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慕見卿時常去那桑干宮。
塵夷在的時候,就會同他講講媯伊人幼時的趣事,“伊人母親懷她快臨盆的時候,遇見個老道,那老道說,這怕是個男兒命啊。伊人母親十分不悅,以為懷了個男孩兒,打算生下來就把她扔了?!蹦揭娗溆行┮苫螅缃裼植皇前倌昵傲?,婦人們拼了命只想生個男孩兒,母憑子貴,怎么她卻不喜歡男孩兒?便問道:“這是為何?”塵夷沒有告訴他實話,“伊人的母親不喜歡男孩兒,所幸生下來的是個女孩兒?!眽m夷想到了百年前媯伊人出生那日,“伊人和平常孩子不一樣,生下來就水靈靈的,也不哭,見著我就笑,真是漂亮!”
慕見卿就每日坐在冰棺前看著媯伊人,聽著塵夷說話?!八r候頑皮,愛玩水,常常趁著大人不注意,溜到河邊去捉魚,好幾次被水沖到了下游,大人們四處找遍也沒找到,結果傍晚在后山發(fā)現(xiàn)了渾身濕漉漉的她,她母親問她,她卻說自己被水沖走又游了回來?!闭f到這里,塵夷輕輕笑了,“誰肯信啊,那么急的水,一個八歲的孩子怎么可能游的上來?就是一個大人也難,可從那下游走回來,路況復雜,沒有兩日是走不出來的。”
偶爾塵夷不在,慕見卿就一個人怔怔地看著媯伊人發(fā)呆,反正他不過是個不受重視的皇子,整日也無事可做,“你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我要如何才能讓你醒來?”
“近日前朝多變,太子行事不夠穩(wěn)妥,讓朝中夫子多有不滿,已有呼聲讓我上朝,輔佐太子??赡钦缂г趺慈菸曳至怂旱臋啵俊蹦揭娗湫闹袩灍o處可說,只能來這桑干宮說給媯伊人聽,“她買通監(jiān)司將那南仞的水患千盛的兵患,都定罪于我的出生上。父上受她挑撥,視我為災星,為瘟疫,害死了母上。若我母上還在世,定不會讓人這般欺我吧。”
慕見卿小心翼翼的探出手去,碰了碰媯伊人的臉頰,而后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嬙兒,我每日和你說這么多,你會不會心生厭煩?遇見你之前我從不知我要什么,見到你時我便知道了??筛干蠀s為我許了婚事……”
突然,他感覺到媯伊人的手,動了動,慕見卿不敢置信,連忙低頭,可他掌心這只柔軟的小手還是原來的樣子?!霸S是我出現(xiàn)幻覺了吧?!蹦揭娗渥猿暗男α诵?,可是那玉手的指頭,又動了動!
慕見卿大喜,便死死盯住媯伊人的手,一整個下午都一動不動。一直到塵夷回來,他忙叫住塵夷,“師父!師父,嬙兒動了!”塵夷一聽也是驚喜萬分,疾步走了過去?!敖袢瘴鐣r我就一直和嬙兒說話,結果她的手就動了,到現(xiàn)在總共動了四次!”慕見卿高興地說道。
塵夷伸手把住了媯伊人的脖頸,說道:“你這些日子常伴她左右,嬙兒體內(nèi)已有些微的精氣涌動,不過要她醒來這些還遠遠不夠……”“那要如何?不論行不行,我都會去做!”慕見卿有些緊張。塵夷看了他一眼,“要你的血,不過不會要你的命?!?br/>
“師父這是何意?便是要了我這條命又有何惜?”說著,慕見卿就從袖中掏出了匕首,塵夷卻是一把將匕首打到了地上,“你的血還不夠,還要那萬仞峰上的藍茶籽。須得在你生辰那日放血和那藍茶籽一起煮了,那日是你體內(nèi)精氣最旺之時,方能補充嬙兒虧損的精氣。”
塵夷嘆了口氣,“唉,可那萬仞峰是皇家重地,只有君主和太子,你父親慕煜和兄長慕尤才能入內(nèi)。我苦尋多年才尋到了法子,卻沒辦法進去?!?br/>
慕見卿怔住了,是啊,他如何有資格進那萬仞峰?思量片刻,他下定了決心:“師父,我原不忤逆父上,不與兄長爭搶,只是不愿背負罵名,也對權勢興致乏乏,如今為了嬙兒我是不爭也不行了。您放心,馬上九月了,我一定會在生辰那日之前,把藍茶籽帶回來?!?br/>
他不舍的看了一眼媯伊人,“這些日子,我怕是沒空來看嬙兒了,就辛苦您了。”說罷,轉身大步離開了。
塵夷看著慕見卿的身影消失在桑干宮的門口,垂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慕見卿回到雍寧殿,坐在書桌前許久,直到天黑了下來。他擊了幾掌,房中刮起一陣風,窗戶就被風吹開了,桌前燭臺上的火苗搖曳了一陣,滅了。慕見卿面前就站了一個俊俏的黑衣男子,該男子低下頭抱住雙拳,說道:“主上!”
慕見卿聽聞,從榻前站起身來,“近日如何?”只見俊俏男子揚唇一笑,抱著的雙拳也放了下來,一屁股坐在邊上的案幾上,“司琛近日夜夜打探那圣祥殿,可是四五日未安寢了。您看,我這好看的眼睛都黑了一大圈,主上可要好好補償我哦?!彼捐∮X得這主子終日愁眉苦臉他瞧得難受,但凡有機會就要惡心他一番,“不過我倒是瞧著你”
慕見卿也真是被惡心到了,嫌棄地看了司琛一眼,說道:“你還真是不長記性,若再是這樣我可要把你送去內(nèi)廷閹了!叫你日日與那些閹人家長里短?!彼捐”阌窒肫鹆松弦淮?,慕見卿將兩個斷袖的男子塞進他房中……
如今想起都毛骨悚然,隨即干笑了兩聲,“呵呵,主上可真愛開玩笑。這兩日寶卿閣又招攬了一批人手,個個都是能人,有個叫畢秋的女子,竟會蠱惑之術!”慕見卿聽聞倒是有了興致,“哦?如何蠱惑?”
“她晃晃手中的珠串,不過片刻,那人便像是失了魂魄,叫他做什么說什么便做什么說什么,便是醒來還當成是真的?!彼捐∮X得自己招到這等賢才,十分得意,說的唾沫橫飛?!澳俏以踔闳缃癫皇潜恍M惑了,來我這替她美言?”慕見卿見他的樣子有些好笑,司琛立馬站了起來,解釋道:“這蠱惑之術雖好,但像我這般心志堅定的人怎會輕易被蠱惑。”
“什么來歷?”“廣堰都人士,三年前她的夫君在外邊偷腥,叫她抓了個正著,她脾氣火爆一氣之下將那狗男女殺了。如今被官府通緝,就四處游走來了萬仞?!?br/>
“哦?倒是個奇女子!罷了,先說正事?!蹦揭娗漉獠交氐綍狼?,“圣祥殿和太子府如何?”“圣祥殿倒是無事,就是那甄姬日日吹枕邊風,讓君上多給太子機會歷練。近日北仞多縣旱災,盤龍霧林近日多水布滿瘴氣,林中蠻人都竄了出來搶奪糧食,四都周邊各縣都是匪患。君上便讓太子處理,哪知那草包帶著人去了北仞,把賑災糧草運往了南仞。至今還在回都城的路上,把君上氣得不輕,朝中更是吵翻了天。”司琛說的是忍俊不禁。
慕見卿一臉凝重地坐了下去,忽然彎唇一笑,“想來如今,是我最好的機會了!”見司琛不明,又說道:“明日,帶些人馬在城郊等我,切記,不可太張揚?!?br/>
次日,早朝。
“君上,不知這太子何時能歸?”關太傅走上前開口問道?!笆前?,君上,眼看這南仞的蠻人越鬧越兇,聽聞其他三都的匪患已經(jīng)快平定下來了……”趙夫子也附和道,“對啊……”數(shù)十名夫子你一言我一語,殿中亂成一團。慕煜面上掛不住正要開口,議事殿的大門就被打開了,一個男子逆著光走了進來,夫子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來人走到殿前,“這……”“奕皇子……”“奕皇子怎么來了?”夫子們又開始議論紛紛,三兩個夫子還不忘暗嘆兩句,“這奕皇子還真是一表人才,氣宇非凡!”“見卿見過父上,見過諸夫子?!蹦揭娗湮⑿χ鴱澭淞宿涫?,慕煜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你來有何事?”明明說過不許他來這議事殿,不許他摻政!
“父上,兄長每日一人處理都中大大小小的事物,難免會出現(xiàn)紕漏,見卿本只想做個閑散之人,可實在心疼兄長,還請父上允許見卿帶兵前去南仞平定匪患!還南仞百姓一個安生,也替父上和兄長分擔一些?!闭f罷,慕見卿跪了下去,匍匐在地上,接下來的就無需他管了。
慕煜黑著臉看著慕見卿,這逆子就連跪在地上,氣勢也好像在他之上!
原本安靜下來的大殿又變得十分嘈雜,夫子們你一言我一語說了起來,有的說:“奕皇子從未領過兵,也未見他習過兵書,這戰(zhàn)場可不比后宮,刀劍無眼吶,怕是不能勝任!”更多的是說:“誰生來就會打仗?奕皇子從前也多次為太子籌謀劃策,可謂是才智過人,如何不能勝任了?”
關冀掬了掬手,“君上,都中幾位大將都駐守在萬仞和千盛的交界處,如今朝堂之上也無合適人選了。懇請君上允奕皇子出兵!”說完,也跪了下去。十幾位夫子緊跟著跪了下去,“懇請君上允奕皇子出兵?!?br/>
慕煜坐在君座上,青筋暴起,許久才抑制住了怒氣,開口說道:“既然我兒這般為蒼生社稷著想,那便允了!即刻領五千精兵前往南仞!退朝!”話音未落,慕煜就站起身來大步離開了議事殿。
“這?”“君上這也……”慕見卿低著頭諷刺一笑,慕尤出兵帶了一萬人,卻只給他五千人,呵!
關冀走至慕見卿身旁,掬手道:“奕皇子。”慕見卿站起身來,看向關冀,“太傅?!薄熬隙ㄊ遣粷M您這樣強出風頭的,其實您尚可不必如此心急,朝臣也一定會說服君上?!标P冀十分擔憂,“五千人馬雖不少,但平南蠻還是有些不足,只可智取啊,您可有把握?”
“太傅寬心,我不做沒有把握的事?!蹦揭娗鋵尚湄撚谏砗螅铋T口走去。關冀快步跟上,張望了兩邊悄聲說道:“要動手了嗎?”慕見卿微微一笑,“萬仞都的君主整日被婦人左右,昏聵無道。儲君資質平平,是個無能草包。我若再不作為,這萬仞萬千子民還有誰能倚仗?”
說罷,慕見卿快速離開,到內(nèi)廷取了兵符,領著人馬去了城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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