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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室內(nèi)空間寂靜得堪比墓穴之內(nèi),偶爾有風(fēng)從陽臺那邊穿堂而來,都叫周碧云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感覺那是妖風(fēng)在作祟,她也不知道自己虧心什么,但遲棟梁和姜瓊這對夫婦看著她和陳依娘倆的眼神,就好像她們欠他們八千萬似的。
陳依倒是挺冷靜,她端著碗,一手夾起自己炒的片狀杏鮑菇,優(yōu)雅地放進嘴里,默默咀嚼著,一臉無所謂地看著對面的一家三口,如坐針氈的遲諾也端著碗,但是舉著筷子的手就那么僵在桌面上,一副進退兩難地被卡在冰與火之間的樣子。
他們想叫她買房,陳依已經(jīng)知道了,但她不會接話,就等他們開口,這誰先打出第一槍很重要,她反正不想當宣戰(zhàn)的那個人。
最先沉不住氣的果然是姜瓊,她雙手交握在桌面上,一副代表自己要在聯(lián)合國會議上發(fā)言的端正姿態(tài),她皮笑肉不笑地問:“陳依,那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買房呢?”
陳依倒是回以一個真誠笑臉道,“有需要的時候,就買?!?br/>
姜瓊發(fā)問:“現(xiàn)在不就是時候了嗎?你們要結(jié)婚,租房子結(jié)婚?你們現(xiàn)在是可以湊合,以后有了孩子呢?讓孩子一出生就住在租來的房子里?”
陳依反問:“這租來的也是房子,不是草屋呀,也能遮風(fēng)擋雨,能住得了大人,住不了小孩兒?”
姜瓊急了,“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兒呢?這租來的房子怎么給孩子上戶口?怎么憑房屋所在地去入讀學(xué)校?你年紀也不小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周碧云見到她這樣怒瞪陳依,身子動了動要反擊了,卻被陳依一個眼神給按回了椅子上。
陳依點點頭,笑盈盈地說:“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鑒于我確實什么也不懂,也沒有做好準備,沒有房子,不配有孩子,所以這孩子,不要就好了?!?br/>
姜瓊被噎住了,嘴巴張著卻吐不出話來,臉上五官都糾結(jié)在一起,最后還是遲棟梁滿面帶笑地說:“孩子,我知道你姜阿姨說話不中聽,你也不用賭氣一開口就把話說絕了,這婚都要結(jié)了,孩子怎么可能不要呢?我們希望你們有自己的房子,也不是給我們買的,和我們倆老東西有什么關(guān)系呢?還不是為了你和遲諾,為了你們的后代在考慮,對吧?”
陳依露出贊同的神色,然后繼續(xù)柔聲細語地反問:“就算不為了孩子,人也都想有自己的房子,但是問題是,人都想有,和人都能有還是不一樣的,叔叔,請問買房的錢從哪里來呢?”
遲棟梁也沒為這問題難住,他悠然地說:“這就是你們小倆口的問題了,房子不是我們住,當然這錢也不該是我們出了,是這個理對吧?”
“叔叔說的對?!标愐烙谑菍⑦@話頭順勢引到遲諾身上,她看著他說,“聽見了嗎?房子是我們倆住的,所以這個錢也該我們一起掙出來?!?br/>
遲諾趕緊點頭,“姐姐說得對,我會更努力地掙錢,爭取我們早一天買個大房子?!?br/>
見到陳依這一整套太極推手般的招式,周碧云心生佩服,孩子真的長大了,竟然和和氣氣地把對手打過來的子彈一回身給輪回了對手身上。
姜瓊見到遲諾傻乎乎地參與了“戰(zhàn)局”還沒落著好處,自個兒先往脖子上套繩索了,也不等遲棟梁再對陳依出招,自己急吼吼地搶先說話,“哎呀,陳依好閨女兒,你也不是不知道遲諾拿的哪點兒薪水,這等他存夠錢,得什么時候去呀?這北京房價哪里是一般人的收入追得上的?都說能者多勞,既然你這么能掙,何不早些買好了房子,早些享受起來呢?給人知道了你這樣一個掙大錢的精英,要結(jié)婚了連個婚房都沒有,多鬧笑話呀。”
周碧云終于憋不住發(fā)出一長串笑聲,“能掙錢的就得負責給掙不著錢的人買房子???您這道理真有意思,世上那么多富豪比我們家依依能掙多了,他們名下的房子更是十幾幾百套,反正空置也是浪費,怎么不叫他們分我們一套房子住一住???”
姜瓊怒了,“好姐姐,你這樣舉例也沒有道理啊,別人家再有錢有房子那都是別人的,我們現(xiàn)在能不能踏踏實實地商量一下倆孩子的住房問題?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但遲諾也算你半個兒子,他跟你女兒是因為相愛在一起,我們老一輩之間再怎么置氣,也不能耽誤孩子們——”同時遲棟梁則抬起雙手不住地搖擺,似要勸架的樣子,他苦笑著打圓場,“別吵別發(fā)火嘛,一邊是我們心疼孩子沒有婚房,一邊是你心疼女兒掙錢不容易,但到底我們是成為一家人的,最終的目的都是指望孩子們的生活圓滿幸福?!?br/>
周碧云也不生氣,滿臉不屑的笑容道,“你指望孩子幸福別光說不做啊,你倒是拿出錢來幫兒子買房呀,告訴你們,我們娘倆就不是那種愛占便宜的人,你們掏錢給遲諾買房子,寫他的名字,我們半個多余的字都不說,那就是你們的不動產(chǎn),和我們沒關(guān)系?!?br/>
從頭到尾都滿臉堆笑的遲棟梁這會兒也笑不出來了,他嘆口氣說:“唉,你這話說的,怎么能和你們沒關(guān)系?這屋子買了,陳依不住嗎?”
周碧云反問:“怎么?你家娶媳婦兒,這屋子不讓???還得她交房租不成?”
此話一出,對面又啞然了。
這母親大人也不知道是有樣學(xué)樣還是“近墨者黑”了,嘴皮子竟然如此厲害,不等陳依舉槍,自己先沖鋒陷陣殺了個痛快,陳依頗為驚訝,與周碧云交換了一個互相賞識的眼神。
一陣沉默之后,姜瓊身體往后一躺,雙手抱在胸前,眼珠子斜在一邊,語氣不善地說:“反正沒有房子,這婚我覺得結(jié)了不踏實,就先不著急了吧,反正我兒子年紀小,男人四十一枝花,他是耗得起的,也許哪天他發(fā)財了呢?也不靠著女人給買房,再指不定有個有錢又年輕的姑娘看上他呢,畢竟我兒子長的又高又帥?!?br/>
陳依笑而不語,周碧云聽著話里暗指陳依的年紀不小了,又有些來氣,她用手在桌子下面拍了拍她的腿,示意她不要動怒。
“媽媽——你別亂說話,我要和陳依結(jié)婚,誰都攔不住。”遲諾急了,扭臉對陳依表忠心道,“姐姐,你別聽他們的,我這輩子就只想跟你結(jié)婚?!闭f完,他又想遲棟梁求助,“爸爸,你說說媽媽呀?!?br/>
“你小孩子家不懂事兒就別插嘴?!边t棟梁卻不理會,只是皺著眉頭說,“沒有房子,怎么過日子?!?br/>
見到遲諾一臉焦躁不安,陳依才松了口:“這樣吧,這北京的房子雖然貴,我也不是買不起,咬咬牙,也行——”不等姜瓊與遲棟梁喜上眉梢,她繼續(xù)說,“反正我遲早也是需要給自己添個房子的,遲諾跟我結(jié)了婚之后,住在我屋里,我也不會收他的房租,這點叔叔阿姨倒是可以放心?!?br/>
“等等,什么意思?”姜瓊理直氣壯地提出疑問,“你這房子,不寫遲諾的名字?”
“有問題嗎?這是我自己的錢買的?!标愐勒UQ鄯磫?,“剛才不也說了,你們給遲諾買的房子,也不需要寫我的名字呀?!?br/>
遲棟梁擠出笑臉,以討好的語氣說,“一家人,怎么還說兩家話了?”
陳依搖搖頭,“這還沒成為一家人呢。”
“你這小姑娘,怎么拿我們當賊一樣地防著?”姜瓊拍桌站起來,“就你這冷血無情的態(tài)度,我怎么放心讓遲諾跟你結(jié)婚?”
陳依感到疲了,于是隨口道,“那就不結(ji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