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盛明進來，古池問：“盛主任，對面那個老人好生奇怪，每次過來，不哭也不鬧，但是靜靜地坐在一邊。他都這等歲數(shù)，到底有何冤屈？”盛明順著他的目光，扭頭望了一眼外面，嘴角含笑道：“他么，呵呵，一個十足的犟老頭而已?！惫懦叵胫渌匀?，追問：“怎么說？”盛明靠在長椅上，點起一根香煙，吐出一股白色煙霧，悠悠道：“此人是馬場鄉(xiāng)的，就在縣城往南十里地界，是薊云縣的老上訪戶。原先是位小學(xué)教師，教了一輩子書，一直是民辦教師身份。上世紀(jì)九十年代后國家改革，培訓(xùn)師范生任教，大量民辦教師被辭退，他雖未失去工作，卻因種種原因，始終未能轉(zhuǎn)為國家正式教師。老人為了一個‘正式身份’，就這么一直上訪，不棄不餒，精神實在可嘉。信訪局局長都換了幾茬啦，他卻堅持討要說法，一直就這么瘋瘋顛顛?！惫懦亍斑怼绷艘宦暎粲兴?，驀然對老人生起一股同情。

    晌午，古池沒有去食堂，整個下午倒也沒覺出多么饑餓。甄子賢看在眼里，勸慰他看淡些，一切都會過去的。古池畢竟年輕，還不能經(jīng)受得起被說，一時難以走出心理陰影，只覺得世事復(fù)雜，人心叵測。

    晚上，古池早早地回到宿舍躺下了。一個人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反來覆去，久久未能入眠。突然，電話鈴聲響起，他拿起來一看，來電人竟是梵汐汐，于是無精打采的接了。對方也在說《政府出手打老人，血濺政府衙門口》的帖子，并堅稱相信古池的為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在政府大門外動手打老人。古池說了聲感謝，接著嘆了口氣。對方安慰道凡事還是謹慎為要，時刻提防小人作梗，大家身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犯不著因為工作而把自己搭進去。古池“嗯嗯”不止，深表贊同。兩人接著又絮叨些各自單位的趣聞軼事云云，方掛了電話。

    他打開電腦，還未登陸百度貼吧，單只輸了“薊云”二字，《政府出手打老人，血濺政府衙門口》的新聞便齊刷刷跳出來，忍不住暗罵了一句，終于知道啥叫“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進入薊云貼吧，該篇貼子竟然已被置頂，下面將近萬條回復(fù)。點開后，兩張大圖片映入眼簾，拍得很清晰，他站在最明顯的位置，一切都如文字描述的一樣，拍攝角度正好詮釋出一名無良官員的形象。看著照片中的自己，他心里有些怪怪的，感到十分陌生。

    順著評論回復(fù)往下看，有人評論道：“面對如此柔弱的老人，這些當(dāng)官的怎能下得了手，難道他們家里就沒有老人么？該殺的，應(yīng)該立即槍斃！薊云為何發(fā)展成這樣，全部是這幫人的‘功勞’。這些屎蛋，要是被我撞到，見一次打一次?！笔旱澳怂E云本地土話，他聽人說過，蓋其等同于垃圾分子或無能之輩的意思，是一句地道的罵人話。

    下面有人回復(fù)：“官老爺們還管你是不是老人，不往死里整就已經(jīng)不錯，就算打死人又能怎樣，你聽過有哪個狗官是因此判刑的么。”還有人道：“狗官抓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這些貪官是殺不完的，明朝朱重八建立‘剝皮實草’刑罰又如何，還不照樣出了一位劉瑾？咱們普通老百姓還是明哲保身吧，操再多心也無用。”一口氣讀完上百個回復(fù)，古池的內(nèi)心愈發(fā)地沉不住了，只覺得一股無名怒火騰然升起，五臟六腑都變得煎熬起來。網(wǎng)友評論實在令人目不忍視，他索性關(guān)了電腦，仰面躺到床上去了。

    望著墻上老師的手書，“溫良恭儉讓”五字真言好似沸水中汆湯丸子，在古池的心里翻騰不已。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老師的話是對的，現(xiàn)在為何不頂用了呢。自己堅持“溫良恭儉讓”，別人卻可以“桀惡傲奢爭”，最后自己竟落個不是，愈發(fā)讓人捉摸不透。他習(xí)慣性地從床頭抽出一本書，本想打發(fā)無聊時光，轉(zhuǎn)念卻又放下，因為心里著實亂得很。開始琢磨以后的事來，上班伊始就給領(lǐng)導(dǎo)留下如此壞印象，以后日子還會好得了么。難道自己真的就這么無緣仕途，多年來讀書費盡心血，也無法改變個人命運么。古人云：“一命二運三風(fēng)水四積陰德五讀書。”讀書到頭來又有何用，起決定作用的仍然只是命運。他越想心越亂，氣乎乎地睡了，眼前卻一直浮現(xiàn)大門外那張老人的臉。

    次日，上班時間還未到，古池的手機就響起來，皮逑電話里通知去一趟辦公室，順帶讓盛明和甄子賢也一同過去，說是商議一下草擬通告的事。古池夜里睡得不太好，整個人精神稍顯遲滯，叫了二人去綜合股。

    全力主任坐在最里面，在寬大的班臺后面抽煙，煙霧有一陣沒一陣，斑白的兩鬢時隱時現(xiàn)。皮逑也在吸煙，見人進來，猛吸兩口，把剩下的煙蒂摁在桌角的煙灰缸里。盛明與全力互相客套幾句，說話便直奔主題，幾位年輕人紛紛側(cè)耳聆聽。全力說：“近日來，‘小古打老人’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可謂滿城皆知，流言四起，已嚴(yán)重抹黑薊云縣政府形象。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往深了說，若任由事件發(fā)展，后果則會很大。若提前采取適當(dāng)措施，亦可大事化小。而今領(lǐng)導(dǎo)已關(guān)注此事，昨日郗主任也說了意見，咱們一塊兒碰碰，盡快起草一份政府通告，還原事實真相，以正視聽?！?br/>
    皮逑說：“主任，現(xiàn)在是網(wǎng)絡(luò)時代，消息滿天飛。這事兒甭說薊云滿城皆知，估計連外城都無人不曉了。”古池聽到領(lǐng)導(dǎo)咬定自己那天當(dāng)真打了人，心里就覺得冤枉，不假思索道：“全主任，我真的沒有動手打人，明顯是有人故意栽臟。”皮逑說：“你著啥急啊，大家不正在想法兒還原真相嘛。”

    古池不想背這個黑鍋，急于證明個人清白，深怕落得一身不是，于是用胳肘杵了一下身邊的甄子賢。對方一怔，回看一眼方領(lǐng)會其意，大聲說：“這件事我可以作證，古池完全是無辜的，那人明顯故意訛詐。當(dāng)時，我倆都在現(xiàn)場，而且我就站在他身邊?！逼ゅ享艘谎?，笑道：“咱們自己在這里說是誰的責(zé)任，能有啥用？要讓外人相信才行。再說，那人滿臉血跡，你們說清白，別人會信么？”

    盛明不緊不慢地抽完手里的那根煙，開口道：“該怎么寫就怎么寫吧。全主任，你需要啥細節(jié)，我們?nèi)ε浜??！闭f完，意識到竟說出“全力”二字，又嗤地一笑，改口道，“我們一定努力配合?！比ξ逯覆暹M花白頭發(fā)，做了一個梳頭的動作，說：“我看現(xiàn)在無需再爭辯孰對孰錯，否則只會讓人覺得欲蓋彌章，旁人倒以為此地?zé)o銀三百兩。咱們還是就事論事，略述一二，既充分表明政府的態(tài)度，又不含糊推卸責(zé)任，避免激化輿情，盡快平息這場風(fēng)波?！?br/>
    方格平一直趴在桌上寫寫畫畫，此時抬起頭來，道：“古池和子賢千里來薊云，支援咱們縣建設(shè)，不能打擊這種積極性，這種舍我精神多么難得?！毖援叄约合刃ζ饋?。盛明點點頭，表示同意。眾人也就不再異議。皮逑在電腦上敲字，兩位主任謀篇措詞，古池則在一旁還原事件經(jīng)過。忙忙碌碌過去一個上午，經(jīng)再三修改，反復(fù)斟酌，一篇政府通告才算弄出來。眼瞅著任務(wù)完成，眾人下樓去食堂吃午飯。路上，古池依舊有些放心不下，便扯著皮逑，輕輕道了聲感謝。

    通告初稿交上去，郗文錄用鋼筆在文稿上圈圈點點，又指劃出個別不當(dāng)之處，方才最終定下來。緊接著，夾箋呈批，領(lǐng)導(dǎo)圈閱，蓋章簽發(fā)，一套程序走完，這篇通告終于出現(xiàn)在縣政府網(wǎng)站上，內(nèi)容大致是：

    近期，網(wǎng)上盛傳政府門口上訪群眾與工作人員發(fā)生肢體沖突事件，經(jīng)認真調(diào)查核實，該消息確系為誤傳。經(jīng)縣政府領(lǐng)導(dǎo)研究決定，現(xiàn)將真相予以通報……對于散布謠言以及其他方法故意擾亂公共秩序的違法行為，將予以嚴(yán)懲，請廣大人民群眾不造謠、不信謠、不傳謠。

    政府大門旁亦張貼了一張，白紙黑字配上大紅印戳，分外奪目。橋西村的事后續(xù)處理得如何，古池不太了解，只是不再見到那幫上訪的村民，間或有到政府門口喊冤的，也是三三兩兩幾個人。薊云縣政府大院門外恢復(fù)了往日平靜，馬路上依舊車水馬龍，行人仍然步履如織，時間總是可以沖淡世間一切。古池雖不曾有過類似工作經(jīng)歷，但日日與值守的信訪局及公安局的人待著，閑聊時也了解到很多東西，各種奇聞異事十分精彩。見聞得多了，也深有感觸，人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如今這詞兒估計要改改，“政府門前是非多”也許更合適。盛明時不時說些接訪的故事，他皆暗自記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