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

    唐家軍始終沒能與前來磋商的玄天教達(dá)成一致。原因倒也很簡單：雙方本就離心離德,都想付出最少的代價,得到最多的好處。這種情況下兩隊(duì)人馬想要聯(lián)手，又豈是那么容易的事兒？

    其中也有唐令故意拖延時間的緣故——他覺得自己現(xiàn)在的地位非常有利，他應(yīng)該是山下的雙方都想爭取的對象。所以他也在等著那支官軍會為了拉攏他而開出什么樣的條件。

    可惜，事情卻并不如他所想。

    直到天黑,官軍也并沒有派人上山來找過他,似乎根本沒有動過要與他聯(lián)手對付玄天教的念頭。

    唐令心中不免困惑起來：這支官軍到底怎么想的？不與他聯(lián)手，難道打算獨(dú)自對付玄天教？他們有這本事么？

    就在他盤算之際，他身邊忽然有人站了起來，對著哈欠連連的唐家軍們拼命做噤聲的手勢：“噓，都別出聲！你們聽,山下好像有動靜！”

    眾人原本三三倆倆地聚在一起說話,被那人一喊，忙都閉上嘴,茫然地豎起耳朵聽。這一聽,竟還真聽到了奇怪的動靜——似乎底下正有人在上山,而且,人數(shù)還不少！

    這下眾人可都慌了。怎么回事？什么人？

    唐令忙下令道：“快去看看！”

    他話音剛落,山腳的聲音變得更響了,他們已能清晰地聽見喊殺聲，同時，山下亮起了大片火光,幾乎圍住了半座山。

    天色昏暗,形勢混亂,他們根本看不清攻山的人有多少，只聽東面的樹木似乎全在搖晃，底下的火光又連成一片，這陣仗，少說也得有個千八百人?。?br/>
    就在此時，山下的守兵也慌慌張張地跑了上來，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官軍的援軍來攻山了！”

    ——天色太暗了，唐家軍的人并沒有看見兩百名延州軍悄悄離開隊(duì)伍繞過來，還以為忽然冒出來的攻山隊(duì)伍是剛剛趕到的援軍。

    這下山上的唐家軍們?nèi)蓟帕松?，還不等唐令下令，人們就已開始向山下潰逃。唐令一看隊(duì)伍亂了，也知守山抵抗是沒可能了，于是也連忙朝著沒動靜的那條路逃下山去了。

    等唐家軍大隊(duì)從山里逃出來，灰頭土臉的土匪們這才逐漸重新聚到唐令身旁。

    “老大，”手下們六神無主地問道，“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俊?br/>
    唐令也驚魂未定，抹了把臉才逐漸冷靜下來。他這下才明白官軍為什么既不動手，也不來拉攏他們——原來是另有援軍??！現(xiàn)在援軍一到，別說對付一群玄天教徒了，就是把他們兩家合起來一塊兒打也不是問題?。?br/>
    那他們坐收漁翁之利的計(jì)劃就落空了？

    ——并不是！

    唐令眼珠轉(zhuǎn)了兩圈，忽然有了好主意。他猛地拍了下大腿，馬上揪出兩個小弟，命令道：“快，你們馬上回去找那些官軍！”

    “什么？”被他揪出的小弟愣住?，F(xiàn)在回去找官軍，找死么？

    “找那些官軍，就說我們愿意幫他們一起打那幫邪教徒！……不，不對！”唐令急道，“就說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想幫他們對付邪教徒來著！我們跟邪教徒勢不兩立，剛才在山上也是為了幫他們壓陣。我們跟他們是一伙的！”

    眾人起先還愣著，但很快反應(yīng)過來了。

    對??！官軍的作戰(zhàn)能力本就比邪教徒強(qiáng)得多，現(xiàn)在援兵又到了，此戰(zhàn)的勝負(fù)已經(jīng)毫無懸念。他們?nèi)艟瓦@樣走了，不賺不賠，白守了一天；他們?nèi)魩椭敖掏饺ゴ蚬佘姡鞘亲詫に缆?，傻子才這么干；可若他們幫著官軍，那不就是借到了官軍的東風(fēng)嗎？跟官軍一并收拾了邪教徒，他們也能揀著便宜?。?br/>
    一旦把這層關(guān)系想明白了，眾土匪們也都振奮起來，忙一同催促被唐令選中的兩名小弟去找官軍協(xié)商。那兩人又害怕又興奮，被人推搡著，硬著頭皮回去了。

    ……

    另一邊。

    兩百人已經(jīng)派出去了，謝無疾手下的軍官們領(lǐng)著六百輕騎警惕地守在謝無疾的周圍，隨時防范敵人的攻擊。

    雖說他們也也知道敵人不過是些烏合之眾，與他們不可相提并論，奈何敵人的人數(shù)幾倍于他們，謝無疾本尊又待在此處。萬一謝無疾有什么好歹，誰也擔(dān)不起這個責(zé)任。因此他們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有些軍官嘴上雖然不敢說，心里卻難免有些怨言：人數(shù)已經(jīng)這么少了，謝無疾還分兵去打唐家軍，又圖什么呢？萬一惹得兩邊敵人聯(lián)手，并不是更置他們于不利嗎？倒不如直接沖殺出去，管他什么土匪，什么邪教，先趕去延州才是正事?。?br/>
    幾名軍官正腹誹著，傳令兵忽然快速越過人群，沖向謝無疾。

    “報(bào)——將軍！唐家軍派人來請求聯(lián)手！”傳令兵道，“他們請求與我們一同剿滅邪教！”

    此言一出，方才還犯嘀咕著的軍官們頓時愣住了。唐家軍竟然請求與他們聯(lián)手？！這……怎么會？

    謝無疾淡淡道：“告訴他們，我們同意聯(lián)手。讓他們從南面繞過去，截?cái)嘈敖掏降耐寺贰０雮€時辰后以我的三支火箭為令，我們一同夾擊那些邪教徒。”

    ——很顯然，對于唐家軍的反應(yīng)，謝無疾一點(diǎn)都不意外。或者說，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馬上，就有聰明人想明白其中的關(guān)竅了。

    像唐家軍這樣的土匪軍，狡猾得很，最喜歡投機(jī)取巧。他們就像一群豺狼，絕不會同情弱者，只會跟在強(qiáng)者的屁股后面啃食弱者的骨肉。所以置他們于不顧是不行的，隨時可能被他們在屁股后面咬上一口；拉攏他們，也會被他們百般算計(jì)；唯有向他們亮出拳頭，讓他們明白孰強(qiáng)孰弱，他們才會屁顛屁顛地前來投靠強(qiáng)者。

    謝無疾的做法看似危險(xiǎn)，卻實(shí)為最有效的方法。

    其實(shí)他們也可以不用管這里的事，像一些軍官想的那樣，橫沖直撞地沖過去，直接前往延州。但這里邪教和土匪的禍害已經(jīng)如此嚴(yán)重，嚴(yán)重到了普通百姓無法生存的境地。謝無疾不想放任。所以他寧愿耽擱半天的時間，收拾了這個爛攤子。

    傳令兵照著謝無疾的意思去傳話了。不多時，唐家軍的答復(fù)就來了。

    “一切聽從官軍調(diào)遣，唐家軍絕無異議?！薄四颂屏钪?。

    ……

    延州軍對面。

    一來一去的時間里，夜色已經(jīng)深了。玄天教的教徒們不敢貿(mào)然進(jìn)攻，又不能撤，也不敢睡。這大晚上的，教徒們的心情越發(fā)焦躁。

    趙重九快要把自己的頭發(fā)都抓禿了，每隔一會兒就抓著手下問：“跟那幫土匪談妥聯(lián)手的事了沒有？！”

    “祭酒，沒有啊……你剛剛才問過……”

    “啊啊啊啊啊啊啊?。。　?br/>
    趙重九七竅冒煙，滿腔怒火無處發(fā)泄，拔出刀來胡亂揮砍。他周遭的人嚇得連連后退，不敢吱聲。

    好半晌，終于有人湊上來：“祭酒，咱們這么耗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要不然，趁著天黑，那些官軍和土匪應(yīng)該都困了，咱們索性摸過去偷襲，殺了那些官軍，搶了他們的馬趕緊走。那些土匪未必來得及下山跟咱們搶?！?br/>
    趙重九有些猶豫。這倒不失一個辦法，要不然耗到明天天亮也未必有個結(jié)果?。?br/>
    片刻后，他終于打定主意，就這么辦！他立刻下令道：“傳下去，讓大家都清醒點(diǎn)，咱們馬上準(zhǔn)備去偷襲官軍?！?br/>
    手下接到命令，正準(zhǔn)備去傳話，卻忽聽“咻”的一聲，一支明亮的火箭忽然將漆黑的夜色劈成兩半！

    眾人都被這忽如其來的一名驚呆了，正不知所措間，又聽“咻咻”兩聲，兩支火箭又接連升空，將夜空微微照亮。

    射箭之人膂力過人，第三支火箭射出時，第一支火箭才剛開始下墜。而當(dāng)三支火箭都掉頭墜下后，天空恢復(fù)了黑暗。只一瞬，又有無數(shù)火把亮起，將夜色照耀得燈火通明！

    而與火光一起響起的，是震天的喊殺聲！

    趙重九霎時驚呆了，連忙向前方望去?；鸸獾恼諔?yīng)下，只見一支披甲戴銳的雄兵向著他們沖殺過來！

    他看不清對方到底有多少人，只聽馬蹄如雷，喊聲似鼓，陣列似棋，天震地駭！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軍隊(duì)，仿佛神兵天降一般，一時間他滿心驚懼，不知自己犯了何錯，竟惹得這支神兵要來收他，卻全然忘了是他帶人在林前將對方攔下的。

    直到周遭的哭喊聲將他的神智拽回，他才猛然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事。

    “快、快保護(hù)我！”趙重九慌亂地抓住幾個人，掉頭往后跑，“撤！趕緊撤撤！”

    當(dāng)看到對方的鋒芒，他沒有任何掙扎就放棄了迎戰(zhàn)的想法。缺少訓(xùn)練的教徒們則轉(zhuǎn)瞬就已亂成了一鍋粥，也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人們甚至沒有聽見趙重九的命令，有人本能地轉(zhuǎn)頭向后跑，有人卻稀里糊涂地向延州軍跑去。

    數(shù)人簇?fù)碇w重九掉頭向后，預(yù)備逃離，然而他們還沒跑出兩步，前方先跑的部隊(duì)就鬼哭狼嚎地退回來了。

    “祭酒！后方也有敵人！”教徒們哭喊道，“我們，我們被包圍了??！”

    仿佛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趙重九的身上，令他渾身一顫，遍體生寒。

    怎么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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