡管有之前的淚水和藐視皇后的鋪墊,可是之后她安靜和憂傷的情緒,并沒有完全刻畫出此時白雪公主的角色應(yīng)該有的力度。
失去了母親,又被皇后一而再再而三謀殺,此時的白雪如果還是這樣懦弱,為什么還要揭露魔鏡的秘密?
京子環(huán)視著面前,清楚從場上人們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她當(dāng)然知道,如果真的要飾演一個復(fù)仇的角色,盛怒或黑暗是最完美的外衣??墒撬人麄兌几私庾约貉莸氖且粋€怎樣的故事,那個存在于她十多年記憶里不斷循環(huán)反復(fù)的美麗公主,她有一個名字——
叫白雪。
世界上沒有那么天真無邪的人,但有更純粹的感情與情緒。
她心中,本沒有惡。要讓這樣一個純凈的少女燃起復(fù)仇的怒火,她要付出的最大代價,其實——是她自己。拋棄了干凈的靈魂,掙扎在骯臟的惡毒泥沼中。
可無論怎樣,她還是白雪公主!
一千種人,有一千種的表達(dá)方式。
就算是復(fù)仇,也能撇去怒火與癲狂!
“沒有魔鏡,你的巫術(shù)永遠(yuǎn)不會成功,而我不同?!?br/>
[絲帶,頭梳……為什么我都沒有死呢……]
惡魔的爪尖,從她的身后,觸及她脆弱的肩胛。
托起蘋果的手腕開始劇烈地顫抖,公主驕傲的淚珠開始抑制不住從眼眶里流淌出來,紅潤的蘋果抵在唇瓣,喀嚓的清脆聲響,喉嚨輕滾,吞咽入腹。
“這是詛咒的最后一步,以我三次的虛偽生命為祭禮,詛咒下一刻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很快將穿上燒紅的鐵鞋,在無盡的痛苦中,跳遍死亡之舞——”
以生命作為代價,無法解脫的惡毒詛咒。
黃昏。
逢魔時刻。
人與妖魔同進(jìn)同出的時分。
那個瞬間,有淚水揮灑開來,她倏然放大的雙瞳之中,迸發(fā)出無盡的仇恨,可是她的淚水卻與她復(fù)仇的**背道而馳,隨著仰頭的剎那飛揚零落,晶瑩的水珠在黃昏的庭院里像是慢鏡頭般停頓在了空中,遠(yuǎn)處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水珠里,映出白雪痛苦卻解脫的悲涼。
“Mirror,mirror,ontheall,hoisthefairestofall”身形逐漸癱軟,她在淚光之中勾起了滿足的微笑,發(fā)若烏木,膚如白雪,唇紅似血。
已經(jīng)完全被她震懾在原地的“皇后”,根本沒有意識到雙腳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向她捉去——
“No,It’syou.”如枯萎的秋葉,飄零在地——“Queen.”
所有人眼中,這出戲的最后一幕,就這樣終止在皇后沖前而去的背影,和她倒地的那一瞬。
——靜止成了一幅畫。
☆☆☆
無可非議地,京子成了接下來所有人議論的主角。
《白雪公主》的優(yōu)勢,在它本來就沒有什么真人不朽的原作,根本無從比較,而且對白本就因為童話的緣故,稀稀落落,要還原的臺詞并不多。
“太過分了,她已經(jīng)違反了規(guī)則,《白雪公主》的故事怎么都不可能是這樣!”人群中,有女孩在叫囂,“就算出人意料又怎么樣,比賽的規(guī)則才是第一!”
這就是所謂的不服輸嗎。
小澤瞳合上眼,輕聲嘆息著——
“不,規(guī)則是……”
[可以對劇中人物的性格和故事的內(nèi)涵進(jìn)行研讀和改寫,但整體走向不能更改。]
她改寫了人物性格和故事內(nèi)涵,但白雪吃下了蘋果,皇后也在這一幕沒有死去,實際上《白雪公主》這個童話的最后,皇后的確是穿著燒紅的鐵舞鞋到死,故事走向并沒有變。
至于白雪的生命,她說過沒有魔鏡的皇后“你的巫術(shù)永遠(yuǎn)不會成功”,而在吃下蘋果之際用了三次的“虛偽”生命這樣的字眼,說明這次白雪公主不過如之前一樣,只是假死而已。
至于劇中的對白……她也確實都使用到了,一字未改。
雖然整出戲的劇情確實因為她的改寫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動,可是……
“她沒有違反規(guī)則……她只是——”
“鉆了規(guī)則的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