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長大想做什么？”

    “妹妹不知道。=$”女童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哥哥想做什么？”

    少年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女童的發(fā)辮,望著窗外，輕嘆：“哥哥也不知道?！?br/>
    窗外是雪山。女童仿佛得到答案，驚喜地跳起來：“哥哥是想出去么？”

    少年回頭,刮刮她的小鼻子，笑道：“不錯，爺爺以前教訓(xùn)得是，先看看再說，妹妹還記得？”

    女童小臉皺成一團(tuán)，搖頭：“不記得！是哥哥自己老看窗外！”

    少年很開心,一把將女童抱進(jìn)懷里：“妹妹真聰明，哥哥以后幫找個好妹夫。”

    “不要妹夫，要哥哥！”女童咯咯笑著，左扭右扭，想躲開少年撓癢癢的手。

    后來為什么會從雙子樓跳下去呢？

    想了這個問題好多年，然，無處求解。

    彭盈心頭陣痛，忙扶著街邊家的廊柱站穩(wěn)。

    “姐姐，要去哪兒？”

    稚嫩的童聲打破雪后初霽的古老小鎮(zhèn)。彭盈循聲望去，戴瓜皮帽的男童張著兩只小胳膊追著臉蛋兒紅撲撲的小女孩兒朝她的方向跑過來。

    小女孩兒看見她了，停下腳步，歪著腦袋問：“阿姨，怎么了？”

    一雙眼睛澄澈清明，能看見眼底那個病態(tài)的倒影。

    彭盈正欲開口，男童已追上來，一下子撲女孩兒身上，大叫：“抓住嘍抓住嘍！姐姐不準(zhǔn)跑！”

    “快下去！要去找鎮(zhèn)頭的葉奶奶通風(fēng)報信！”女孩兒使勁兒甩掉弟弟的身子，一臉緊急，煞有介事。

    男孩兒個頭比姐姐矮了一大截兒，這一甩就被甩了地上。彭盈趕緊上前把小家伙抱起來。

    “小姑娘，找鎮(zhèn)頭的葉奶奶什么事？”

    女孩兒眨巴眨巴眼睛，十分掙扎的樣子：“有個怪蜀黍橋上，要見葉奶奶的女兒。雖然聽說葉奶奶的女兒也壞，但她是們這兒的，不能給外面的壞欺負(fù)！”

    彭盈聽見那個“怪蜀黍”心頭一跳，隱隱生出些期盼，但瞬間又覺自己十分可笑。=$

    “阿姨，害怕嗎？”男孩兒一扭身，掙開彭盈的手臂，躲到姐姐身后。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壞了。

    “不，不是，”彭盈斂去心思，沖姐弟倆笑，“小姑娘，和弟弟是哪家的孩子？阿姨送們回去?！?br/>
    “可是……”

    “就是葉奶奶的那個壞女兒啊。”她忍不住拍拍小姑娘嚴(yán)肅的臉蛋兒。

    若說還有那么一絲期盼，這情緒也是留給郁南冠的。

    所謂“日”久生情？

    彭盈看到俞思成的牧馬停獅虎橋的另一頭時，用了極惡心的字眼兒來自嘲笑并排解。

    俞思成穿黑色皮衣，頭發(fā)短得幾乎可見頭皮，一臉短硬的絡(luò)腮胡子，風(fēng)騷地坐車前蓋上抽煙，兩眼微瞇，四下里打量小鎮(zhèn)，像盤算從哪一處接手比較好。

    難怪只見過古鎮(zhèn)居民的小女孩兒會說他是壞。

    他見彭盈走上橋，隨手扔了煙支，三兩步走到她面前。

    “很想，彭盈。=$”

    一身不羈的裝扮，卻說出這么不灑脫的話。

    不待她有所反應(yīng)，他已長臂一伸，將她整個攬入懷里。

    彭盈努力掙了兩下，但這舉動只換來他更大力氣的禁錮。

    他都找到這里來了，彭盈還能怎么樣？又不能打暈了扔河里喂魚，只好帶回家。

    女兒一個出門，一雙回家，葉秀本來撕雞腿肉，一下子愣住了，眼里閃過錯愕和驚訝，最后定格感動和欣慰上。

    哪有家長會想看著自家孩兒老大不小的還不談朋友結(jié)婚？葉秀雖從未向她提過這方面的事情，但就這表情，也不用明說了。

    彭盈想笑，這時卻笑不出了，只好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媽，朋友加同事?！?br/>
    葉秀不是沒見過女兒的心上上門，彭盈這表現(xiàn)，自然再涇渭分明不過了。

    介紹招呼后，葉秀仍回廚房準(zhǔn)備午飯。彭盈給俞思成奉茶水點心，請他坐下來看電視。他只擺擺手，愉快地四下張望起來。

    茅屋雖小，但是光線充足，室內(nèi)整潔，甚至鋪了木地板，中央偏南的位置，起了地爐，炭火溫溫地?zé)瑵M室溫暖。

    俞思成把地爐邊的椅子凳子踢開，蹲旁邊，拿火鉗撥火，玩夠了，又扭頭對她笑：“這個比空調(diào)有趣。夏天怎么辦？”

    彭盈本來有些不爽，但看他笑得舒心，突然也緩和下來。于是走到北邊最大的窗戶，拔起窗閂，推開窗，冷風(fēng)倏地刮進(jìn)來。俞思成忙跑過去，只見這窗外竟是寬闊的河面，冰層尚未完全融化。

    而再往上游一點，偌大的平地里，紅梅頂著白雪，開得正傲。

    俞思成像個好奇心重的孩子，客堂沒待多久就要往里間的房間里鉆。彭盈攔他不住，只好跟著進(jìn)去。

    眼前這屋子里有點空，靠窗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另外三壁都是書架，但書籍并不多。

    椅子背后的墻壁上，掛牌“醫(yī)藥”，收書最多，但也只擺了一層。書桌后的書架上，牌子上手書“國學(xué)”，只零零星星幾本。剩下一面，牌子上寫著“語言”，但擺著的都是高中課本。

    彭盈一一指著解釋道：“媽是大夫，中醫(yī)為主。哥學(xué)漢語言文學(xué)和歷史，《三字經(jīng)》《弟子規(guī)》這些書啟蒙。=$學(xué)英語，知道的?！?br/>
    俞思成仍是一臉不解。

    她只好把剩下的話說完：“上高中之后，和媽才搬到這里住的。那時候哥已經(jīng)走了，他留下的這幾本書，當(dāng)時是的書包里。”

    “伯父做什么的？”俞思成刨根問底。

    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原本是鎮(zhèn)長，看的都是……機(jī)關(guān)文件，喜歡傳記，也是們搬進(jìn)來之前就去世了?！?br/>
    “們之前的書呢？”

    彭盈遲疑一會兒，說道：“下午去找，等找到了再給看?！?br/>
    彭家老宅鎮(zhèn)頭，但并不臨街，高度也沒什么特別之處，淹沒鎮(zhèn)子里古老的樓群間。彭盈遵照記憶的指示，穿街走巷，停老宅門口時，渾身已出了層薄汗。

    宅門緊閉，朱漆已漸漸剝落殆盡，露出木門原本深褐的面目。

    彭盈拉起銅環(huán)時，對俞思成說：“不要進(jìn)去。=$”

    “為什么？”不等她答應(yīng)，他已拿起另一只銅環(huán)，敲了三下。

    等了十分鐘，大門才吱吱呀呀地從里打開。

    白柔向葉秀索要老宅時，二十歲出頭，風(fēng)華正茂；那時候彭盈和葉秀大吵大鬧，但她不過是個十六未滿的小丫頭。

    十二三年過去，白柔也不過三十出頭，并未色衰，但當(dāng)年靈動的水眸，已變成此時呆滯的魚目。

    彭盈微微惻然，但仍上前一步：“是彭盈，來跟談點事情?！?br/>
    彭家雖舊時顯赫，但歷來低調(diào)，所謂私宅，其實也不過是幾間正房兩排廂房加前院后院，并無內(nèi)花園假山水池之類的裝飾。為了習(xí)武方便，前院十分寬敞，四角起膝蓋高的木壇，植墨蘭。新年正是墨蘭花時，淺黃花朵雖小，卻送了滿院清香。

    白柔把他們帶到東廂近圍墻的一間房，屋里只一把椅子，她讓彭盈坐，彭盈擺手，開門見山：“們不會談很長時間?！?br/>
    白柔細(xì)細(xì)地看她半晌，輕笑出來：“好，說?！?br/>
    說著，還給自己倒了杯茶。那神態(tài)，仿佛彭盈是帶著小弟來逼良為娼的。

    彭盈深吸氣，呼氣，平靜下來，將一個信封放到她面前。

    “這是十萬的存折和錦城名臣山莊的居民卡，去錦城，不要再來潘西?！?br/>
    白柔眼角微抬，詫異地看她一眼，不緊不慢地打開信封，一樣樣拿出來檢查，末了，還不忘問一句：“這存折密碼是多少？”

    “彭舜去世的日子?！?br/>
    話音未落，白柔已大笑出來。

    她笑了很久，笑得淚花從眼角溢出。

    “知道，如果請派出所，什么都得不到?！迸碛粍勇暽匮a(bǔ)充了一句。

    白柔終于收起笑，抹掉淚花，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不知道這個墳?zāi)挂粯拥钠品孔永铮鹊木褪怯洛\還鄉(xiāng)給遣散費么？十萬，加上一個頤養(yǎng)天年的好地方，很豐厚，超出了的預(yù)期。=$”

    彭盈并不想和她玩情緒游戲：“既然接受，那就今天之內(nèi)離開?！?br/>
    說完便要轉(zhuǎn)身，卻被她一手拉住小臂：“不，還有話沒說呢。猜那天爸爸帶出鎮(zhèn)是做什么去了。”

    彭盈微微用力，甩掉她的手：“沒興趣?！?br/>
    “但想說?！卑兹嵬碎_一步，眼神漸漸現(xiàn)出些光華，但那光只將她照得一臉瘋狂，“那天他是要遣散的，剛剛下床，他就說分手，理由是繼續(xù)和一起，他覺得對不起才死了一個星期的兒子。他根本沒提過和媽媽，他眼里，們只是兩具有生命的尸體而已?！?br/>
    彭盈本沒意她的話，待她停下喝水，反應(yīng)過來她話里的意思，不由得心火大盛：“哥跟們有什么關(guān)系？”

    “怎么沒關(guān)系？哥是彭舜的兒子啊，是潘西彭家的獨苗呀，可是彭舜唯一愛著的女，這關(guān)系不大嗎？”白柔媚眼如絲，困惑而無辜地看著彭盈，手上的青瓷杯襯得著握的手指嫩如小蔥。

    彭盈再沉得住氣，此時也被激怒了，上前一步抓起了茶壺，但又生生頓半空。

    白柔被她的舉動逗得前仰后合地笑：“真可愛，怪不得那位中尉會喜歡喜歡成那樣。”她指的誰，屋里的當(dāng)然清楚，她看了眼門外的俞思成，眼里面上全是不屑，嗤道：“不過，中尉先生怎么沒來？”

    白柔耍嘴皮子這會兒，彭盈卻徹底平定下來。既然走的都走了，她現(xiàn)再拿白柔出氣，也徒然將場面弄得難看罷了。

    于是，她放下茶壺，打算就此抽身：“記得今天離開。”

    然而，走到門口，卻聽得她說：“盈盈，只是給哥寄了一封信，跟他說了些事情。比如說，當(dāng)年是帶著對潘西和傳說中的彭家多么熱忱的向往來到這里，又是如何被他正直的父親綁床上。比如說，他爸爸的床上時，如何說他媽媽性冷淡，為死板無趣，令他神明般的爸爸非得跌下神壇不痛快。比如說，之所以仍留這個美麗淳樸的古鎮(zhèn)，其實是想看著這個古老家族如何腐朽，如何連種都絕了的。

    “沒想到啊，不過是半個月之后，那天般的哥哥就撲通一聲，跳下了莘大的雙子樓。啊，不是去莘大找他的足跡嗎？怎么樣？是不是常常站天臺迎風(fēng)痛哭？”

    她說這話時，嗓音柔和，語氣惋惜，仿佛對彭盈有多么深切的憐惜。

    彭盈站門口，定定地打量白柔。她還記得白柔二十歲的樣子，扎馬尾，穿碎花裙，背白布包，一雙小腿筆直粉嫩，站獅虎橋上，答鎮(zhèn)問：“是慕名而來。想可以為這個傳奇的地方做點什么?！?br/>
    仿佛一股清新的泉水，源源不斷地注入潘西河緩慢的水流里。

    而此時，三十三歲的白柔，面目依然美麗，卻成了不折不扣的瘋子。

    “對，確實天臺為哥哥哭過。但雙子樓有二十層高，比潘西的秋千蕩到頂點還要高出百倍，沒有到過，永遠(yuǎn)不知道站上面的看到的是什么風(fēng)景?！?br/>
    說罷，彭盈轉(zhuǎn)身，大步走出去。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