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10-14

    秋原

    “鸞，是傳說中的一種神鳥，不是鳳凰，卻能飛翔得比鳳更高?！?br/>
    碎了……那是什么意思呢？

    夜幕中，他的雙眼瑩波閃現(xiàn)，難道……

    一時我佇立在風(fēng)中，怔住……

    只覺得此刻呼呼而過風(fēng)聲，似在傾訴，猶如一條潺潺而流的小溪。

    “他來了!呵，看來三哥還是三哥啊，額真你就放心吧，你的皇上一點(diǎn)未變。你瞧!”

    只見那巨大的帝帷亮得宛如透明，猶如天河引出一條分支，十幾只羊角宮燈列成一隊向著恭親王所住之處，蜿蜒迤邐而來。

    “唉……這個時候來這里對我而言絕對不是什么好事!你……現(xiàn)在出去鐵定碰到，要么先在帳后躲躲?！彼徽鹿?，一副準(zhǔn)備接駕的架勢。

    “我又沒犯錯，不怕見皇上，干么要躲？”實(shí)在不懂他的用意。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皇上今日為何不看那信？這大半夜了還來我這里？”

    哦？眼睛一亮。我當(dāng)然……想!立刻躡足閃躲進(jìn)帳后陰影處，虧得這身烏鴉色的公公的服，在夜色中簡直就是天然保護(hù)色嘛。我蜷縮在后，他跪迎在外，一起斂聲……等待。

    果然……恭親王帳外高高挑起的風(fēng)燈下，映出大步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人影果真是這個天下的擁有者，我額真的主子萬歲爺。

    在帳前恭親王的侍衛(wèi)處，他擯棄了左右，看了跪迎在門口的弟弟一眼，“起喀!隨朕進(jìn)帳?！碧Р饺霂ぃ犝Z氣……看來皇上心情并無方才在宴會上看起來那般愉快？

    “知道朕為何而來？”他打量了下穿戴整齊的常寧，石青領(lǐng)子，繡金龍的藍(lán)色袍子看來還是剛才那套行頭，并未換裝休息的準(zhǔn)備，心下了然。

    “臣弟約能猜到一、二?！睅?nèi)紅燭下，但見恭親王常寧嘴角微彎。

    空氣里傳來輕微的簌簌聲，是那燒成灰我也認(rèn)得的信!萬歲爺面色凝重把信紙遞給了常寧。

    一直懸在我心口上的那根弦，緩緩松懈下來。這信紙是展開了的，那就意味著……皇上不是不看那信，那又為什么當(dāng)時卻是漫不經(jīng)心地放進(jìn)懷里呢。

    “皇兄，常公公說，茉兒她……有了？是您……”常寧突然把頭抬起，驚道。

    “不可能!”沒有些許的思考，冷冷的聲回答得是那么絕決。

    “呃……”常寧像是嚇到，瞪大了眼望著他的兄長。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說的不可能是她不可能有了!”

    “為什么不可能，難道您都沒碰過……”常寧的不怕死的小聲嘟囔卻讓帳后的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別說耳力極好的皇上。

    “太醫(yī)院每三日送來的養(yǎng)身的平安湯，幾個大丫頭都會盯著她飯前喝掉?！被噬蠀s沒有回答自己弟弟的問題，卻怎么說起宛儀喝什么湯這樣不相干的事情。

    “平安湯？這藥湯里……”

    后知后覺的恭親王一拍額頭笑得更加詭異：“哦……我還記得喜格格出生的時候，聽嬤嬤說過……那個，我還以為只是笑話，看來皇兄當(dāng)真昏倒過，您居然怕這個，難怪會沒有……哈哈哈哈……”

    “閉嘴!”不再如冰的語氣，明顯的夾雜著些怒氣，讓一直懼怕自己皇帝哥哥的恭親王稍微收斂了些。

    透過那條牛皮夾縫中看去，只見燭光下萬歲爺?shù)膫?cè)臉，面色緋紅，不知道是夜宴過后的微獯還是因為被自己弟弟看穿心事而生的惱意。

    讓皇帝下不來臺的人絕對不是聰明人，哪怕是血脈相通的親兄弟，恭親王自然不傻。神色一謹(jǐn)，趕緊轉(zhuǎn)了話題：“皇兄我們是不是得馬上回京？”

    見皇帝默然，背對著燭光，修長的手指扣在案上微敲，他偷覷了眼自己兄長的臉色又道：“自臣弟今日見到帶信來的那額真丫頭起，就已經(jīng)做好即刻回京的準(zhǔn)備，就等皇兄一聲令下，我們即可……”

    “即刻出發(fā)!”一方赤色的金牌上面被輕扣在茶案上，燭光下那凸雕的“如朕親臨”四個纂字兒亮得灼眼。

    “朕已安排素倫做好了準(zhǔn)備，不得延誤，也不能延誤，你懂么？”他直視著自己親兄弟的眼輕道，眼里盈滿慎重與信任。

    草原的夜晚秋風(fēng)刮得呼呼的，我把耳朵緊緊貼在厚厚的牛皮帳篷上才聽清楚，原來……皇上還是皇上，心里頭裝著宛儀的皇上，我咬著自己的手，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這風(fēng)兒一會兒就吹干了我的臉頰，摸摸自己的雙頰，冰涼冰涼；本以為那已死絕了的比冰還要冷的心啊此刻卻滾燙滾燙……

    明月夜，月中天。

    廣袤的深藍(lán)色天穹上綻放著無數(shù)的星辰，忽閃忽閃的，如同給躲在青草下不斷呢喃的秋蟲打著節(jié)拍。

    我隱藏在帳篷后的陰影，望著帳外那排禁軍中精選出來的幾十名侍衛(wèi)，個個怒衣鮮甲，盔纓嫣紅。

    “常寧，無法和你一起回宮……”兩名宮人高挑的宮燈下，是身著杏黃色常服的皇帝，如星般澄明的眸子藏著如夜般深沉的思緒。

    “臣弟定護(hù)她周全，三哥，你的心常寧明白，放心?！币褤Q上行服的恭親王屈膝給自己的皇帝兄長告辭。

    月夜下，不遠(yuǎn)處那一抹陰影細(xì)看原來是兩隊排列整齊的駿馬，早已上好了馬鞍，吃飽了糧草正精神抖擻地原地微踏著馬蹄。

    “現(xiàn)在素倫只怕已經(jīng)在路上，可朕還是不放心。”

    “晚宴那會兒就已經(jīng)安排素倫先行了么？”常寧眉毛微揚(yáng)有點(diǎn)吃驚。

    哦……是那兩個蒙古格格正在臺上妖媚地獻(xiàn)舞那會兒？我記得皇上有叫過身邊一個侍衛(wèi)交代了什么，實(shí)在搞不懂了，明明萬歲爺心里在乎的緊，可為什么那當(dāng)口卻偏不看那信，害得我干著急。

    “嗯他先回去解圍，你去善后，因為……他的身份估計還鎮(zhèn)不住這宮里的有些‘貴’人?！鳖D了一下，他把手中那沉甸甸的牌子塞到了自己兄弟的手中：“再說，這塊牌子，素倫他目前還不能要，也要不起。”

    原來……皇上對自己的親衛(wèi)也有顧及。

    畢竟……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我知道那快牌子在目前遠(yuǎn)離京城的關(guān)外意味著什么。那代表著可以駕馭關(guān)內(nèi)外駐軍、甚至擁有任免官員，宰殺王公貴戚的天子特權(quán)。交出這個牌子也就是暫時賦予另外一個人能主宰天下的……皇權(quán)。

    常寧神情一肅，跪地小心地接過金牌，仿佛……很重。

    月圓風(fēng)嘯，戰(zhàn)馬嘶嘶，那凸繡著張牙五爪的金龍的長袍正隨著風(fēng)獵獵地展動。他臉色慎重，多深多重的信任與囑托化作在兄弟的肩頭上那一記輕拍。

    “三哥……我明白你的……情非得已。”

    極目遠(yuǎn)眺，在那帝帷的西邊，那一排專為五部蒙古王公親衛(wèi)劃出來的那塊平坦的草地，因為今晚天朝皇帝的盛情款待那一座座帳篷都還透著不滅的燈光。遠(yuǎn)遠(yuǎn)看來，亮得就如同這秋原上夜晚的螢火蟲了。

    據(jù)說……明日就會按照各部原屬的地理位置，重新劃為由天朝皇帝直接統(tǒng)領(lǐng)的八旗。明晚，這片草原又將是個不眠之夜。

    唉……此時此刻，我能明白，作為皇帝的……情非得已。

    “出來吧?！?br/>
    那熟得不能再熟的低沉嗓音，雖不大卻讓我心跳立刻快了起來。

    月色中，一個身影長身而立，是……我的主子萬歲爺。

    早就聽宛儀說過，萬歲爺自小習(xí)武，耳力極其好的。抿了下唇，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挪移出原以為能被這黑夜遁去身形。

    待我磕頭見了禮，悄悄地打量他……

    但見月華在他身上籠出一片銀白，他仰著頭，看著草原上那如棋盤的星空，就直直的立在那里，一時無語。

    “喜兒小時候常常和朕一起夜觀星辰，一看就是一夜。你看這天上數(shù)哪兩顆星星最亮？”

    唔……皇上怎么突然說起這個，抬頭望去，只見一條如腰帶般的銀色天河貫穿南北，深藍(lán)色的夜空中猶如一條漂亮的霧狀飄帶，美麗極了。天河的東、西邊各有一顆星辰亮得刺眼，那光芒能與月爭輝。

    “回皇上，奴婢覺得這天河的東邊這顆和西邊那顆最亮!”

    “嗯……漢人的傳說，把這兩顆星星叫做牛郎與織女，本是一對恩愛夫妻卻硬被天神拆離。你看那銀河的東岸。那最亮的那顆星就是牛郎，旁邊還有兩顆約暗一點(diǎn)的星星，據(jù)說是他們的兩個孩子?！?br/>
    “那西邊這顆最亮的星就是那織女了？”

    原來在漢人的傳說中有著這樣一個凄美的故事，我來回的打量著這幾顆平時慣見的星星。今夜，仿佛一夜間這幾顆星有了生命，忽然覺得它們分外的美麗。

    可是……皇上怎么會突然有閑情看起了這星星。是因為想喜格格了么？還是……想"她"？

    “你的宛儀……她……有沒有被火燒傷？”

    都說天顏難測，這圣心更是難以揣度，一直望著天空的皇上突然問起宛儀。我的宛儀……怎么聽著這么難受，難道不是他萬歲爺?shù)模?br/>
    “乾清宮暖閣的地氈和幾件案幾被燒壞了，不過宛儀毫發(fā)未傷。”

    “嗯?！本镁谩犓p舒了一口氣。

    夜深了，風(fēng)更大了些兒，小九子捧著一件輕裘披風(fēng)躡足過來，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會意地小心接過輕輕地披在皇上肩上。

    “額真，你知道什么叫做鸞鳥么？”

    又是驀地一句話讓我費(fèi)解，唉……主子就是主子，我額真怎么也猜不著他的心思。

    “回皇上，奴婢不知。不過都說鸞鳳、鸞鳳，大概是一種鳳凰吧？”

    “鸞，是傳說中的一種神鳥，不是鳳凰，卻能飛翔得比鳳更高?！?br/>
    他看著我，黑幽幽地眸子下正翻滾著一股莫名的東西，爍爍生光……像是已經(jīng)決定要做一件什么事情。

    鸞……哦!!!突然明了!

    我的心陡地被提得老高老高，嘣嘣嘣地直跳，抑制不住地雀躍。萬歲爺說的可是，可是……她的命運(yùn)？

    “皇上，可是宛儀可能不是原來的宛儀呀?！睗M溢的狂喜中卻隱隱有著一絲擔(dān)憂。是皇上終于準(zhǔn)備給宛儀一個名分了么？可是現(xiàn)在她卻還不是“她”呀!

    “她就是她，朕知道。”

    他頓了一下又道：“雖然，朕還沒有完全想通，但是能很確定的知道這一點(diǎn)!她只是暫時忘記，忘記……一些過去……”

    宛儀果真是宛儀？見皇上篤定的語氣，讓我不得不信。畢竟，他才是她最親密的人，既然他認(rèn)定，那是就是了!

    風(fēng)吹著他的袍角“嗄嗄”作響，他的面色猶如反射在銀白披風(fēng)上的月華一般平靜，我卻心下一抽，猶如感受到他內(nèi)心深處的慟。莫來由的一股子深切的哀傷如潮汐般一浪一浪襲來。

    這么樣的一個自信的主子，少年伊始就意氣風(fēng)發(fā)的皇上，要讓這樣從來自信滿滿的尊貴的人去接受他最愛的女人忘記了和他擁有的過去，甚至忘記了……他。

    原來……皇上早就認(rèn)出了宛儀，而這次北巡只是逃避，逃避去面對最愛的人不愛自己、忘記自己的事實(shí)么？

    原來……從來像天一般無所不能的主子也有不自信的時候，對待關(guān)于“她”的事情。

    “皇上，您真不在乎她的忘記么？”

    我的唏噓消失在這呼呼的風(fēng)里，無聲又無息。

    “她忘記不打緊，朕都記得，夠了。”這句話雖現(xiàn)在脫口而出，卻定是北巡這十?dāng)?shù)天思索的結(jié)果。

    這樣的回答讓我雖有些感傷，可心下卻是大定。是啊，只要皇上都記得并且認(rèn)定，那宛儀記得不記得過去真的沒什么要緊……呵呵，聽萬歲爺自信篤定的語氣也許有辦法讓宛儀恢復(fù)記憶？

    給皇上跪安后，小九子帶著宮人簇?fù)碇偤坪剖幨幍叵蟊边叺狞S色的大帝帷行去。轉(zhuǎn)頭遙望天際，但見東方已經(jīng)泛起了一圈淡金色的朝霞。

    嗯……朝霞呈祥，曙光顯瑞。昨天的種種已經(jīng)過去，今天，新的一天來臨了。