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見謝懷璟久久不應(yīng)聲，又小心翼翼地重復(fù)了一遍：“殿下，馮將軍來了，正在外頭候著呢。”

    謝懷璟“嗯”了一聲，起身走了出去。

    將軍馮廣孝驍勇善戰(zhàn)，先帝在時，燕王意圖謀反，馮廣孝被拜為大將軍，隨御駕征討燕軍，屢立戰(zhàn)功。燕王之亂平定后，先帝封馮廣孝為定國公，馮廣孝卻之不受，只道“忠君乃臣之本分，不敢受封領(lǐng)賞”。先帝頗為贊賞，把嫡親妹妹——平陽長公主嫁給了他。

    前段時日，馮將軍自請兼任太子太師一職。雖說本朝的太子太師只是一個虛銜，并無實權(quán)，但也是名副其實的東宮輔臣了。

    馮廣孝撫著胡須打量著太子府的擺設(shè)，見謝懷璟來了，就打算跪下行禮，謝懷璟連忙快走兩步扶住他：“馮將軍不必多禮?！?br/>
    馮廣孝為人刻板忠正，謝懷璟都這么說了，他仍舊實打?qū)嵉毓蛄讼氯ィx正辭嚴(yán)地說：“殿下，君臣有別，禮不可廢?！?br/>
    謝懷璟笑道：“話雖如此，但長幼有序，當(dāng)真論起來，馮將軍還是我的姑祖父，應(yīng)受我一拜?！?br/>
    他親手將馮廣孝扶了起來，賜座上茶，二人閑聊了幾句，漸漸說到了正事。

    馮廣孝道：“昨天下午，陛下將兵權(quán)和虎符賜給了徐自茂徐大人。”

    徐自茂就是當(dāng)今徐皇后的哥哥。馮廣孝如今雖已卸甲歸隱，但他到底曾是戰(zhàn)功赫赫的大將軍，軍中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自有人報與他知曉。..cop>“殿下，依老臣看，陛下此舉是為了給十皇子鋪路啊?！?br/>
    謝懷璟沉吟。他的夢里并沒有出現(xiàn)這回事，可見近來他的鋒芒已讓天子十分忌憚了，這才迫不及待地扶持另一個兒子……不過話說回來，天子若果真想改立十皇子為太子，他有無鋒芒都是一樣的結(jié)果……

    正想著，又聽馮廣孝道：“殿下，還是早做打算為好?！?br/>
    謝懷璟不動聲色地喝了半盞茶。面上依舊是處變不驚的從容，心里卻有些焦躁不安了。

    ***

    二月初，陛下選妃的名單下來了。年方十五、青春貌美的燕儀赫然在列。

    燕儀得了消息，整個人都是懵的。她以為自己家世不好，也沒什么真才實學(xué)，萬萬選不上她，沒想到這一回選妃由皇后親自主持，皇后就挑燕儀這種毫不起眼的、好拿捏的，那些出挑的、出身名門的反倒都沒選上。

    燕儀真是欲哭無淚。

    恰逢“二月二，龍?zhí)ь^”，照宮里的慣例，一要吃“龍耳”，也就是吃餃子；二要吃“龍蛋”，也就是吃湯圓。

    阿魚揉了十來個花生餡的糯米湯圓，入油鍋炸成金黃色的小圓球，拿青花平底碗盛了裝進(jìn)食盒，帶去燕儀那兒，打算和她一起吃。

    到了燕儀的屋子，發(fā)現(xiàn)她正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魚玩性大起，放輕腳步走到燕儀身后，拍了拍燕儀的肩膀，又迅速跑到一邊，裝作什么事也沒發(fā)生。

    燕儀這才回過神來，瞟了眼阿魚，又垂下頭默然不語。

    阿魚覺得不對勁——放在以往，她這么捉弄燕儀，燕儀早就追過來打她了。

    “燕儀，你怎么了？”阿魚有些擔(dān)心。

    燕儀又沉默了許久，忽然哭了出來：“阿魚……我要去守活寡了……”

    “好好的哭什么……”阿魚頓時手忙腳亂。她沒帶帕子，就拿衣袖給燕儀擦了擦眼淚，“守什么寡？”

    燕儀哭得喘不上氣，好半天才說：“陛下從女史里頭選妃，我被選上了，嗚……”

    阿魚愣了愣。

    選作皇家婦，放到旁人身上興許是天大的好事，但阿魚知道燕儀的心思，她是一心想著出宮嫁人的。

    阿魚無措地問：“那、那怎么辦呀？”

    燕儀搖搖頭，又搖了搖頭，“不知道?！庇质菨M心的后悔，“早知道，我就不來當(dāng)女史了……我這輩子都出不了皇宮了……”

    阿魚也挺同情燕儀的。燕儀那樣好學(xué)、上進(jìn)，還當(dāng)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女史，眼看著日子就要順順暢暢地過下去了，結(jié)果又橫生出枝節(jié)。就好比燉一鍋筒骨湯，已耐心拿小火燉了大半個時辰，臨出鍋前卻把糖當(dāng)成鹽加進(jìn)去了，前頭的工夫都白費了。雖說加了糖的筒骨湯也能將就著喝，但喝起來到底不對味兒呀。

    阿魚只好寬慰道：“當(dāng)娘娘也挺好的，至少月例銀子多好幾倍呢?！?br/>
    “我又不能出宮，有銀子也沒處使?！毖鄡x越想越難受，鼻頭一抽一抽的，眼淚跟止不住似的往下流。

    阿魚也不知道怎么勸了。瞥見自己帶來的食盒，便把里頭的青花平底碗端出來，道：“要不你吃點東西？吃到好吃的，人就能快活些?！?br/>
    燕儀瞟了一眼，便見那碗里頭盛了十來個炸湯圓兒，一個個金燦燦圓滾滾的，還撒了一層糖霜，聞上去都香噴噴的沁著甜味兒。

    燕儀揉揉眼睛：“什么餡兒的？”

    “花生的?！?br/>
    燕儀也不拿筷子，就用手捻起一個吃了?，F(xiàn)下天和日暖，炸過的圓子還是溫?zé)岬?。燕儀泄憤似的把一整顆圓子包進(jìn)了嘴。

    她哭了那么久，嘴里都有些發(fā)苦，乍然吃到圓子外頭覆著的糖霜，只覺得嘴里的苦味一下子被沖淡了。咬開炸得酥脆金黃的外皮，里頭微燙的花生餡兒就溢了出來，和著中間那層軟乎乎的糯米皮一起吃下去，又綿又香。

    燕儀的眼淚水漸漸止住了，嘴里一邊在嚼，眼睛一邊在往碗里看。

    阿魚會意地把湯圓碗朝她那兒推了推。

    燕儀又接連吃了好幾個，抿了一口茶，心情竟然真的平復(fù)了許多。

    “反正我這輩子算是交代在這兒了。”燕儀哭過一場，吃飽喝足，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等過幾天明旨下來了，我就能搬去西六宮住了，到時候你再來找我玩啊。”

    阿魚“嗯”了聲。兩人又像從前那樣說了一會兒話，阿魚才起身離開。

    ***

    回去的路上，一個不認(rèn)識的內(nèi)監(jiān)喚住了她，問道：“你就是司膳房那個叫阿魚的？”

    此人年歲已長，鬢發(fā)微微斑白，胸前的衣裳縫了只鷺鳥，阿魚便低頭行了禮：“是我，公公有何吩咐？”

    內(nèi)監(jiān)拉著她走到一個僻靜地方，小聲道：“我是內(nèi)官監(jiān)主管采買的總管，定遠(yuǎn)侯夫人托人給我遞了話，讓我趁著出宮采買，偷偷帶你出宮。”

    阿魚沒想到姨母的動作這么快，強(qiáng)自按捺住心底的雀躍，故作鎮(zhèn)定地說了句：“勞煩公公了。公公貴姓？”

    內(nèi)監(jiān)想起萬氏給的那沓厚厚的銀票，笑瞇瞇地說：“不勞煩，不勞煩。叫我王瑞就行了?！?br/>
    阿魚又福了福，道：“多謝王公公。”

    王瑞說：“宮里是一季采買一次，這一趟已經(jīng)過了，下一趟要等到四月初，我先知會你一聲，你暫且耐心等著，等出宮采買的日子定下來了，我再來找你?！?br/>
    阿魚乖乖點頭。

    王瑞聽說，除了定遠(yuǎn)侯夫人，定遠(yuǎn)侯府的二公子也找了不少門路，想把這個叫阿魚的宮女撈出去。想來阿魚也不是尋常宮婢，等她離了宮，有的是好日子過。

    王瑞便笑道：“好孩子，你的福氣在后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