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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東稻雨的理由：
1她對這里很熟。
2自己對她很熟。他的身體不僅不排斥她的靠近，反而隱隱歡欣雀躍。
3她是人類，下水后能變成人魚，是擁有守心鱗的、人魚伴侶的特征。
4她的魚身和自己一樣。人類變化時，魚身和持有的守心鱗擁有者血脈一致。他的同族數(shù)量稀少，堪比人類。族人要么沒成年，拔不下守心鱗，要么已有伴侶，絕不會把守心鱗交給她。
不相信東稻雨的理由：
他的守心鱗還在。
現(xiàn)在還要加上第二條，她走路很輕，嚇?biāo)吏~了。
“我看看這幾天都發(fā)生了什么。我忘了這么多事情？這都五年過去了?！比唆~故作鎮(zhèn)定，從東稻雨的陰影下游開。
“是啊，你忘了很多事?！睎|稻雨把浴袍遞給他，“穿這個，別霍霍睡袍了，絲綢很容易壞的?！?br/>
這次人魚竟然意外老實，沒有賣弄風(fēng)情，也沒有糟蹋東西，套上浴袍后還順手把水跡擦干了。東稻雨頗為意外，猶豫道，“你想起什么了？”
“模模糊糊的。就和你一起玩水的情景，太陽很好，海風(fēng)很咸?！比唆~正在束發(fā)，覷了東稻雨一眼。
其實他什么也沒想起來。說這話只是為了試探東稻雨而已。
“是嗎？”東稻雨收拾首飾，把它們放在盒中。
珍珠白兔項鏈還在里面。
人魚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緊張它，也顧不得剛才被少女嚇著了，急急奪下首飾，“你干嘛？”
東稻雨反倒被人魚兇著了，“我收拾東西。你隨手放，很容易忘了的?！?br/>
人魚把它捂在心口?！安粫说摹！?br/>
他特別加重了“忘”字。
東稻雨再一次感受到，人魚對遺忘記憶一事不是不在意的。
他倔強地抿著嘴唇，洗去濃妝的面容顯出異樣的蒼白，他還是沒仔細(xì)擦水，細(xì)小的水珠掛在他的眉梢、鼻尖、唇珠，如蒙一件碎鉆薄紗，使得他看起來純真而遙遠(yuǎn)。
東稻雨想起她偶然見到的人魚的素顏。
那時他雙手交握，躺在池底安眠，長發(fā)隨水流飄搖，整個人白得幾乎透明。
魚睡覺是不閉眼睛的。人魚也一樣。他渾濁的赤紅瞳孔倒映穹頂，像一具不會哭，也不會笑的雕塑。
雖然美麗，但靈魂已經(jīng)出走。仿佛他失去的記憶將之一并帶走了。
東稻雨笑說，“不會忘的，就像你的歌一樣，無論多少……年，總是記得牢牢的。”
她側(cè)身讓出智能管家，“所有的話都是我一面之詞，你當(dāng)然會不放心。不如你聯(lián)絡(luò)自己的朋友，打聽打聽?！?br/>
她竟然就這么走了。
人魚得償所愿，本該高興，但他的心臟卻如被什么攥緊。
人魚族用來聯(lián)絡(luò)的魔法道具還在老地方。貝殼狀的道具被打開后，就自動聯(lián)通了他的朋友。他和貝殼上浮現(xiàn)的影像打招呼。
“你們看過平行時空了嗎？”
“那么危險，我怎么敢看?！薄安豢?，今生事今生畢，看它不如看電影?！薄澳憧戳?？感覺怎么樣？”
“正打算看，”人魚轉(zhuǎn)移話題，轉(zhuǎn)而要他和東稻雨的合照。
“你手滑誤刪了？怎么淪落到向我們伸手要照片？”“不是吧，你喜歡得恨不得把她藏起來，怎么可能把照片給我們，都是閱后即焚的好嗎？”“呵，我怎么儲存別的雌性的照片，不可能的，不存在的！”
這些個朋友，一唱一和，損他一個比一個起勁，全不知人魚遭遇了什么。
好在有條紅尾人魚還剩了點良心。
“我有一張，上次去天馬族的森林之林玩的時候拍的?！贝嗽捯怀?，四周皆靜。
人魚皺了一下眉，他不記得去過天馬族的森林之林。但動態(tài)照片不能作假，他朋友也不會騙他。
那是張大合照。廣闊天幕下，山巒起伏，他緊緊牽著東稻雨的手，笑得很開心，甚至都沒有看鏡頭。東稻雨也是?？吹贸鏊麄冋裏釕偾闈狻?br/>
“那時我就把守心鱗給她了嗎？”
“我們怎么知道，這么私密的事情怎么能拿出來說？你這條魚好不要臉。”紅尾皺了皺鼻子，腮裂也夸張地扭曲。
人魚心一沉，他們不否認(rèn)他已經(jīng)給出了守心鱗。
他狀似信口閑談，“守心鱗給了，還能收回去嗎？”
“你居然要收回去？”對面一排美人魚都跳了起來，活像被他扔進(jìn)了油鍋?！疤灰樍?！”“你愧為人魚！”“第一美人魚的稱號歸我了，你這個心靈丑惡的家伙！”
說到美，人魚從來寸步不讓。他微仰起頭，下頜曲線無可挑剔，“親愛的，他們說我不美了。”“親愛的，快來證明我的美?！薄坝H愛的，我是不是比他們美多了。”
人魚天賦獨特，聲音頗具穿透力，東稻雨雖然避嫌，走得挺遠(yuǎn)，但還是聽見了。“你怎么會不美呢，你哪都美，宇宙最美?！币宦暵暣呙?，東稻雨無奈趕來，輕車熟路地哄道。
東稻雨面對各有風(fēng)姿的美人魚們居然也十分平靜，沒什么局促，倒是那群人魚扭捏了起來。人魚不由奇怪。莫非東稻雨審美奇異，不以人魚為美？而自己偏就好她不為所動的模樣？
別說，還真有這可能。
人魚哼了一聲挺直了腰，審美奇異又怎么樣，她還不是拜倒在他的孔雀綠魚尾下。他果然是統(tǒng)一了審美的神顏人魚。“你現(xiàn)在承認(rèn)我是第一美人魚了？你以前可從來不服?！?br/>
那人魚干笑兩聲，“這不是你出道的時候營銷鋪天蓋地，我有逆反心理嗎？”
“真的，到處都是你的新聞，我上個學(xué)都要被逮著問八百回是不是認(rèn)識你……”
“……”驗證了真假后，人魚趕緊結(jié)束通話，忙著找回記憶還來不及，哪有空和這幫損友扯皮。
“東稻雨，”他小心翼翼地問她，紅眼珠水洗過一般，看起來真有幾分像他佩戴的珍珠兔子了?！笆悄闱艚宋?，還是我囚禁了你？”
“……咳咳，你為什么這么說？”東稻雨都做好被人魚逼問的準(zhǔn)備了，沒想到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是驚濤駭浪。
能不能別頂著這么無辜的神情，問這么要命的問題？
“他們說我喜歡得恨不得把你藏起來……”人魚覺著損友也許誤中了真相。
很可能他喜歡東稻雨遠(yuǎn)甚于東稻雨喜歡他，因此缺乏安全感，交出守心鱗后怕自己姿態(tài)太低，又反悔收回。
人魚方才仔細(xì)摸了一下，守心鱗并不完整，在邊緣處有細(xì)小的缺損，分明已經(jīng)拔下過。
至于東稻雨入水后的情狀，可以解釋為她是個混血人類，只是屬于人魚的那部分很少，他才沒有感覺出來。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真的想走的話，就走吧?！?br/>
“……”東稻雨真不知道說什么好，“你確定？”
人魚有些沮喪，果真是他囚禁了東稻雨。如果反過來就好了。
東稻雨一步三回頭地往門邊走。
人魚沒有追上來，游到鋼琴邊的圓池，掀開了琴蓋，全程沒有看她一眼。
“若你要走
請在今夜，就在此刻
趁我將醉，趁我蒙昧，
趁我聲聲催”
他用歌聲道別。人魚并不是個抒情歌手，卻肯磨著性子作了首慢歌送她。
東稻雨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在門邊停止。
琴聲驟然一變，如同暴風(fēng)雨卷席的海岸，排排白浪撞向烏巖。
東稻雨回頭一看，那哪里是他和他心愛的三角架，分明是他和他心愛的大白鯊。
被人魚一彈，琴身那潤澤甜蜜的、白巧克力似的光澤，都成了圖窮匕見才有的噬人兇光。
連歌詞也變了。
“若你要走，
請去天上，就在此刻
趁我將醉，趁我蒙昧”
人魚仰頸，在琴鍵組成的風(fēng)暴中放聲歌唱，語調(diào)輕緩有如鯨吟，聽的人無法將之忽略。
“……”
可得了吧。這都要送她去天上了，還說什么放她走。
東稻雨一步步走回，人魚指下的旋律也回歸最初的迷幻慵懶。
“若你要走，
請在今夜，就在此刻
趁我將醉，趁我蒙昧
趁我聲聲催
趁月光鋪陳大道
趁群星奔赴發(fā)梢
若你要走
請在今夜，就在此刻”
他似乎沉浸于副歌中，對身后戀人的徘徊一無所知。
他下水時已經(jīng)脫了浴袍，彈琴前只簡單擦干了手，全身上下的“衣裳”只有孔雀綠的鱗片。陸地上彈琴的人魚，像誤入文明的異種，也像傳說中神殿前無憂無慮、整日奏樂的精靈。
人魚長發(fā)披散，緩動的背肌蘊含勃發(fā)的力量，如同靜水下奔涌不息的潛流。由孔雀綠漸變到白色的背鰭，是潛流裹挾的水母，折射出令人目眩的淡淡彩光。
許多年前，她看到的也是這樣的背影。月光下的人魚和著海浪聲唱歌，長發(fā)如瀑流，背鰭如輕舟，沒有露面，就讓她忘記了言語。還是人魚唱完了回過頭，主動從她手里勾走了祭品。
她以為是神明垂憐，現(xiàn)在想想，他臉上分明滿是得意和狡黠。在人魚的文化中，單獨對一人唱歌和獻(xiàn)禮都是求偶的意思。人魚當(dāng)初本已做好了幾月幾年地唱到她開竅的打算，東稻雨卻誤打誤撞地，在當(dāng)晚就作出了回應(yīng)。
“若你要走，請在今夜
若你要走，就在此刻”
東稻雨哼了聲，這魚也就歌唱得溫柔。
人魚聽到腳步漸近，自謂欲擒故縱的妙計得逞，東稻雨看著冷淡，心里還是舍不得他的。但他的自得沒能持續(xù)多久。
“你怎么哭了？”
東稻雨也很驚訝，更驚訝的是她滿臉淚水變成了珍珠。
人魚手足無措，“別哭了，我就嚇唬嚇唬你，我哪敢對人類做什么?！?br/>
“你唱得太好了。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到你唱歌了?！?br/>
“我從前都不唱給你聽的嗎？那他可真不行?！比唆~悄悄把自己和做錯事的自己切割。估計是從前的自己堅持唱搖滾，才與東稻雨有了矛盾。早上醒來時，她似乎不喜歡聽搖滾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