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維聽到電話里女人敷衍而毫無感情的話,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膈應(yīng)。

    看了看乖巧坐凳子上低著頭的孩子，潘維皺著眉頭背過身去：“你們的一個孩子跑丟了,四五歲左右,穿…灰色毛衣和棕色褲子，小卷毛?！?br/>
    “孩子可能是下了課轉(zhuǎn)迷糊找不到路了?！弊詈鬄楹⒆娱_脫了一下，潘維就沉默著等著那頭的反應(yīng)。

    “麻煩您了啊先生,讓他自己走回來就行,他認(rèn)路的?！彪娫捘穷^的女人打了個哈欠，不怎么在意的樣子，“他就愛亂跑,也不聽話?！?br/>
    這哪里不聽話了。潘維回過頭看著傅錦之小聲地和那孩子在說話,自己說了聲知道了,才這回去。

    聽到潘維走回來的動靜,那孩子才終于抬起了頭，看著逆光朝他走來的潘維,眨眼的頻率很慢。

    潘維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眼睛竟然是深灰色的，眼型長而眼角上挑，是很漂亮的孩子。

    傅錦之蹲在原地幫他挽起已經(jīng)被磨出毛邊的褲腿，見潘維回來才拍了拍腿站起來看向他：“怎么樣,孩子父母過來接嗎？”

    潘維搖搖頭,捏了捏他的手自己走到前面，半蹲著從下往上認(rèn)真看著男孩兒的眼睛：“福利院的阿姨說你自己認(rèn)路，你能回去嗎？”

    孩子最后偷偷看了看他面前的兩個高大男人，長睫毛顫著眼睛眨了眨,小幅度地點點頭，回話的聲音很輕：“能的?！?br/>
    說完，兩只手撐在椅子后頭，做勁兒自己跳了下來，低著頭看著地上，站在原地朝傅錦之和潘維鞠了個躬，拔腿就自己沖進了人群里。

    他個子小，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嘖?！迸司S也顧不上說什么，把自己的手機往傅錦之手里一塞，一邊和前面的人說著抱歉一邊沖上去找孩子。

    傅錦之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拿上買的東西和急救包跟在后面跟上潘維。

    潘維是在超市門口截住孩子的。

    小孩兒鉆在大人縫里溜得很快，卻苦了他這個跟在后面的大高個。

    “不是…”潘維扶著膝蓋揪著孩子的領(lǐng)子，“你跑這么快干什么啊?！?br/>
    孩子沒理他，揪著自己衣服的衣襟不說話。

    “我們送你回去吧，這里到福利院兩三公里，你走回去天都黑了?！?br/>
    潘維原先和這個福利院有過一個合作的公益項目，為了這個掏了不少錢，他們遷新址的時候還是他給去剪的彩，他知道那個福利院的具體方位，離這里是真的不算近，更不消說是用一個六七歲小孩兒的腳程來算。

    沒想到孩子卻搖頭：“不要。”

    “我真不是人販子…”潘維以為他是害怕，比劃著解釋，“要是的話我早把你抱走了。”

    這個孩子很漂亮，他也感覺得到傅錦之很喜歡他，所以也跟著稍微上心了點。

    小男孩兒聽到抱走的時候目光一閃爍，沒接話，反而別過了頭去。

    傅錦之在這個時候也追了上來，把兩大袋東西遞給潘維一袋，自己蹲下看著站在原地的孩子，長嘆了口氣放柔了語氣：“我們坐公車，陪你到門口好不好?！?br/>
    還是搖頭。

    “不然你這樣回去我們不放心?！备靛\之面對孩子的時候的語氣與平常截然不同，平和得讓人根本不忍心拒絕，聽得潘維心里癢癢的，“我們想看著你安全進去。”

    孩子沉默了很久，最終才點頭。

    傅錦之和潘維對視了一眼，各自把東西換到另外一只手，牽著孩子的手去公交站臺等車。

    他們心里有一種預(yù)感，很強烈，卻帶著不確定。

    這個點公交車上人不算太多，但已經(jīng)到了學(xué)校放學(xué)的點兒，沒有空的座位。

    潘維站在車前從口袋里拿零錢的時候沒注意一大一小兩個人，回頭卻發(fā)現(xiàn)他們竟然已經(jīng)坐下了。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孩子站在旁邊，一臉我讓座了的驕傲。

    朝那個孩子說了聲謝謝，潘維抓著扶手在坐著的兩人前面站定。

    傅錦之腿長，大腿完全夠放下一袋東西再坐著個孩子。孩子很乖巧，一只手抓著傅錦之的大拇指坐在他腿上，另一只手圈著放了一大袋子意大利面的塑料袋。從潘維的角度能看見他卷翹的纖長睫毛。

    到福利院的時候，潘維留了心眼兒，攔住要送孩子進去的傅錦之，也把急救包從孩子手上拿了下來。

    蹲下來拍拍孩子的背，潘維朝他眨了眨眼睛：“走，進去了?！?br/>
    孩子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點舍不得地看著他手上的急救包和一小罐子糖，但還是點點頭，慢慢朝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原地站定，朝本來站在拐角處的兩個人望了一眼。

    不見了，大約也是走了的。

    每次有人來看孩子，都會因為他長得好看注意到他。

    可沒有一次有人提出想要領(lǐng)他回家。

    因為他不說話，也不乖。他不會像小姑娘一樣跳舞唱歌也不會詩朗誦，阿姨每都說他性情孤僻，不好養(yǎng)的。

    他重新低下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踮起腳扒著對他來說還很高的窗棱，敲了敲福利院守衛(wèi)室的窗戶。

    潘維抱胸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有些冷。傅錦之站在他身后，單手環(huán)著他。

    兩分鐘之后，才有一個老師樣子的人披著外套出來，手上還拿著個正在播放著時下偶像劇的ipad，看到孩子的一瞬間立馬皺起了眉頭：“這個月第幾次了，?。。孔屇愀麄兓貋砟阍趺淳褪遣宦犜挘。俊?br/>
    她的聲音很尖利，孩子卻仍舊站在原地，動也沒動一下。

    “犯錯不改還有理了，?。。俊彼龘P手就照著孩子腦袋上重重拍了一下，聲音響得連站在遠處的潘維都聽到了。

    眉頭跳了跳，他捏緊了傅錦之的手。

    “你這樣一輩子都不會有人要你！”看小孩兒一臉倔樣，抬著頭朝她呲牙的時候，那個女人終于沒憋住，拿起放在旁邊雜物架上的一個小夾子就直接扔在了孩子頭上，“活該沒爹沒媽！”鐵質(zhì)的夾子直接撞在了孩子的額頭上，沒有打磨光滑的圓角在他眉骨上擦出一道血痕。

    他小小的胸膛起伏著，眼眶紅了卻還是不說話。

    “今天罰站！”阿姨披好自己肩膀上的衣服，用指甲狠狠戳了戳他的鼻子，“飯別吃了，九點半自己進來睡覺?！?br/>
    說著，她趿拉著拖鞋就走了。

    冬天天黑得早，小孩兒站在守衛(wèi)室的一點燈光下，靠著墻角，兩只手緊緊攢在一起。

    福利院旁邊整片都是廠房，等工人下班了，這里能算得上是荒山野嶺。

    孩子站了半個小時，潘維和傅錦之也跟著在拐角站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之后，福利院來了大人物。

    院長打鈴把大家都集中到一起的時候，在墻角發(fā)展的孩子也被拎著去了空地上，站隊的時候還被旁邊的人惡意推了一把。

    等他們站好的時候，福利院的大門也被兩個阿姨打開了。

    識貨的孩子都驚呼了一聲，福利院里的雜志很雜，男孩子對這些感興趣，自然知道這些豪車。

    瑪莎拉蒂總裁，報價接近三百萬，車的前座還坐著一個帶著白手套的司機。

    福利院的孩子從小生長的環(huán)境不一樣，對這些東西看得其實更敏感。一個富裕的家庭環(huán)境對他們來說，比什么都有誘惑力。

    但站在隊伍末端的小男孩兒卻興致缺缺的樣子，低著頭不做聲。

    直到潘維從上面走下來。

    “這是對我們院有過很大幫助的潘維先生?！痹洪L是個小老頭，推推眼鏡看著潘維。

    “旁邊這位是…”他有些討好地看著冷臉的潘維和高大的傅錦之。

    “兒科專家，傅醫(yī)生?！迸司S沒多廢話，只是揮揮手讓司機去把車停了。也沒多看站著的孩子，只是儋州揣兜說要和院長談?wù)劇?br/>
    路過那幾個站在旁邊的阿姨的時候，潘維斜著眼睛掃了他們一眼，看得他們禁不住一陣?yán)鋺?zhàn)。

    “你們這兒的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辦下來大概要多久？”潘維和傅錦之雙雙架著腿坐在院長的對面，氣場冷厲。

    “先生您…不到三十歲的話我們還是...哈哈，那個，雖然您比較特殊，但是這個規(guī)矩…但如果您想的話…”

    “不?！迸司S擺擺手，挑著一邊嘴角，臉上的笑沒什么溫度，倒是敷衍的成分比較多，“規(guī)矩我們還是要守的?！?br/>
    “等會兒就有合規(guī)矩的人來給你交申請表，之后的過繼還是什么都不用你操心。”潘維笑笑，“但我想今天就把孩子抱走。”

    “這…”院長有點猶豫。

    “我和你們福利院也很有緣分，明年的款子我可以撥大一些，畢竟…也是我兒子呆過的地方嘛?！迸司S挑挑眉，笑意卻不達眼底。

    “好的好的好的?！痹洪L沒多作思索就答應(yīng)下來了。

    福利院雖然有公家支持，但要改善日子，還是靠社會捐助的多。

    總的來說，潘維和金主沒什么區(qū)別。

    這個金主能提交表格領(lǐng)孩子，對他來說都已經(jīng)是個體諒了。

    十分鐘之后，小操場上的孩子都還沒散。

    潘維和傅錦之一前一后走出來說說笑笑，后面跟著擦汗的院長。

    站在隊伍末端的孩子看著他們，眼睛里有一抹無法解釋的光亮。

    潘維走到他跟前，扯了扯褲子蹲下，朝他張開手臂：“來，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么么噠~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